经过这突然一问,尤维拉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了一些。
“啊…!这个……嘛……” 她语无伦次,眼神飘忽。
“我要是没有猜错的话。” 利利纱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得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自家女仆这点小心思的纵容。
“现在楼下大厨房的灶台上,是不是~还有一条和我们桌子上这条一模一样的,甚至还可能在个头上要显得更大的烤鱼——”
说到这,她又微微前倾,银发滑落肩头,绯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
“正在‘滋滋’地冒着热气,安安静静地等着你回去,独自享用呢?”
最终,利利纱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尤、维、拉?”
“咦?” 希露可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于是放下叉子,让自己原野色的眼眸在尤维拉和利利纱之间来回移动,也仿佛才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真的是……这样子的吗?”
当然,她的惊讶之中还带着一丝真实的探究。
毕竟在希露可的认知和阅历里,无论是在人类的贵族府邸,还是在精灵相对平等的氏族当中,仆从就是仆从。
仆从在主人和客人用餐时退下,或许会在厨房用些简单的饭食,但像这样子明目张胆地为自己额外准备一份和主人餐桌上一模一样甚至还可能更好的食物,并且还被主人所“默许”……
这显然不太合“规矩”,甚至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僭越。
“呃……” 尤维拉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声音细弱无力,像是只被当场抓获的偷吃小猫。
“对……真的是,这样子的……”
“原来如此。” 希露可轻轻颔首,目光重新落在了尤维拉的身上,那眼神里也少了几分刚才的随意,多了几分审视,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原来你其实,是一个喜欢自己‘吃独食’的小女仆啊。”
“不是的!不是‘吃独食’!” 尤维拉像是被这个定性给刺伤了,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辩解,棕黑色的眼睛里也浮起委屈的水光。
“是因为、因为我这个人……饭量比较大嘛!关于这一点,艾莉丝小姐和主人她也是早就知道的!所以我一般、我一般喜欢在搞定好艾莉丝小姐的饭菜,确保一切都已经万无一失之后,自己再回到厨房。”
“看情况去…‘安排’……自己的,那份……”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垂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了喉咙里。
这辩解半真半假,饭量大是真,但“先确保小姐饭菜无误”更多是一种习惯性的保护自己的说辞。
“看你脸上这坏笑的小表情。” 希露可又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主位上的利利纱,那原野色的眼眸里依旧闪烁着洞察的光芒。
“利利纱,你其实是允许她这么去做的,对吧?甚至,是默许的。”
“这我有什么好不允许的?” 利利纱挑了挑眉,继续拿起手边的玻璃酒杯,并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里面深红色的液体(希露可也注意到了那并非只是单纯的葡萄酒),语气什么的也随意得近乎是理所当然。
“反正,她只要把我的艾莉丝给伺候好了,让我省心,其他的~一些小细节什么的,我才懒得管呢。”
“她饭量大,自己会捣鼓吃的,总比饿晕了或者去偷吃本来是去献给艾莉丝的食物强。再说了——”
说到这,她又瞥了一眼不远处依旧低着头仿佛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尤维拉,用一种近乎施恩般的带着不耐烦的催促口吻说道:
“鱼凉了腥气重,就不好吃了。还不赶快下去?还是说,你真想坐在这儿,陪我们一起‘用餐’?”
最后那个“用餐”,利利纱咬得有些重,甚至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自己杯中的液体。
尤维拉如蒙大赦,猛地抬头,眼眶还有些红,但脸上已经迸发出了感激和迫不及待的光芒。
她先是看向给了自己台阶下的利利纱,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艾莉丝,最后才对希露可仓促地行了个礼。
“收到!谢谢主人!我、我这就下去!艾莉丝小姐,希露可小姐,请慢用!”
说完,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餐厅,她的脚步声也迅速地消失在了通往大厨房的楼梯方向。
伴随着尤维拉的离去,餐桌上也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餐具与瓷盘之间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希露可叉起另一块鱼肉,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她望着尤维拉消失的门口方向,原野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并带着某种感慨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得亏……这孩子的主人,是你这只脑回路清奇、不按常理出牌的奇葩血族。”
她将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目光转向主位上似乎对自己上面这话不以为然的利利纱,又继续说道:
“她这种给自己准备‘小灶’,甚至可能与主人享用同等食物的行为,要是放在某个稍微规矩严苛点、注重什么尊卑等级的人类大户人家,被管家或者女主人什么的给发现了的话……”
希露可摇了摇头,用一个无比平淡的语气勾勒出了一道冰冷的现实。
“估计最后的下场,是免不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毒打,然后被罚没薪饷,甚至是直接赶出府去的吧。”
说完,她便放下叉子,拿起酒杯(里面是尤维拉准备的普通果酒),轻轻晃了晃。
“毕竟——” 希露可继续抬眼,看向利利纱,原野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
“人类社会之中的那些‘规矩’,尤其是主仆之间的‘规矩’……就是如此。”
“不容逾越,且惩罚严酷。”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 利利纱几乎是立刻就接过了话茬,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银发在颈侧流淌出傲慢的弧度,绯红色的眼眸里也闪烁着一种近乎炫耀般的扭曲“优越感”。
不过,她并没有看向希露可,而是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长桌的另一端,那里,艾莉丝正低着头,用铁勺小口小口地喝着汤,侧脸安静,看不出表情。
利利纱接下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仿佛是在宣示着自己某种无可辩驳的所有权:
“她才更有理由,不去选择回归那个规矩森严冰冷无情的人类社会,而是选择:”
“继续留在我的身边,留在我这位不那么讲究‘人类规矩’的‘血族主人’身边。”
说完,利利纱甚至还微微勾起了唇角,那笑容甜美,却带着一种将他人困境转化为自身掌控力证明的残忍。
“难道不是么?希、露、可?”
希露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又看了一眼长桌那端沉默的艾莉丝。
她原野色的眼眸中光芒微动,似乎在快速权衡着什么。
最终,她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也恢复到了之前的平淡,甚至也带上了一点敷衍般的赞同:
“光是从这个角度…嗯,单纯从这个‘规矩’的宽严角度来看的话,利利纱你这话,倒的确也——”
希露可的“也”字拖了半个音,话语突兀地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察觉到,对面那位银发的血族少女,在骄傲地说出这番话时,那双绯红色的眼眸,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地落在自己这位“对话者”身上。
只见利利纱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带着一种混合了占有、满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灼热,牢牢地定格在了长桌的另一端——
并最终,定格在了艾莉丝那被天蓝色发丝给半掩住的低垂侧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