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
一声慵懒的呼唤,裹挟着温热的吐息,轻轻贴在我的右耳畔。紧接着,一双柔软的手臂从后方环了上来,亲昵地搂住我的脖颈,带着体温与重量的身躯也随之贴紧我的后背,仿佛要将自己嵌入我的影子。
“……唔?嗯,嗯……马上就好。”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的回应沙哑干涩,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像被砂纸打磨过。
身后环着我的女孩似乎对这个答案极为不满,轻轻嘟起嘴,将脸颊更深地埋进我的颈窝。发丝摩擦带来细微的痒意,她闷闷的声音透过相贴的肌肤震动着我的锁骨:“‘马上’……我这个耳朵,听你说这两个字,已经听了整整两年了。”
她环住我的手臂收紧了些,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那闷在肌肤间的声波,细微却清晰,震得我锁骨深处泛起一丝酸胀的疼。我们两人不同色泽的发丝在屏幕冷光映照下,于肩头无声地交缠在一起。
我轻咬下唇,按下enter,开始了这三天的第21次测试……
“83.93%……比上次高了2.11%……”我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一丝微弱的亮光刚从眼底掠过,随即又被更深的阴影吞噬。“不够……还是不够……这种程度,根本……”
我抬起因长时间操作而有些僵硬发抖的手,想要调出底层协议,启动第二十二次迭代演算。然而,指尖还未触及虚拟键盘,鼻梁上忽然一轻。
一直安静待在身侧的女孩,不知何时已松开了环抱。她绕到我侧面,轻轻摘下了我那副主要用于防蓝光和遮掩憔悴的平光眼镜,接着伸手扶住我座椅的扶手,微微用力。
吱呀——
转椅带动着我的身体,缓缓转向了她。
失去了眼镜的遮挡,眼前的世界短暂模糊,随即,她的面容在屏幕逆射的光晕中清晰起来。实验室的昏暗放大了每一种情绪,屏幕的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线条,也映亮了她那双此刻正一眨不眨凝视着我的眼眸。
那眼底翻涌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水光般的晶莹。
她伸出双手,温柔却坚定地捧住我的脸。掌心传来的暖意,与我脸颊冰凉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凛,”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意,已然染上了哭腔,“不值得的……真的,不值得你这样……”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眼下的乌青,仿佛想将那痕迹擦去。
“明明,你当初根本不用插手的……”她的声音更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浸满了沉重的回忆,“那时候,你明明只需要……好好待在房间里,像他们最初期望的那样,做一个‘完美’的适配者,一个‘听话’的工具,就够了……”
……
两年前。严家宅邸。
“啪——!”
清脆响亮的掌掴声,即便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也清晰得刺耳。
紧接着,是身体重重摔倒在地板上的闷响,以及……熟悉的、喋喋不休的尖锐咒骂。
挨打的不是我。
我只是个三年前被严家从外面带回来的、来历不明的孩子。房间里那个正承受着怒火与暴力的,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我名义上的姐姐——严月。
这种事,我早已习惯。身为以机械科技和“梅莉特塔维尔”相关产业立足的严家千金,她在最新一代神经接驳测试中,与“梅莉特塔维尔”的适配率,竟然只勉强卡在60.1%的合格线上。这对于一个亟需在“M.R.T.L”大赛中重振声望的家族而言,无异于一种“耻辱”。
而我被收养的原因,简单而现实:第一,我是被捡到的,背景干净;第二,我的适配率是94.12%,一个在记录中堪称惊艳的数字;第三,天赋,不论是在驾驶梅莉特塔维尔上,还有理论战术和后勤辅助方面,基本上都是满分,所以13岁就全科毕业,且破例拿到名额参加大赛。
我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站在昏暗的走廊阴影里。楼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细针一样,一下下扎在耳膜上。
“啧……”
寂静中,我几不可闻地咂了下嘴。
咔哒。
咚咚、咚咚咚……
我推开房门,赤着脚,一步步走下铺着地毯的旋转楼梯。脚下传来的柔软触感带着不真实的虚幻感。严父和严母听到脚步声,停下了斥骂,转头看向我,脸上怒气未消,似乎想开口质问我出来做什么——
直到他们看见,我径直走过他们身边,然后,稳稳地停在了蜷缩在地板上的严月面前。
我微微低头,看着她凌乱的暖银色长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然后,我抬起头,望向那对名义上的“父母”。我的瞳孔里大概一片平静,像暴风雨过后最深最沉的海,映不出丝毫波澜。
我开口了,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与清晰,一字一句,在骤然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我会把我手里的那个参赛名额,给姐姐。”
我看到严父的眉头猛地一拧。严母则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我没给他们打断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了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
“我已经单方面联系了工坊,取消了我那架定制机体的预约订单。从今天起,所有为我预留的资源、配额、顶尖技师团队的时间,全部转入姐姐的名下。”
“姐姐的那一架‘梅莉特塔维尔’,”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缓缓抬起头的严月那双盈满泪水的、渐变色眼眸,“从核心框架设计、神经接驳系统优化、到外装甲武装配置、动力单元调校……全部由我亲自负责研发与调试。直到大赛开始前我都会确保它达到理论上的最优状态。”
严父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但他没出声,似乎在权衡。
“条件是,”我吐出了最关键的部分,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如果输了,姐姐会按照你们的期望,回来继承家业,从此不再触碰‘梅莉特塔维尔’,不再涉足大赛。严家可以拥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如果……”我微微吸了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似乎能冻僵肺叶,“如果赢了……”
