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春泥，劲风呼啸。阳光试图穿透远处小镇升腾的浓烟。
“哒、哒、哒——”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在叶国偏僻的官道上连绵不绝。十几名玄青衣护卫驾着坐骑，将那辆宽大的沉香木法车护在正中，整个商队正以戒备的姿态向中部地带挺进。
太阳渐渐升高，几缕阳光驱散了沿途的晨雾，洒在领头的白马上。
青鸟端坐马鞍之上，腰背挺得笔直。那套紧身的赤红皮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将她常年习武打熬出的利落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她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虚掩在身前，护着那件宽大的赤红披风。
披风的温暖包裹中，十岁的彩依静静地靠着。
距离离开落霞镇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彩依始终像一个失去生机的瓷娃娃，不哭不闹，连呼吸都细微得难以察觉，只是死死地护着怀里那本沾染了泥土与血迹的小红书。
青鸟的视线时不时越过马头，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密林。结丹初期的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商队方圆数里。只要风吹草动中夹杂着一丝杀气，她背后的银色短剑便会毫不犹豫地出鞘。
商队拐过一个泥泞的弯道时，马匹的步伐因路面坑洼产生了一阵颠簸。
裹在披风里的小小身躯，忽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彩依那张被烟灰熏得脏兮兮的小脸，在披风的缝隙处蹭了蹭，将脸上的灰迹蹭得更花了一些。那一头漂亮得不似凡间之物的金发，随着她的动作从披风边缘滑落几缕，在风中轻轻飘荡。
她缓缓眨了眨紫色的眼睛。原本空洞的眼底，终于重新倒映出了周遭的光影。
彩依在青鸟怀里动了动。她扬起精巧的下巴，视线越过马头，看向那张透着飒爽英气的侧脸。由于长时间痛哭和在火场中吸入黑烟，她的嗓子干涩发紧，只能用极小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问：
“我们要……去哪儿……”
她的小手在披风底下攥紧了那本小红书的边缘，指甲在封面上刮擦出细微的声响，声音里透着无助与试探：
“我的……爹娘……他们怎么了？”
这细若游丝的呼唤，在风声和马啼声中微不足道，但落在青鸟耳中，却清晰得宛如响在心间。
青鸟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琥珀色眼睛中猛地闪过一抹欣喜。
她本以为这丫头在遭遇了魔修屠镇、亲眼目睹那等炼狱之景后，多半会吓得心智失常，变成个不知饥饱的痴呆。修仙界中，多少心志不坚的低阶散修在见识过魔道的残暴后都会道心崩塌，更何况是一个才引气入体、只有十岁的女童。能这么快就回过神来，并且有条理地问出两个问题，说明这丫头的心性，异常的坚韧。
“吁——”
青鸟单手拉动缰绳，将白马的速度放缓，脱离了商队最前方的位置，与后面的护卫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低下头，对上了彩依那双澄澈的紫眸。
不知为何，每次看到这双眼睛，青鸟的识海深处总会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亲切与敬畏。这种感觉甚至让她不自觉地收敛了一身杀伐之气。
青鸟略微思索了一番。
她伸出那只戴着半截兽皮手套的右手，动作生疏却温柔地替彩依将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顺便擦去了她小鼻尖上的黑灰。
“小妹妹，肚子饿了吧？”
青鸟的嗓音清脆利落，她刻意放缓了语调，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试图哄一哄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家伙。
“咱们这趟商队的目的地，是叶国中部的繁华大城梨棠。那里有一处叫‘醉仙楼’的地方。”
提到“醉仙楼”三个字时，青鸟的眼底流露出深深的自豪与归属感。
“那地方可不得了。不仅有天底下最厉害的修士，最华丽的法宝，更重要的是——”青鸟冲彩依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引诱，“那里有全天下最好吃的糕点！什么云片糕、桂花糖蒸栗粉糕、冰镇灵果羹，只要你到了那里，姐姐保证让你吃到肚子都撑圆了。”
青鸟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这女孩不仅长相是个极品胚子，而且在没有功法指引的凡俗之地，仅凭自己就能引气入体达到炼气三层，这份资质，带回醉仙楼引荐给楼主映月大人，楼主定然会欢喜。
