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豆花的余香尚在舌尖萦绕。研彩依咽下最后一口温软的糖水,随手将豁口的粗瓷碗搁在锻造台旁的木桌上。
趁着养父研铁心正抡起大锤对着一块烧红的铁胚较劲,她便如灵巧的雀鸟般,踩着碎步溜到了铁匠铺门外的粗木棚底下。
“王大娘,您等等!”
清脆的童音在春风中散开,唤住了正挎着竹篮准备返回街对面的王大妈。
王大妈停下脚步,转过丰腴的身子,沾着油烟气的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容:“哎哟,咱们彩依丫头怎么跑出来了?外头风大,可别吹着了。莫非豆花没吃够?大娘铺子里还有……”
“才不是呢,大娘。”研彩依俏皮地凑上前,伸出白嫩的小手扯了扯王大妈的袖口,精致的小脸满是好奇。她微微扬起下巴,那缕金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
“大娘,您方才提起的仙师老爷……是什么模样呀?”她天真地眨着眼睛,语调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求知欲,“他们当真能在天上飞来飞去吗?”
王大妈笑开的脸庞微微一僵。她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确认街道两旁再无生面孔,这才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粗糙的脸庞凑近了她。
“我的小祖宗哎,这话可不兴在外面大声嚷嚷。”王大妈刻意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凡人对未知力量最原始的敬畏,“大娘跟你说啊,咱们这落霞镇地处偏僻,平日里几个月都见不着一位那种大人物。不过就在昨日傍晚,镇子西头的客栈里,确确实实住进了一列路过的商队。”
王大妈咽了口唾沫,神神秘秘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商队押送的货物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连拉车的骡马都不叫唤一声,透着一股子邪门。最骇人的是,那商队的领头人,据说便是一位仙师大人!”
彩依配合地睁大眼睛,小嘴微张,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乳牙,装出入迷的模样。
“你猜怎么着?”王大妈搓了搓胳膊上因回想而冒出的鸡皮疙瘩,“客栈的跑堂去上茶时,远远地瞥了那位仙师一眼。哎哟喂!据跑堂的说,那位大人全身上下裹在宽大的黑袍子里,连脸都看不清。只是那黑袍底下透出来的眼神,简直比隆冬腊月里的冰刀还要冻人!跑堂的说,靠近那位仙师三尺之内,空气都是阴嗖嗖的,连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王大妈夸张地打了个寒颤,伸手拍了拍研彩依娇嫩的肩膀:“彩依啊,你这几天可千万别往镇子西头跑。那些仙师大人的脾气怪得很,万一冲撞了人家,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
彩依乖巧地点了点头。
结束了这段充斥着市井八卦与敬畏的闲谈,研彩依轻快地转身,踩着布鞋小跑着穿过满是火星与打铁声的外铺,掀开洗得发黄的布帘,一头钻进了略显昏暗的内屋。
内屋的陈设十分简陋,除了一张有些年头的雕花木床和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红木箱子外,再无多余家具。
研素衣正坐在床沿边,借着窗户透进的微光,缝补着镇长家公子订做的短褂。听到脚步声,她温和地抬起头。
“乖女,怎么跑得满头大汗的?”研素衣放下手里的针线,自然地扯起自己粗糙的衣袖,想要替她擦拭额头。
彩依熟练地避开那有些扎人的粗布,一头扎进研素衣的怀里,娇气地蹭了蹭。
“娘,我方才听王大娘说外头有仙师呢。好神奇呀。”她仰起精致的小脸,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床铺角落那个垫着砖头的红木老箱子,“娘,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你是不是给我看过一本……就是红颜色皮子的旧书?那时候我还小看不懂,现在我想再看看,好不好嘛?”
