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的晨光刚漫过窗帘,我就醒了。
主卧的门依旧留着一道一指宽的缝,里面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先去厨房烧了热水,煮了两个鸡蛋,又热了两杯牛奶,再拿点面包就这么弄了点早餐。
刚把早餐端上桌,主卧的门轻轻开了。天穹走了出来,穿着前天快递收到的另一条已经洗好晾干的裙子,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后,紫眸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看见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牛奶抿了一口,没说话。
我们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没有之前的剑拔弩张,也没有刻意的寒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松弛感。我心里正想着,要不要跟她说一声周六晚上没说完的、关于我爸妈的事,手机突然炸了似的响起来,来电显示“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起电话的瞬间,我妈的声音直接从听筒里冲了出来:“儿子!我和你爸到你小区门口了!后院种的小油菜、菠菜都能吃了,还有前几天杀的自家养的鸡,收拾干净给你拿了半只,鸡蛋也装了一些,等会给我们开门!”
“哐当”一声,我手里的鸡蛋壳直接掉在了桌子上,脑子瞬间嗡的一片空白。
挂了电话,我慌得手都抖了,转身就看见天穹靠在厨房门框上,蓝紫色的长发垂在身前,紫眸里清清楚楚映着我慌乱的脸——电话里的内容,她听得一字不落。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逼她配合演戏,是慌慌张张地往次卧指,声音都带着急:“快!天穹,你先去次卧躲一会儿!我妈那人爱八卦,心直口快藏不住话,我爸那套查户口的说教你也受不了,他们坐个十几分钟放下东西就走,绝对不翻屋子,不会打扰到你!”
我太清楚我爸妈的德行了。我妈当了一辈子医生,被人尊敬惯了,心里藏不住事,见了陌生姑娘能从生辰八字问到工资卡余额;我爸在国企干了一辈子小干部,官腔刻进了骨子里,见了人就爱问是什么工作、什么背景,张嘴闭嘴就是工作稳定、级别高低。我怕这些没边界的提问戳到她的痛处,更怕她觉得被冒犯。
前几天装家电的师傅上门,她都要躲进主卧锁上门,只留一条缝观察。我以为她这次会立刻起身躲起来,可她没动。
她挑了挑眉,丹凤眼微微上挑,看着我慌得满头汗的样子,突然嗤笑一声。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娇媚的轻笑,是那种带着点玩味、狩猎者看猎物的坏笑,语气里漫不经心,却藏着刻进骨子里的高傲:“躲?就因为你的两个凡间的长辈,让姐姐我躲在小黑屋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我面前,仰起头看我,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我慌乱的脸,指尖轻轻勾了勾我的 T 恤衣角,是猫爪勾住猎物线的试探:“昨晚是谁跟我说,你爸妈那套升官发财的大道理,是你这辈子最反抗的?怎么,今天就怕了?”
“还是说”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坏劲儿更浓了,“你觉得姐姐我,连两个普通凡人都应付不来?还是说,你怕我露了馅,拆穿你那点藏了一硬盘的小秘密?”
我瞬间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憋出来一句:“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他们乱问,让你不自在!”