……
2022年。第十届M.R.T.L大赛总决赛日。
我没去现场。
不只是总决赛,从地区预选,到小组循环,再到残酷的淘汰赛,我一场现场都没去看过。我的“战场”不在那万众欢呼的竞技场,而是在这间地下三层、布满管线与屏幕的专用调试实验室里。
尤其是总决赛前的那一周,我几乎将自己焊在了操作台前。合眼的时间被压缩到以分钟计算,靠着高浓度营养剂和强效清醒剂维持意识。我一遍又一遍地复核着每一个参数,模拟着每一种可能遭遇的战术场景,对那架倾注了我所有心血、为姐姐量身打造的“梅莉特塔维尔”进行着最后的、近乎偏执的强化与调试。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姐姐在总决赛将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希塞尔·凯瑟琳。凯瑟琳家族那一代最杰出的继承者,与我同届的、另一个意义上的“天才”。
一个和我截然相反的、彻头彻尾的疯子。她的眼睛里,只燃烧着对“胜利”这一种东西的纯粹渴望,炽热到可以焚尽一切道德与规则。
传闻,她是真的敢在赛场上,在规则边缘,甚至……突破规则,去摧毁对手。不是击败,是摧毁。
姐姐的温柔、坚韧,对上那种为胜不择手段的疯狂……我无法想象那样的对决。我能做的,只有将机体的性能推向极限,将防护做到极致,将一切可能出错的环节全部堵死。我追求的,是一个绝对稳定的、足以应对任何意外的“完美”系统。
最终的结果?
官方赛后发布的通告语焉不详。那场总决赛的所有录像资料、详细战报、甚至双方选手的部分公开数据记录,都在极短时间内被列为最高权限,然后彻底删除、封存。
公众只知道那一届的冠军,属于严月。
然后,严月就“消失”了。
在赢得冠军,为严家带来无上荣光后,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公开音讯。严家对外宣称她需要静养和进行深度特训。没有人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
没有人。
……除了我。
可我知道她在哪。
这正是我三年来,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每一次从短暂噩梦中惊醒时,啃噬我心脏的毒蛇。
无时无刻,我都在后悔。
如果,那一场总决赛,站上赛场的人是我……
如果,赛前最后那周,我没有像强迫症一样,病态地追求那该死的、虚无缥缈的“绝对稳定率”……
如果,三年前那个夜晚,我没有推开那扇门,没有走下那道楼梯,没有说出那番话……
是不是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
“又在发呆?”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不易察觉的关切,将我从冰冷刺骨的回忆漩涡中猛地拽了出来。
实验室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眼前是飞驰而过的街景,和车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烨华。”我开口,声音是意料之中的沙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嗯?”正在开车的女人——秋烨华,梅尔塔学院那位以火红色长发和大大咧咧性格著称的年轻院长——从鼻子里哼出一个上扬的音节。她利落地打了下方向盘,将车平稳地停靠在路边临时停车带,然后拉上手刹。
她侧过身,先伸手帮我按下了车窗的控制钮。微凉的、带着河流气息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稍稍吹散了车内凝滞的、属于回忆的沉闷空气。接着,她拧开一瓶一直放在杯架里的矿泉水,递到我面前。
“喝点水。看你嘴唇干的。”
我沉默地接过,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滋润感,也让我恍惚的神志稍微清醒了一点。我终于找回了些许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如果……当初参赛的是我,结果会怎么样?”
秋烨华闻言,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弧度。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撩了一下额前垂落的、火焰般的发丝。那抹红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鲜艳夺目,带着某种蓬勃的生命力,与我周身的黯淡截然不同。
“三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叹息的感慨,“你这心里头的坎,还没迈过去吗,我们新来的——凛、老、师~”
最后三个字,她刻意拖长了音调,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啧,”我别过脸,看向窗外,“肉麻。”
“哈哈!”秋烨华爽朗地笑出声,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笑声驱散了些许车内凝重的氛围。她重新挂挡,松开手刹,车身再次平稳地汇入车道。
“坐稳了,快到了。”
车子加速,驶上一座横跨宽阔江面的大桥。桥上的灯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当车子行驶到大桥中段时,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在深蓝色夜幕与粼粼江水环绕之中,一座岛屿的轮廓清晰可见。岛屿之上,灯火通明,各式各样充满未来感的建筑错落有致,其中最显眼的几座,在灯光勾勒下,呈现出流线型的机甲库和训练场的轮廓。
那里充满了蓬勃的朝气、竞争的气息,以及无数与“梅莉特塔维尔”相关的梦想。
那里是南延地区的“梅莉特塔维尔”研究与应用重镇,是无数机甲驾驶者向往的殿堂之一。
那里是梅尔塔学院。
也是我即将以“实训课老师”身份开始新生活的地方。
秋烨华目视前方,火红的发尾随着车窗灌入的风轻轻飘动。她的声音混在风里,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看,我们到了。”
“这里,可是很多人梦开始的地方。”
她的语气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别的意味。
梦开始的地方……
我凝视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璀璨的岛屿,琥珀色的眼瞳深处,倒映着那片陌生的光华。心底那片沉寂了三年的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或许,这里……也能成为某个“梦”重新寻回方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