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客栈阴气沉沉,镇东铁匠铺炉火正旺。修仙界的暗流与凡尘的烟火,在这一刻擦肩而过。
落霞镇西头的客栈,今日挂出了“客满”的木牌。整个院子被一股说不清的沉闷气息压着。七八辆板车停在场院里,车厢都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边角用粗麻绳捆死。
十几匹拉车的马全趴在地上,连个响鼻都不敢打,脑袋贴着地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客栈二楼最里头的那间上房,门窗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半点光都透不进去。
红木圆桌旁,坐着个一身黑袍的人。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得吓人的下巴。这人周围的空气像是冻住了,呼出来的气当场结成白霜,顺着桌面蔓延过去,把桌上的青瓷茶壶冻出了几道裂纹。
突然,黑袍人猛地睁开眼。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镇东方向传来一阵灵气波动。那波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像石子掉进水里,眨眼就没影了。
“去查。”
黑袍人的声音像是骨头在磨,又干又冷。
话音刚落,门外闪出一个人影。灰衣服,长相普普通通,修为也就炼气三四层。这人隔着门板弯了弯腰,转身从后窗溜了出去,钻进落霞镇七拐八弯的巷子里。
过了一支香的功夫,灰衣人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单膝跪在门外。“禀主事,”灰衣人压低声音,“属下把镇东主街翻了个遍,除了那家打铁的研家铺子炉火烧得正旺,没发现任何修士斗法或布阵的痕迹。那股灵气像是凭空蒸发了,连点法力余波都没留下。”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黑袍人枯瘦的手指在茶壶盖上敲了两下。“没有痕迹……”他自言自语。
落霞镇这种灵气稀薄的破地方,偶尔冒出点地脉灵气,或者哪件埋在土里的破烂灵物漏了点气,也不是没可能。既然探子啥也没查到,多半就是偶然的天地异象。眼下的事要紧,犯不着节外生枝。
想到这里,黑袍人收了手。
“得加快了。”兜帽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别招来那些多管闲事的正道走狗……三年内,必须成事……”这话一落,屋里的寒意更重了。灰衣人识趣地退进暗处,客栈院子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寂静。
而在落霞镇东头,研家铁匠铺里屋,却是另一番光景。
“啪嗒。”那本红色封皮的书从研彩依手里滑落,掉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
七岁的彩依靠在木椅上,有点发懵。刚才那股灵气灌进身体,对她这副小身板来说本该要命。可那些冷冰冰的灵气刚撞进来,就柔和的被她身体轻易收服了,乖乖地在丹田里凝成一丝淡淡的红色气流,不过这些量还是让她觉得肚子有点胀痛。
“唔……”彩依皱了皱小眉头,伸出白嫩的手掌,揉了揉肚子。
这种感觉怪得很。经脉里有点酸胀,像是吃多了冰糖葫芦,撑得慌。但酸胀底下,又有一股暖洋洋的气在游走。她能感觉到自己呼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顺畅,就连门外爹打铁时溅出来的火星子炸裂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她不知道自己刚刚跨过了多少凡人做梦都跨不过的那道坎,只觉得身体的变化挺新鲜。
“女儿!怎么了?!”里屋门帘被猛地掀开。研素衣连手里的针线都没放下,急急忙忙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慌张。刚才那声短促的惊叫,把她的心都揪起来了。
“娘……”彩依抬起头,机灵的眼睛左右环视。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看书上的大鸟给吓的吧,那也太丢人了。
研素衣三两步跑到椅子跟前,粗糙的手掌在小丫头的胳膊腿上来回摸,生怕她磕着碰着哪儿。
“是不是那破书的硬壳子划到手了?”研素衣心疼地捧起彩依白嫩的小手,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确认一点红印都没有后,这才松了口气,转头没好气地瞪了地上的书一眼。
“我就说这来历不明的东西碰不得!你爹偏当宝贝!快别看了,娘收起来。”说着就要弯腰去捡。
“不要嘛,娘。”彩依使出撒娇的老本事。她反手抱住研素衣的胳膊,小身子在娘怀里蹭了蹭,声音拖得老长:“我方才就是……就是突然瞅见一只好大的黑蜘蛛从房梁上掉下来,吓了一跳!书可好看啦,我还想看上面的画呢。”
为了把戏演足,她还用手比划了个大圈,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只压根不存在的蜘蛛有多吓人。研素衣被她这古灵精怪的样子逗得又气又好笑,心里那点担忧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她满眼宠溺地捏了捏彩依的小鼻子。
“你这丫头,胆子比麻雀还小,看个画本都能一惊一乍的。哪来的大蜘蛛,这屋里娘天天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研素衣叹了口气,到底拗不过女儿,把那本小红书捡起来,拍掉封皮上的灰,重新放回桌上。
“你就在屋里乖乖坐着。你爹说了,等他把手里那把锄头打完,就去街角给你买桂花糖蒸栗粉糕。你肚子是不是饿得咕咕叫了?”
“嗯!我要吃两块!”彩依高兴地拍了拍手,紫眼睛里闪着光。她这会儿确实觉得肚子空落落的,刚才那一通折腾,悄没声息地耗了她不少力气。
“好好好,两块就两块,只要女儿爱吃,买一整笼都行。”研素衣笑着摇摇头,确认闺女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后,这才安心地坐回床沿上,拿起那件镇长公子订做的短褂,借着窗外的光继续穿针引线。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彩依乖乖地坐在木椅上。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红皮书上。虽然刚才那一吓是真的,但身体里那股暖洋洋的感觉,让她心里痒痒的,总想再试试。
她托着腮帮子,睫毛轻轻扇动。肚子里的胀痛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周围天地全新的感觉。她能感觉到阳光照在泥墙上的温度,能听清门外炭火盆里木柴爆裂的细响。
而在这些寻常的声音里,她好像还能隐隐“看”见,空气里飘着些肉眼看不见的小光点。那些小光点,正慢悠悠地朝她身上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