研素衣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满是岁月沟壑的细长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的追忆。
她当然记得那本书。那是六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伴随这个漂亮女婴一同出现在门外雪地里的唯一物件。这六年来,她和老头子默契地将那本书藏在箱底,生怕它有什么非比寻常的来历,会引来祸端,或是夺走他们这半辈子唯一的寄托。
但看着研彩依那纯真、满是渴望的眼神,研素衣终究硬不下心肠。
“你这丫头,记性倒是好。”
研素衣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她走到红木箱子前,吃力地弯下腰,掀开沉重的木盖。在一堆散发着淡淡樟脑气味的旧衣物最底层,她小心地摸索了片刻,终于抽出了一本边缘发黄、封皮呈现出深邃暗红色的古旧书籍。
“喏,拿着吧。”研素衣拍了拍封皮上的浮灰,将其递到研彩依手中,语气里透着浓郁的慈爱与隐忧,“这书是你生来就带在身边的。娘和爹都不知里面有什么。你若是喜欢,就权当是个解闷的物件看看。切记别弄坏了。”
彩依欣喜地接过那本红皮书。指尖触碰到那特殊的材质时,一种细腻、非金非木的微凉触感清晰地顺着指腹传来。
“谢谢娘!我就在屋里看,绝对不会弄坏的!”她甜美地应了一声,捧着那本书,乖巧地坐到了窗边的木椅上。
窗外的阳光穿过有些破洞的窗户纸,投射在斑驳的泥土地面上。
彩依将没有名字的红皮书平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带着纯粹的探索欲,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并非空白页张,而是繁复、古老的密集字符。那些字形扭曲交错,恰如无数条细小的红色游蛇。她的目光在这些玄奥的文字上扫过——正如研素衣所说,此刻作为研家铁匠铺的七岁女童,她确确实实连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不知为何,她的视线却无法从这些字符上移开。
她耐心地向后翻动书页,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直到翻至书册中段的某一页时,她的手指猛然顿住。
这一页没有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宏大而绚丽的画卷。
画面正中央,栖息着一只神圣威严、通体燃烧着七彩火焰的凤凰。那凤凰的每一根翎羽都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周围环绕着无数璀璨星辰。那七彩的火焰蕴含着某种温和的生命力,透过纸面,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视线中。
(好漂亮的大鸟……)彩依的眼神里直白地流露出浓烈的欢喜。她本能地伸出食指,轻柔地在画卷上那只七彩凤凰的虚影上抚摸了一下。
一种温暖而亲切的悸动,在她的经络中轻快地游走,让她忍不住惬意地翘起唇角。
带着愉悦的心情,她的手指再次捻起书页边缘,顺滑地翻向下一页。
啪。
书页轻柔落下。
然而,就在视线触及第二幅画卷的短暂瞬间,她精致小脸上的笑容突兀地僵住了。
这同样是一幅画。
画面中,依然是那只绚丽的凤凰。但这一次,凤凰周身的七彩火焰变得黯淡,犹如风中残烛。而在凤凰四周,诡异地盘踞着六只形态各异、体型庞大的恐怖巨鸟。
这些巨鸟被一团浓重、似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雾气死死笼罩。哪怕只是粗略的线条勾勒,那六只大鸟身上透出的贪婪、暴虐、意欲将画中凤凰撕碎吞噬的恐怖意象,依然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啊!”研彩依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清澈的眼睛瞬间收缩,一种纯粹的、源于灵魂最深处无法抑制的惊悚与战栗,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属于凡人孩童的理智。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颤,拿着书本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她慌乱地想要将书页合上,企图将那可怕的画面隔绝在视线之外。
然而,在这剧烈的情绪波动下,潜藏在她灵魂深处的玄奥体质,被那原始的恐惧本能被动地触发了微茫的波动。
刹那间,一股庞大而蛮横的无形吸力,以她娇小的身躯为中心,向着四周虚空猛然张开!
原本游离在落霞镇上空的稀薄灵气,似受到了某种高位法则的强行拉扯。那些肉眼无法洞察的微小灵气,宛若受到惊吓的飞虫,疯狂而混乱地朝着铁匠铺内屋蜂拥而至。
“嘶——”彩依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短暂的一瞬,无数道细弱却冰冷刺骨的灵力气流,蛮横地顺着她的周身毛孔乃至每一次紊乱的呼吸,强硬地钻入了她尚属凡胎的娇嫩经脉之中!
这种从未经历过的能量灌注,带来了剧烈的胀痛感。纤细的经络在灵气的暴力冲刷下被迫扩张、强行拓宽。气流在她体内蛮横地运转了一个生涩的大周天,最终暴烈地撞入她尚未开辟的丹田之中!
“轰——”
耳畔似有一声微弱的雷鸣炸响。
原本空荡的丹田内,凝结出了一滴微小的、泛着淡红色光晕的液态灵力。
炼气期一层。
跨越仙凡之隔的蜕变,竟在此时悄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