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饰品店的时候，晚风裹着街边的食物香气扑过来，天穹刚束好的长发被吹得散了几缕，她抬手随意拢了拢，没说话。
我拿着手机翻了半天餐饮软件，头都大了：“网上推的那家网红店环境是好看，就是排队排疯了，前面还有一百多桌，等轮到咱们俩，估计都饿扁了。”
我正琢磨着换家烤肉店，天穹抬手指了指街对面那家亮着暖黄落地灯的小店，语气淡得很：“别找了，就那家。人少，安静。”
我顺着看过去，店门不大，里面没几桌客人，看着清净雅致，立刻点头：“行，听你的。”
进了店落座，服务员递上菜单和酒单，我下意识把酒单往回拢了拢，小声跟她解释：“这儿啤酒、白酒、红酒都有，就是价位不算低，你想尝哪种？咱们先点一个试试？”
她抬眼扫了我一下，眉梢挑着，带着点惯有的强势和坏劲儿：“我酒量好，都要。”
得，姐姐发话了，我看了眼余额宝，跟服务员点了单，没一会儿，一瓶啤酒、一瓶白酒、一瓶红酒就摆在了她面前。
天穹拿了三个被子一样倒出来半杯，先是拿起啤酒杯抿了一口，眉头瞬间蹙成一团；又捏着白酒杯抿了个尖，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喉间微滚，一脸嫌弃；最后尝了口红酒，更是直接把杯子放下了，撇着嘴吐槽：“什么破东西，要么苦、要么辣的，还不如之前的奶茶好喝。”
我刚要笑，她就把三个杯子里剩下的酒，全部掺进了其中一个杯子中，推到我面前，指尖敲了敲杯沿，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太难喝了。你不是喜欢喝姐姐剩下的？都赏赐给你了。”
我看着那杯颜色奇怪的酒，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我真谢谢你，但是你能不能赏赐点好的？”
话虽这么说，倒了的酒也没法再装回瓶子里去，我只能端起来，闭着眼一口闷了下去。啤酒的气、白酒的辣、红酒的涩混在一起，直冲脑门，没一会儿，酒劲就上来了，脑袋晕乎乎的，眼前的东西都带了点重影，人却反而松快了不少，没了平时那点拘谨。
我撑着下巴看着她，嘿嘿笑了两声：“说真的，天穹，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能跟你坐一块儿吃饭喝酒。跟做梦似的。”
她白了我一眼，刚要怼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几秒，主动开了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店里的背景音乐盖过去：“那个叫《百炼成神》的动画，你怎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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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天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主动提起这个像枷锁一样困住她的名字，提起那段既熟悉又陌生的、被写定的人生。可一下午听着秦漫不经心的碎话，再看着对面这个酒后眼神涣散却满眼真诚的凡人，她忽然就想问了。
她想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在他眼里，自己到底算什么。
秦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这个，愣了愣，随即老实摇了摇头，酒后的声音带着点含糊，却字字清晰：“没看过完整动画，就前几天上班摸鱼，百度了下剧情简介。”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不满：“说实话，那剧情我是真看不下去，对你太不公平了。戏份就寥寥几笔，人物单薄得跟纸一样，明明被仇人害成那样，最后还莫名其妙要倒贴主角，逻辑离谱得很。”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话，放软了语气补了一句：“要说动画唯一能看的，也就只有你了，建模是真好看。”
天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垂着眼，她的声音有些空，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感觉以前就是修炼喝打打杀杀，没想过什么真实与否。可现在回头想，过去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动画里写的那些事，像是真的在我身上发生过，又好像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很奇怪。”
“这几天我总觉得，自己像个飘着的影子，很虚幻。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一个从画里跑出来的虚影？还是别人笔下随手写的符号？”
这句话说出来，压在她心头数日的巨石，好像忽然轻了一点。她活了数百年，从来都是把软肋藏得严严实实，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迷茫和不安，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可对着眼前这个凡人，她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说了出来。
秦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酒后的笨拙和坦诚，像温水一样裹住了她：“管别人怎么写、怎么画呢。不管那些剧情是真是假，你现在不就坐在我对面吗？跟我一起逛街、喝甜水、吃饭、喝酒，会嫌酒难喝，会怼我，会捉弄我……在我这儿，你特别真实，比什么都真。”
天穹抬眼看向他，撞进他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心里那团持续了数日的迷雾，终于散开了一角。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秦都以为她生气了，手足无措地想找补，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真羡慕你，没什么要拼的命，没什么要报的仇，整天傻乐呵，什么也不用操心。”
“你现在在这儿，也不用操心那些打打杀杀、那些所谓的恩怨情仇啊。”秦立刻接话，笑得一脸傻气，“你也可以每天乐呵呵的，我的快乐都可以分给你。”
她嗤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就你那些全是女生扭来扭去的短视频？我可不稀罕。”
“我喜欢的又不止那些！”他突然急道，手忙脚乱地想辩解，“还有好多别的……”
“得了吧。” 她打断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暖意，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讥诮，却没了半分戾气，“还有修牛蹄、拉香蕉、抬棺材。全是些没脑子的东西。”
秦看起来还想辩解，但是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天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泛红的脸和亮得惊人的眼睛，紫色的瞳孔里，那层蒙了许久的冰，终于化开了一角。
她伸手，把秦面前空了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快得像一阵风。
秦愣了一下，又开始傻笑。
她没再说话。店里背景音乐很轻，窗外的路灯暖黄。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催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