“不自在?”她笑了,收回手,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随手理了理自己的蓝紫色长发,没戴帽子,也没戴墨镜,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着整张脸,甚至还对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发色,“放心,姐姐我应付过的宗门大典、世家宴席,比你这辈子见过的场面都多。不过是你的两个长辈,还难不倒我。”
她抬眼扫了我一下,嘴角的坏笑收了收,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却把主动权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就说我是你外地来的朋友。别的不用你管,他们问什么,我自有分寸。倒是你,别到时候慌得话都说不出来,丢姐姐我的人。”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还有我爸浑厚的声音:“儿子!开门!拿的东西多,腾不开手!”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去开门,天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怕。有我在。”
只是这句话里,再也没有了安抚感,反而多了几分“一切尽在我掌控”的玩味。
拉开门的瞬间,我妈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袋口还能看出些带着泥土的青菜,我爸一只手提着一袋鸡蛋,另一只手的袋子里应该是那半只鸡,进门就往玄关放。我妈刚放下东西,一抬眼,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天穹,眼睛瞬间就直了,手里的袋子都忘了放。
倒不是别的,主要是天穹那一头蓝紫色的长发,在客厅的白光里格外扎眼,再加上那双浅紫色的瞳孔,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想不注意都难。
我爸也愣了一下,放下东西,下意识地就端起了那官僚的架子,背着手站在原地,视线在我和天穹之间来回扫。
空气瞬间僵了两秒,我嘴笨的毛病瞬间犯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来一句:“爸、妈,这是……天穹,我朋友,从外地过来这边采风玩的,暂时住我这儿。”
我妈是典型的心直口快,当下就凑了过去,眼睛盯着天穹的头发和眼睛,笑着就问了出来,语气里全是好奇,没有半分恶意:“哎哟姑娘长得可真漂亮!这头发是染的?这颜色可真少见,还有这眼睛,是戴了美瞳吧?阿姨活了快六十岁,都没见过这么特别的颜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要抢着解释,天穹已经先笑着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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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拉开的瞬间,天穹的目光就落在了门口的两个人身上。
拎着袋子的女人,看起来气质还不错,和善的面容,没什么攻击性,说话大嗓门,心直口快,是秦嘴里那个没什么心眼、却爱八卦的母亲;身后的男人,穿着挺括的夹克,腰上别着单位的钥匙扣,看起来稍微有些爱端架子的气质,是那个信奉官本位、爱说教的父亲。
秦慌得脸都白了,抢着要解释,她却先笑着站起了身。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从容得不像话,笑容恰到好处,却没半分讨好的意思,反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得体:“阿姨好,叔叔好。阿姨好眼力,头发是特意调的染剂,美瞳也是定制的。我是做国风服饰设计的,平时要拍样片、找素材,就习惯了这个样子,让叔叔阿姨见笑了。”
我妈瞬间就被这个说法说服了,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原来是搞设计的!艺术家啊!难怪气质这么好!快坐快坐,阿姨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天穹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指尖搭在膝头,姿态从容,听着她东一句西一句的八卦,从收入、怎么认识的秦,问到会不会做饭、打算待多久。她都能四两拨千斤地接住,既不透露具体信息,又能顺着话头,把秦小时候的糗事、父母对他的期待、家里的情况,全摸得一清二楚。
甚至在阿姨吐槽秦“三十了还不找对象,一点不上进,天天就知道瞎混”的时候,还能轻飘飘一句“秦哥性格好,人也靠谱,做饭也好吃,不急的”,既给足了秦面子,又顺便摸清了阿姨最在意的点。
全程她都没看秦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那个男人投过来的、又慌又无措的目光,像只被围在墙角的兔子,让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原来这就是困住他三十年的原生家庭,原来天不怕地不怕、敢对着昏迷的她口嗨的“秦哥”,居然怕成这个样子。
正想着,那个一直端着架子的男人开了口,官味十足,典型的查户口式提问:“哦,搞设计的?天穹是吧?江浙那边家里是做什么的?是在国企事业单位,还是私企上班?有没有编制?”
这话一出,秦瞬间就皱了眉,刚要开口打圆场,天穹已经先接了话。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笑着开口,语气里却带着点不软不硬的距离感,既没露馅,也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叔叔叫我天穹就好。我老家在江浙那边,家里就是做传统服饰的,自己是自由职业,没进体制。我们那都是看手艺吃饭,不看编制,也坐不住办公室,让叔叔见笑了。”
男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没编制”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却也没再说什么,转头就对着秦开启了说教模式,官腔十足:“你看看你!三十岁的人了,工作上不求上进,让你有空多找找领导,让你往上升你不使劲,一天到晚就知道瞎混!你看你王叔叔家的儿子,现在都正科了。身边的年轻人都知道进步,你再看看你!”
