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简单啊，因为我们血族本来就是‘源自’于人类的啊。”
利利纱的声音在午后的墓园中轻轻响起，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淡然。
她望着远方那片被风吹动的树梢，那双绯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细碎的天光。
“原来是源自于……”
“人类么……”
艾莉丝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正在努力消化这个全新概念的复杂意味。
“至少，我们所用的教科书上面是这么去教的啦。” 利利纱对此耸了耸肩，那语气轻松得简直像是在讨论着明天的天气。
接着她又顿了顿，那目光变得更加悠远，仿佛在穿越时间的迷雾，凝视着某个遥远的画面：“那大概也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的亚蒂斯帝国也还正处于国家的上升期，但是就有那么一个帝国附庸国的王子，想要去保护自己的臣民。”
“因为那个时候的亚蒂斯帝国，要向王子征召王国境内所有的十岁以上孩童，去成为帝国军队的辅助军——”
“再通俗一点来讲，那就是炮灰。”
“这样子……啊……” 艾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她的语气当中多多少少有点儿在抱怨“怎么故事里头的大坏蛋又是自己家老祖宗？”的意思。
“那位王子的名字叫做‘德古拉斯’。” 利利纱的声音变得轻柔了一些，仿佛是在念诵一个古老而又尊贵的名字。
“而碰巧，这个名字现在也是我的姓氏。”
“那、那也就是说——姐姐你其实也是属于某种王族的一员喽！？就像是我一样…？”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好朋友之间忽然发现了共同点般的惊喜。
“呃…也许勉强算得上吧！” 利利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然后又继续说道：“总之后来的德古拉斯在绝望之中，就去和我们传说当中的那位‘恶之神’——”
“也就是你们人类与臭精灵口中的‘大地恶魔’，做了一场交易。而这场‘交易’的内容大概就是说：”
“只要德古拉斯王子在三天之内借助着恶之神的力量打赢了亚蒂斯帝国的侵略军队，并带着帝国被迫签订的停战合约来交给恶魔，那么将只有王子一人会转化为恶之神的奴隶。”
“那，那个王子最后打赢了侵略的军队了吗……？” 艾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般的紧张关切。
“当然没有打赢。” 利利纱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宛如宿命般的无奈平静：“倒不如说是因为王子的小公国与亚蒂斯帝国之间的体量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在面对前线第一批前锋部队惨败的报告之时：”
“那个时候的亚蒂斯皇帝脑子里面所想的事情，只会是立刻去处死掉率军出征的相关将领并继续加码，而不是想着赶快去和这个‘芝麻绿豆大的造反小国’签订一份所谓的‘屈辱的和平条约’的。”
“难道、难道那个王子就不可以直接去要挟那位皇帝吗？毕竟他都拥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了。” 艾莉丝的声音里又带上了一种想要为故事赶快找到一个更好结局的急切期盼。
“在发现自己击败第一批侵略军队后主动发出的和谈请求被拒绝后，德古拉斯王子当然是这么去想的。但很遗憾——” 利利纱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本人根本无法离开那座挤满了自己家人与子民的堡垒。毕竟现实就是，要是没有王子的力量的话，那座堡垒要不了一下午就会被帝国军队的铁蹄给踏破的。”
“所以，那个勇敢的王子……最后就成为了大地恶魔的——”
“奴隶了？对么？” 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尽管不忍心，却已经是猜到了故事结局般的沉重。
“对的。而且不仅如此。”
说着说着，利利纱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由于王子没有按照交易内容在三天之内带着停战合约来面见恶之神，所以在将王子变为了自己的私有奴隶过后，恶之神也按照双方交易上的内容，将王子的所有家人与子民都转变为了‘再也无法见到阳光的’存在。”
“也就是，让这些原本普普通通的人类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批血族……”
墓园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风吹过树梢，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就仿佛那些同样在这一刻沉睡在墓碑之下的年轻灵魂，也在聆听着血族女孩口中的这个古老故事。
“对不起，利利纱……对不起，姐姐。”
这时，艾莉丝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极为真挚的歉意。
“嗯？你为什么要突然向我道歉呢？艾莉丝？” 利利纱转过头，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因为我是亚蒂斯人。”
