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艾莉丝，开口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杀意，带着一种努力维持住的镇定，清晰地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她甚至都没有去顾及自己脖颈旁那柄依然紧贴着肌肤的匕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自己幽蓝色的眼眸望向了大厅内那些全身覆甲的风铃骑士们。
“你们应该都是我父王他专门派过来找我的吧？一定是的，对吧…？”
为首的骑士队长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庞。
他的眉骨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但那双眼睛在望向艾莉丝时，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般的敬意。
“果然和陛下一直以来所说的一样，亚蒂斯国的长公主殿下，就是冰雪聪明。”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沉稳，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简洁与力度。
“那、那既然是的话，” 艾莉丝向前迈了半步，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带着一种试图抓住最后一线希望的恳切。
“我现在人就在这里，我愿意跟你们回去！真的！我这几年以来过得真的很好，利利纱姐姐她从来都没有虐待过我！她甚至——”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就仿佛是想要让接下来的话更有分量：
“她甚至还治好了我的眼睛！”
“就是因为姐姐的存在，所以现在的我才可以看到这个世界上许多许多的颜色。就是因为姐姐的存在，我才知道天空不只是别人口中的‘蓝色’，花朵也不只是别人口中的‘红色’和‘黄色’。”
“就是因为姐姐的存在，我才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伊丽莎白头发的颜色，看到尤维拉笑起来时眼角处的细纹，同样也看到了壁炉里的火焰是如何跳动的。”
艾莉丝的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一丝颤抖，但依然清晰而又坚定：
“所以，请你们……不要伤害她。”
“就当是…看在姐姐让我重新看见这个世界的情分上。”
骑士队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艾莉丝说完，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对于长公主殿下您失而复明一事，包括陛下在内的我们所有人，都由衷地为您也同样为亚蒂斯国的未来而感到高兴。”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庄重。
“不过请长公主殿下您放心，就算是您的眼睛并没有复明，我们风铃卫队的兄弟姐妹们，也都会一辈子护您周全。”
“毕竟，这是陛下最早给我们所下达的命令，也更是我们这些人所存在的第一意义。”
接着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了艾莉丝，落在了那个握着剑刃浑身紧绷如同弓弦般的银发血族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仇恨或者是狂热，只有一种如同执行既定程序般的决绝。
“但是，一码归一码。”
骑士队长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同冬日的铁砧：
“这头恶魔，今天必须死。”
“为什么！？” 艾莉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
“姐姐她明明治好了我的眼睛！姐姐她也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姐姐她甚至、甚至为了保护我，宁愿被你们给逼到这一步！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能放过她呢？！”
“因为这同样也是来自于陛下的命令。” 骑士队长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如同一面冰冷的铁壁。
“就这么简单。”
“我不明白……” 艾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她的目光又一次缓缓地扫过了那些被头盔给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年轻骑士们。
“我不明白我父王他给你们所下达的这种命令，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们这些人，明明从年龄上来看，也比我要大不上多少岁。甚至你们当中有的人可能才刚刚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人，有的人甚至可能都已经结婚了……”
艾莉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但依然倔强地继续说着：
“但是又为什么……又为什么你们偏要把自己原本应该多姿多彩的生命给定格在这里呢？难道就只是为了一个、为了一个根本不必要的命令？难道就是为了一个根本就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长公主殿下，请您自重。”
骑士队长的声音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般落下，干净利落地斩断了艾莉丝未尽的话语。
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铁，直视着艾莉丝那双盈满了泪水的幽蓝色眼眸：
“陛下的命令，不容置疑。”
“不要再跟他们这些人废话了，艾莉丝。”
这时，利利纱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平静下来的沙哑。
她缓缓直起身，将剑刃横在身前，那头银色的美丽发丝也因为方才的激战而有些凌乱地贴在了她的额角，但是那双绯红色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最后的清明。
“刚刚有一只血蝙蝠已经跟我汇报了，永夜森林外围的那道隔离墙，已经重新加固好了。也就是说：”
利利纱微微扬起自己的下巴，目光扫过了自己正前方那些严阵以待的骑士们，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最后通牒般的意味。
“你们这几十号人的背后，并没有任何的援军。”
“对于你们来说，我的这座城堡，现在就是一座孤岛。”
她顿了顿，目光最终又落回在了艾莉丝的脸庞上，声音也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很快恢复到了那种冰冷的决断：
“看在艾莉丝的面子上，我可以最后在这里饶你们在场的所有人一条命。”
“放下武器，离开我的城堡，我可以当今天所有‘令我不愉快的事情’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希望，你们珍惜。”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战马偶尔喷鼻的声响。
然后——
“啊哈哈哈……”
骑士队长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轻蔑，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
“就先、就先不谈以你的实力，究竟能不能解决掉我们在场的所有人了——” 只见他缓缓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骑枪，银制的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就算你这头恶魔，真的有能力在今天解决掉我们在场的这几十号兄弟姐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那么在明天，在后天，在将来——伟大的陛下也绝对会派出一批又一批的风铃战士，前赴后继，来讨伐你！直到你这头恶魔，彻底化为灰烬为止！”
最后，骑士队长猛地将骑枪平举，将枪尖直指利利纱的心脏，他咆哮的声音也如同惊雷般炸响：
“为了陛下！为了风铃战士的荣耀，接受审判吧，恶魔！”
他发起了冲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银制的枪尖如同森林般竖起，铁蹄叩击着古老的石砖地面，发出了震耳欲聋般的轰鸣。
只见话音未落，第一颗忠诚的炽热心脏，便被利利纱手中那柄锋利的剑刃，给强行刺破了。
滚烫的鲜血溅落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在剧烈摇曳的火光之中，就这样缓缓蔓延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