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主人…？”
尤维拉站立在厨房门口，将自己的双手放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着，仿佛那上面沾着什么永远也洗不掉的污渍。
她的目光有些躲闪，声音听起来也比平时要轻了几分，甚至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怎么？” 利利纱正靠在窗边，手里正端着一本不知具体是用什么语言所书写下来的古书，将目光望向了窗外那片终于恢复了宁静的森林。
即便利利纱没有回头，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宛如许可般的温和。
“请问，我今天可以出门买菜了吗……？” 尤维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对于正常生活的渴望。
毕竟自从那场战斗之后，城堡内的各项物资储备虽然还能够继续支撑一段时间，但新鲜蔬菜和肉类什么的却都已经快要见底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
她想去确认一下，森林外面的那座小镇是否还存活着，那些自己熟悉的店铺是否还在营业，那些大街上曾经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面孔又是否还健在。
利利纱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对绯红色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慵懒又或者是戏谑，而是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审视。
“你知道的，尤维拉。”
“在现在这种情况之下，我没有办法离开艾莉丝的身边。”
利利纱顿了顿，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一些，但却更加地清晰：“所以——”
“你一定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嗯，我记住了，主人。” 尤维拉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棕黑色的眼眸里也闪烁着一种被信任后的郑重。
“还有就是，别忘记了艾莉丝的事。”
“嗯，这个我也记住了。” 尤维拉闻声再次点头，但她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的边缘。
尽管在隔离墙之中的生活还不到半个月，但当利利纱真的确认了外面的联合军在短期内绝对不会再来进攻，真的当尤维拉见证了利利纱站立在森林边缘抬起又放下的手臂，让那道由暗黑树妖们的血肉枝干所筑成的厚重壁垒轰然解体，并在阳光的边界线之下重新化作了一片平静的林地之时。
尤维拉还是感觉到了一阵恍如隔世。
伴随着阳光透过重新变得稀疏的树冠，在永暗森林边缘处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不再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而是混合着泥土与青草已经野花的芬芳。
对此，尤维拉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眼前这份久违的清新给深深地刻进自己的肺里。
“木槿花——”
“自从亚蒂斯国建国之初就被定为了国花。” 艾莉丝的声音忽然这时在她的脑海当中回响起来，带着一种温柔却又不容遗忘的郑重：“所以我希望尤维拉你，到时候：”
“要是在小镇上的花店之中见到了这种花，请你、请你一定要把它们全部都买回来给我……拜托你了。”
“你要我买来这些花，其实就是为了那片位于城堡后面的新墓园对吧？艾莉丝小姐？” 尤维拉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反问的。
艾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因为不管再怎么说……那些、那些风铃战士也是对于国家忠心耿耿的勇士。”
“所以我觉得，就算是现在的我并不能够按照我们亚蒂斯民族的传统习俗来为这些人的棺椁举行一场盛大的国葬，那么至少我也得让埋葬着他们的土壤当中，拥有着来自于‘祖国的一部分’吧……？”
“啊……这……”
坦白的说，在第一次听到艾莉丝的这个“小请求”时，尤维拉是很为难、很为难的。
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去回应这份来自于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同龄的十二岁女孩的，沉重而又温柔的愿望。
尤维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去执行这个请求。
毕竟，那些‘风铃战士’可就是来杀她们的，是来摧毁这座城堡的，是来夺走现在自己所拥有着的一切的。
好在当时，来自于旁边的血族主人在思考过后的默默点头，直接替她这个卑微的小女仆做出了决定，并顺带着全然承担下来了这个选择背后的责任。
也就像是当时的利利纱比尤维拉要更快地理解艾莉丝的这个请求一样。
现在的利利纱，也早就预料到了艾莉丝也绝对会在自己护送着尤维拉走出森林之时，悄悄地从城堡中溜到那片新墓园的。
当利利纱收起蝠翼，当她的脚尖重新轻轻地落回在新建墓园中央某种松软的泥土上时，她看到的正是那个蓝色的身影。
艾莉丝正站在那片整齐排列，还没有长出青草的墓碑前，背对着她，沉默地伫立着。
那些墓碑上没有名字，没有铭文，只有一个个被细心打磨过的朴素石块，在午后的光感之下投出了整齐的阴影。
“怎么？难道你后悔了？” 利利纱走到艾莉丝的身边，与艾莉丝并肩而立，在开口时她的目光也投向了那片沉默的墓碑。
“没……” 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就仿佛是怕惊扰到了什么一样。
“我没有……后悔。”
“既然不是后悔，那不就是愧疚喽～？” 利利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想要打破眼下这沉重气氛的刻意轻快。
“呃……” 艾莉丝的声音卡壳了。
几乎就和书本上那些艾莉丝所读过的童话故事一样，这片小小的墓园之中不仅有公主，还有恶魔，甚至还有许许多多英勇无畏的王国骑士。
但和童话故事的结果不同的是，现实的公主却站在了恶魔的一边，击败了前来讨伐的骑士。
“谁让就是我这个所谓的‘公主殿下’，亲手杀掉了他们呢……？” 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寂静的墓园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着艾莉丝脸上的复杂神色，利利纱不禁感觉到一阵无比庆幸。
幸好自己当时在安顿好了艾莉丝过后，第一时间就做出了让古树妖们进入城堡大厅打扫干净战场的决定。
毕竟，要是让艾莉丝真的去亲眼目睹到那些被自己的双手给“亲手杀害掉”的人类骑士的惨状的话，那么利利纱觉得，自己亲爱的艾莉丝是一定会感觉到崩溃的。
毕竟，再怎么说，自己眼前的这个美丽女孩现在也才只有十二岁多上那么一点啊……
“对了，艾莉丝。” 利利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想要赶快转移话题般的轻快：“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现在的身体和昨天相比较起来，又‘长大’了一点点啊……？”
“长大一点？姐姐你的意思难道是指‘身高’吗？” 艾莉丝从沉思中被拉了回来，并有些困惑地转过头。
“嗯～也差不多吧～” 利利纱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是在思考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出卖了她的那点小心思。
“等到艾莉丝你的身高长到比姐姐还要高的时候——” 利利纱顿了顿，然后以一种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般的随意语气，又继续说道：“那就来和姐姐——”
“结婚吧～”
“结……婚……？” 艾莉丝愣住了，那对幽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脸上也浮现出了一种混合了困惑和惊讶的复杂表情。
空气凝固了两三秒。
然后，利利纱忽然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慌乱和窘迫：“啊～开玩笑的啦，姐姐这是在开玩笑的啦……”
紧接着她转过身，假装是在去观察墓园角落里一棵新发芽的树苗一样，留给了艾莉丝一个故作从容的背影。
但那双绯红色的眼眸里，却又在不断闪烁着一种只有现在的利利纱自己才知道的……
认真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