“而我在一千多年以前的祖先，却对……姐姐你的祖先，做了很过分、很过分的……事情……” 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可你自己刚刚亲口不也说了吗？那些事情只是你远在一千多年以前的祖先干的，并不是由艾莉丝你自己亲手去干的。而我呢～”
“则也跟那个一千多年以前的传奇王子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毕竟其实就连我自己也知道，我利利纱只是拥有着他的姓氏，我的身体里边可没有流淌着他的血脉。”
“咦？姐姐你难道不也是那个王子的后代又或者是子民的后代吗…？为什么又会说自己的身体里面并没有流淌着他的血脉呢……？” 艾莉丝闻声再次抬起头，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也顿时充满了困惑。
“诶呀，现在这些问题都统统不重要啦～！” 利利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想要赶快打破这沉重气氛的刻意轻快。
“重要的是，艾莉丝。”
“我希望你今后能够明白，姐姐今天和你讲这些东西，仅仅只是为了给你举一个例子。”
“因为我们血族本身就是源自于人类，所以我们也会尽自己的最大可能性来记录人类的历史，来通过不断观察与自己之间关系‘藕断丝连’的人类的方式，来不断学习以求一步步完善自己这个‘天生就存在缺陷’的智慧种族。”
“藕断……丝连……？”
艾莉丝开口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所蕴含着的深意。
“对，藕断丝连。” 利利纱点了点头。
“就像是现在的艾莉丝你一样。”
“你的身份的确是亚蒂斯人，也更加是亚蒂斯国的公主殿下。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你就一定要帮助亚蒂斯国歼灭掉那支来自于异国的人类军队。”
“可艾莉丝还是有些不明白……” 艾莉丝皱起了眉头，声音里也带着最为真切的困惑。
“既然姐姐你都点名了我的身份既是子民也是公主，那又为什么还说我是可以不选择去帮助我的父王、我的祖国的呢……？”
“那我现在再问问你吧，你是谁？” 利利纱微微侧过头，看着艾莉丝的眼睛。
“我是谁？我当然是‘艾莉丝’啊。” 艾莉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艾莉丝’又是谁…？”
“艾莉丝是谁？艾莉丝就是‘艾莉丝’呀～！要不然还能是什么……？” 艾莉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在第一时间内的确被对方给问住了的，但细细一想又不禁感觉到有些好笑同时又有些困惑的意味。
“那不就对喽？”
利利纱的嘴角上弯起了一个无比温柔的弧度。
“艾莉丝你既可以选择去当公主，去拜托我帮助你履行自己想要去保护祖国与子民的义务。你当然也可以选择‘只去当艾莉丝’就好了。”
“毕竟这一世，姐姐还是有把握去保护好你一辈子的～”
说到这，利利纱的声音又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并带着一种宛如提醒般的郑重意味：“但是！艾莉丝你可得注意了。”
“你一旦做出了最终的选择，那可就不能够后悔了哦～毕竟，‘让时空再重新倒流一次’这种堪称是奇迹的离谱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可不是人人都能够去做得到的啊～”
“怎么感觉听姐姐你的这语气，艾莉丝怎么感觉姐姐你以前好像——” 一边说着，艾莉丝的目光一边也变得锐利了起来，带着一种仿佛在试图捕捉某个一闪而过的线索般的思考意味。
“好像，已经做过了这种堪称是‘奇迹’的离谱事情了呢……？”
“什么！？” 利利纱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仿佛被冤枉了般的夸张惊讶。
“尽管我可以向艾莉丝你大大方方地承认，我这个血族可不是什么一般的血族，姐姐的这个血族可是厉害到‘那种能够超越时空般存在’的顶级血族…！”
“但是、但是那种事情姐姐怎么可能做得到啊～诶呦我的傻艾莉丝，你一定是吹这外面的凉风把自己的小脑袋瓜子给吹坏了吧……？”
“可是，姐姐——！”
面对搪塞，艾莉丝还想要继续追问。
“诶呀，没有什么好可是坏可是的啦！来来来，艾莉丝我们赶快一起回家吧！再顺便今天晚上也久违地和姐姐一起泡一泡热水澡吧～” 利利纱站起身来，并伸手去拍了拍自己裙子上方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更是带着一种想要赶快转移开话题般的刻意热情。
“嗯～我不要。”
“在这件事情上，艾莉丝目前还只愿意去和尤维拉一起洗。” 艾莉丝也跟着站起身来，并也拍了拍裙子，但是其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拒绝。
“为、为什么啊…！？” 利利纱回应的声音里头带上了一种被抛弃了般的哀怨。
“因为艾莉丝知道，只有尤维拉是规规矩矩的。”
“要是换做成姐姐的话，那么是肯定会去趁着这个机会乱摸的……”
艾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般的平静。
最后，她又转过身，朝着城堡大门的方向走去，只留下利利纱一个人站在原地，张着嘴，想要去为自己辩解什么但却又最终根本说不出话来。
来自于午后的光感也这个时候终于突破了古堡上空厚厚的乌云层，泼洒在了那个天蓝色的背影上，为美丽的少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