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国中部的醉仙楼,依旧是那副门庭若市、日进斗金的繁华光景。外头的风雪哪怕下得再大,也吹不进这布满恒温阵法的销金窟里。
距离那场险些将顶层暖阁掀翻的“阿姨”事件,已经过去了半年。
在这半年里,青鸟几乎以老母鸡护崽般的架势,将那个到处惹是生非的金发小丫头死死拴在身边。她生怕这小祖宗哪天又跑到楼主面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那她这个护卫领队的脑袋也就别想要了。
醉仙楼的后院,是一片专门用来处理各地账目、分拣初级灵材以及供给楼内底层人员歇息的宽大院落。
此刻,初冬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雕花木窗,洒在账房堆积如山的玉简上。
十岁的研彩依,正没个正形地趴在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桌前。
那件半年前穿着还有些宽松的马面裙,如今已显得合身得体。那一头标志性的金发,被一根红绸带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雪白的颈窝处,随着她伏案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手里捏着一支沾了朱砂的毛笔,面前铺着一本厚厚的、记录着散修联盟本月灵草明细的账单。
“哒、哒、哒……”
笔杆在桌面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清澈的双眼,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细字间快速扫过。
“第三页,七星草五十株,作价一百下品灵石……记错了,七星草这月的市价跌了两成,应该是八十灵石。”
“第十二页,百年火候的赤精芝……重量少了一钱三分,这是那个独眼龙散修惯用的克扣手段。”
彩依嘴里咬着笔杆,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另一只手在算盘上随意拨弄了两下,“噼里啪啦”的脆响声中,一个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数字脱口而出。
站在一旁负责核对账目的结丹期老管家莫比,正拿着一块丝帕,疯狂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老大,看着这个才来了半年、连算盘都是前两个月才学会的小丫头,只觉得半辈子活到地精身上去了。
“小姐……您慢点,老朽的眼睛跟不上啊……”老掌柜苦着脸,连称呼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敬畏。
在醉仙楼这种实力至上的地方,一声“小姐”可绝非随便叫的。这半年来,彩依那恐怖的学习能力,简直像是个无底洞。
起初,青鸟只是让她在后厨帮忙挑拣灵菜,结果这小家伙只看了一眼灵厨切菜的刀工,第二天就能把一根头发丝粗细的冰萝卜切出九九八十一片,还片片薄如蝉翼。
后来,青鸟怕她切到手,把她打发到制符室去打下手。结果没过半个月,那些连筑基期制符师都要研习三四年的初级符文回路,她拿根烧火棍在沙盘上就能画得分毫不差。
这哪里是个十岁的孤女,这简直是个披着人皮的老怪物转世!
“好啦!作业写完咯!”
彩依欢快地将毛笔往笔筒里一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件裙子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拉扯,将她胸前那属于少女的青涩曲线展露无遗。那纤细的腰肢曲线,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诱人气息。
老掌柜赶紧移开视线,闭眼说到:“真乃神人也……”
“青鸟姐姐!”彩依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刚从外面巡视回来的那抹青色身影,立刻像只欢快的雀鸟般扑了过去。
青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这颗“金色炮弹”,结丹初期的身躯被撞得微微一晃。
“干嘛干嘛!又想偷懒了是不?”青鸟板起脸,试图拿出护卫领队的威严,但那只手却诚实且熟练地揉上了彩依那头柔软的金发。
“那咋了,今天的账目我都帮莫老伯对完啦!连那一文钱的差错我都给揪出来了!”彩依骄傲地扬起精致的小下巴,眼睛里闪烁着求表扬的光芒。
她这半年来,并没有如常人那般沉溺在失去双亲的悲恸中。那一夜的火海与仇恨,被她冷酷地封存进记忆最深处。她深知在这个吃人的世界,眼泪是最廉价的废品。唯有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才能在这醉仙楼里站稳脚跟。
化悲愤为动力,这是她给自己的定位。
“算你机灵好了吧。”青鸟无奈地叹了口气,“楼主刚才传话下来,顶层暖阁那几盆三百年份的‘凝冰兰’该浇水了。那玩意娇贵得很,沾不得半点凡俗之气,你去跑一趟吧。”
听到“楼主”这两个字,彩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好耶!又能去看漂亮阿姨了!”她欢呼了一声,转身就往传送阵的方向跑去。
青鸟听得头皮发麻,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吼道:“小祖宗!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叫楼主!或者叫仙子!再叫阿姨,你信不信她真把你扒光了挂在楼门外头示众?!”