听着青鸟描绘的那些甜品，彩依的小肚子配合地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但彩依并没有像普通十岁孩童那样被食物转移注意力。她那双眼睛依然执拗地盯着青鸟，等待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青鸟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凝重。
她隔着披风，轻轻拍了拍彩依单薄的后背。结丹期修士看待生死的直白，让她没有选择用谎言去欺骗这个孩子。
“至于你的爹娘……”
青鸟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目光看向高远的天穹，“小妹妹，你要明白。咱们这个世道，对于没有修为的凡人来说，比吃人的深山老林还要残酷百倍。”
“那个镇子被高阶魔修的阴煞之气血洗，又被邪火烧成了白地。修仙者的手段，能把人的血肉连同魂魄都碾成灰。姐姐在那片废墟里用神识扫了三遍，除了你，连一只活着的飞虫都没有。”
青鸟低下头，直视着彩依的眼睛，将那个冰冷的事实拍在了她面前。
“你爹妈，大抵是永远离开你了。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能留下。”
这番话，不可谓不残忍。
对于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来说，这无异于将她原本温馨的天地彻底砸碎，再将那些碎玻璃硬生生地塞进她的心里。
彩依听到这句话，原本微微挣扎的身躯瞬间僵硬了。
那双眼睛里刚刚燃起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浓烈的失落与悲伤，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她想起了那碗冒着热气的甜豆花，想起了研铁心粗壮的手臂和研素衣干瘪却温暖的怀抱。
一层水雾迅速在她眼眶里聚集。她低下头，死死地咬着自己干裂起皮的下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丝。
青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叹息。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这女孩放声大哭，定会耐着性子哄上半天。
然而，出乎青鸟意料的画面出现了。
彩依的身体只在最初僵硬了一瞬，便开始了剧烈的深呼吸。
她那娇小的胸膛起伏着，仿佛在强行压制着体内即将暴走的情绪。她那不知名的灵魂底蕴，在这一刻发挥了超乎寻常的作用。对于生死的宏大认知与本能的理智，蛮横地将属于凡人孩童的那份脆弱给死死按了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
那些泪水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彩依松开咬得发白的嘴唇，再次抬起头时，眼镜中的迷茫与失落已经被一种清冷、甚至透着一丝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锋芒所取代。
她伸出小手，用力攥住了青鸟赤红披风的边缘。
“我要报仇。”
那清甜的童音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也没有无能为力的咒骂。只有四个字，却说得咬牙切齿，掷地有声。
“我要变强，变得比所有人都厉害。然后找到那个在天上放黑风的坏蛋，把他烤熟了喂狗！”
彩依的话语里，天然地带上一股有悖于她这副纯真外表的狠戾。在和青鸟短暂的沟通安抚之下，这个身世不明的小女孩，终于在这个凡尘俗世的泥泞中，确立了她苏醒后的第一个目标。
青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十岁的、才刚刚引气入体的小女孩，在得知父母惨死后，不但没有崩溃大哭，反而思路清晰地记住了仇人的攻击手段，并且立下了复仇的誓言。
这种超出同龄人想象的调节能力与心性，让青鸟这个结丹期的老手都感到了一阵心惊肉跳。
“好！好志气！”
短暂的惊愕过后，青鸟眼中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赞赏。她反手搂住彩依纤弱的肩膀，爽朗地大笑出声。
“这世界，要的就是这股子不服输的狠劲！若是连至亲之仇都不敢报，那修个哪门子的仙，求个什么长生！”
青鸟一扬马鞭，“啪”的一声脆响在官道上回荡。
“小妹妹，你记住。从今天起，你跟着姐姐去醉仙楼。那里有最好的功法，取之不尽的资源。只要你肯吃苦，姐姐保证，总有一天，你会亲手拧下那个魔修的脑袋！”
白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翻飞，重新加快了速度，追上了前方的商队。
春日的暖阳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彩依靠在青鸟怀里，小手死死地抱着那本《红尘天》。她的目光越过商队扬起的尘土，看向前方未知的叶国腹地。在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一段足以在未来点燃整个世界的复仇之火，已然在这小小的胸膛中悄然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