秦听得头都大了,刚要顶嘴,天穹突然笑着开了口。语气依旧从容,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底气,甚至还藏着点“你也配说教他”的轻蔑,只是藏得极好,两个长辈完全听不出来:“叔叔说的有道理,不过每个人的活法不一样。秦哥现在的工作做得很好,人也踏实靠谱,在我眼里,比那些只会端着空架子、没半点真本事的人强多了。我也算是见多了世家子弟,说到底,还是人品最要紧。”
一句话,既没怼长辈,又稳稳地把秦护在了身后,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她抬眼扫了秦一下,刚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嘴角勾着一抹极淡的、只有他能看懂的坏笑——像在说“你看,你的软肋,姐姐我全看清了”。
半个多小时后,两个长辈放下东西,又对着秦说教了几句,就起身要走。阿姨临走前还拉着她的手,笑着说让她多住几天,有空去家里的院子里摘菜,她也笑着应了,得体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门关上的瞬间,整个屋子又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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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门的瞬间,我整个人都松了口气,瘫在了玄关的墙上,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全程我都像个木桩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除了最开始的一句介绍,全程没插上几句话,反而全是天穹在帮我兜场子、解围,甚至连我爸的说教,都是她轻飘飘一句话帮我挡了回去。活了三十年,在我爸妈面前,我第一次不是那个被怼得抬不起头的人,反而成了被护着的那个。
我刚缓过来,一抬头,就看见天穹靠在沙发边,抱着胳膊看着我。
她在笑。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得体的笑,是那种狩猎者终于咬住了猎物线的、得逞的坏笑。丹凤眼微微上挑,紫色的瞳孔里全是玩味,指尖慢悠悠地转着那把家门钥匙,金属在阳光下翻出冷光,像她此刻的眼神,带着点勾人的坏,又带着点绝对的掌控感。
我挠了挠头,走过去,第一句话还是道歉,语气里全是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爸妈他们就这样,说话没个把门的,问东问西的,没让你不舒服吧?我爸那套说教,我听了三十年都头大,难为你了。”
“不过你今天这套说辞是真牛逼!你啥时候对我们这边的世界了解的这么清楚了?连我都要相信你是过来采风的设计师了!”转头我又夸起了天穹今天神勇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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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秦慌慌张张的道歉以及奇怪方式的夸赞,天穹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姐姐我本事大着呢”,然后停在他面前,仰起头看他。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清他脸上还没褪去的红晕,能看清他眼里的无措。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像一根针,精准戳中了他刚才的慌乱:“不舒服?就你爸妈这点场面,比青云宗那些老狐狸的宗门大选好糊弄一百倍。你妈那点八卦,比起那些宗门主母的勾心斗角,连皮毛都算不上。”
她顿了顿,指尖往下滑,轻轻勾住了他的衣领,语气里的坏劲儿更浓了,一字一句,都像在说“你的小辫子,现在全在我手里”:“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敢对着昏迷的我口嗨发癫的‘秦哥’,居然怕爸妈的说教啊?”“三十岁了,被亲爹亲妈上门说两句,脸都白了。原来这就是你藏了这么久的弱点啊?”
秦瞬间脸热,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刚要辩解。
“昨晚跟姐姐我掏心窝子,说这辈子最想逃的就是他们那套东西,今天怎么就怂了?”天穹又往前凑了半步,吐气如兰,话里全是拿捏:“你说,要是姐姐我下次跟你爸妈说,你在家天天对着我口嗨,还存了一硬盘的姐姐的图片,你爸妈会是什么反应?”
看着他瞬间慌了神,伸手就要捂她的嘴,她笑着躲开,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更欢了。是那种纯粹的、抓到了猎物小辫子的坏笑,眼里全是得逞的狡黠,没有半分之前的戾气,却多了几分活生生的、属于她的烟火气。
“行了,姐姐我没那么闲,去跟两个凡人嚼舌根。”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阿姨刚拿来的橘子,慢悠悠地剥着,橘子皮在她指尖被撕成整齐的条。
她抬眼看向他,嘴角依旧勾着那抹坏笑,丢过来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傲娇,却藏着极淡的、只有他能品出来的松动:“不过,陪你演了这么久的戏,帮你兜住了场面,还帮你怼了你爸的说教,总不能白忙活吧?”
“中午想吃你做的可乐鸡翅,多放糖。就当是你给姐姐的谢礼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蓝紫色的长发上,暖融融的。她依旧是那个手握主动权的猎手,只是这一次,她的猎物,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软肋,递到了她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