“咿呀~讨厌啦!——”
彩依的声音伴随着传送阵亮起的白光,消失在了后院。莫管家路过拍了拍青鸟的肩膀,摇了摇头离开了,留下青鸟一人在风中凌乱。
……………………
阵法的光芒缓缓散去,彩依轻巧地踏上了那块熟悉的暖玉砖。
顶层大殿内依旧燃烧着紫金檀木的暖香,那张软榻上空无一人。彩依熟练地绕过巨大的屏风,来到了暖阁后方一处宽阔、直面云海的露台上。
初冬的寒风被露台外侧的透明禁制挡住,只剩下温暖的阳光倾洒进来。
几盆散发着淡淡寒气、叶片如冰晶般剔透的“凝冰兰”被考究地摆放在玉石架上。
这半年来,彩依时不时被映月传唤上来干些修剪花草、研磨朱砂的杂活。一开始是为了报复这黄毛丫头喊她阿姨,到后来,这位化神期的女大能似乎对她那种“无视威压、天然自来熟”的古怪体质产生了某种恶劣的观察兴趣。
彩依走到玉泉边,拿起一只白玉水壶,盛了些富含灵气的泉水,开始认真地浇灌那些兰花。
干完活后,她并没有急着离开。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直打哈欠。彩依看了看空荡荡的露台,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暖玉地板上。
她脱掉脚上的绣花鞋,惬意地暴露在阳光下。
这是她难得的闲暇时光。
彩依放松地向后仰倒,双手撑在身后,那张绝美的小脸微微仰起,看向大殿绘满彩光的穹顶。
不知不觉间,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富有节拍。
她没有盘腿打坐,也没有掐动任何牵引灵气的法诀。但就在她呼吸吐纳之间,周围空气中那些只有修士才能感知到的灵气,突然开始出现细微的躁动。
在彩依的视线里,整个世界变得五彩斑斓。
那些凡人肉眼无法捕捉的灵气微粒,在此刻化作无数颗闪烁着微光的小光点。红色的代表火,青色的代表风,蓝色的代表水……它们原本在暖阁内按部就班地流淌,但随着彩依的呼吸,它们就像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力,开始疯狂地朝她娇小的身躯汇聚。
这种汇聚,绝非暴力拉扯的“吞噬”,而是一种温顺、甚至带着几分臣服意味的“投林”。
“过来呀,小青。”
彩依俏皮地伸出一根纤细白嫩的食指,在半空中轻轻勾勒出一道环状轨迹。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一大团代表着风属性的青色光点,竟然真的顺着她手指的轨迹,在半空中乖巧地绕转,最后如一团微小的旋风,轻轻落在她的指尖上。
彩依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容纯真得不掺杂半点杂质。她盯着指尖的青色光点,像是在看着一个有趣的玩具。
她并没有察觉到,就在露台上方那层隐形的阵法屏障后,一双深邃、似能洞穿虚无的桃花眼,正死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
暗处的映月斜倚在一张隐形的悬浮云榻上,手中端着那只万年不变的琉璃盏。原本闲适的姿态,此刻却因为下方的画面而出现了罕见的僵硬。
“这……这怎么可能?”
映月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
作为化神初期的大能,这世间能让她惊讶的事情已经屈指可数。但此刻发生在这个十岁丫头身上的事情,却实打实地颠覆了她八百年来对修仙界的认知。
在修仙界,灵气是极其微观、无形无质的能量存在。
炼气期、筑基期的修士,只能通过功法在体内产生共鸣,从而“模糊”地感知灵气的浓郁与稀薄,然后按部就班地将其吸纳入体。
结丹期修士,结成金丹后,可以引动天地异象,但对灵气的感知依然停留在“感应”的层面。
只有当修士破丹成婴,神识完成了质的飞跃,能够真正做到离体外放、洞悉微观粒子的时候,才能在“神识的视野”里,勉强“看”到灵气那种模糊的色彩与流动轨迹!
想要像彩依现在这样,不仅不需要打坐运功就能让灵气自主投怀送抱,更是能看着实体一般,用肉眼和动作去与那些灵气光点“玩耍”、“互动”……
这需要何等高的元素亲和力?
(这丫头……难道根本没有什么凡俗孤女的过往,本源竟是某个上古大能转世重修?不,即便是大乘期的老怪转世,在炼气三层的时候,那被封印的肉体凡胎也绝对承受不住这等微观层面的法则视界!总不能是仙人吧……)
映月的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握着琉璃盏的手指用力收紧。
那双眼眸中,复杂的情绪疯狂闪烁——震惊、探究、在漫长无聊的岁月中,这丫头无疑是一个精美、且完全无法用常理解开的谜题。
她自认为天资绝伦,八百年骨龄内步入化神整个世界独她一人,而如今,眼前的小女孩让她产生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隐秘兴奋。
下方的露台上,彩依还在没心没肺地玩耍着。
她将指尖的那团青色光点轻柔地吹散,然后又伸手去抓半空中一缕红色的火系灵气。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裙子微微向上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笔挺的小腿。那一头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只正在梳理翎羽的尊贵幼鸟。
(……不仅这副皮囊是个绝世极品,这灵魂里藏着的秘密,也比那些通天灵宝还要诱人。)
映月那富有玩味的性格在此刻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她没有立刻现身去打断彩依的“游戏”,而是像一个极具耐心的猎手,隐蔽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饶有兴致地继续观察着。
(不需要打坐就能自主吸收灵气……看得到灵气的具象化……还有半年前那无视化神威压的诡异体质……)
映月唇边泛起一抹危险却又美得令人窒息的笑意。
(小家伙,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呢?把你养在身边,看来是本座这几百年来,做得最有趣的一个决定了。)
一阵微风吹过露台,卷起一片凋零的梅花花瓣。
彩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敏锐地停下了动作。快速朝斜上方瞥了一眼,但除了透明的禁制和蓝天白云,什么也没看到。
她歪了歪脑袋,伸出小手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嘟囔了一句:
“奇怪……怎么感觉好像有一双好色的大眼睛在盯着我看?难道是漂亮阿姨又在偷窥我?”
这小声的嘟囔,借着风,精准无误地飘进了上方隐形法阵内映月的耳朵里。
化神大能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