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之下,黑隼屏住呼吸,一点点向黑暗的深处潜去。
夜里的深海像墨一样浓,望不到底,也摸不到边。
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胸口越来越闷,耳朵里嗡嗡作响。
“唔……”
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下方隐约浮起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像是一只巨大的黑鳐鱼,两翼舒展,线条流畅,只是没有尾巴,边缘带着微微的弧度。
它安静地悬在深海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鳐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向上浮起,朝黑隼靠近。
黑隼迅速游到它尾部的位置,伸手叩了叩驾驶舱的玻璃。
舱盖无声滑开,他敏捷地钻了进去。
舱内还满是海水。
黑隼靠在座椅上,看着舱盖重新合拢。
几秒钟后,脚下传来细微的抽水声,海水迅速退去,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呼——”
黑隼长长吐出一口气,扯下兜帽,摘掉护目镜和口罩。
他仰起头,外面是漆黑的海水,什么也看不见。
差点就回不来了……下次绝不能这样冒险了。
哎……
他定了定神,戴好头盔,按下启动钮。
仪表盘次第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
指尖轻推操纵杆,鳐鱼苏醒了。三台发动机在头部喷出气流,推着它向前滑行。
黑隼抚过手边的节流阀,像触摸一柄熟悉的剑。
机身传来低沉而平稳的震动,如同巨鲸的心跳。
屏幕亮起一行字:
深度370m → 0m
上浮中
他轻拉侧杆,机身抬起角度,开始上浮。
这架飞行器没有传统的压载舱,它的外壳似乎会“呼吸”,能巧妙地调节浮力,将水流温柔地推开。
深度不断减小。
80米……50米……20米……
头顶渐渐亮了起来,那是被波浪揉碎的月光,像撒了一海面的碎银子。
黑隼推动右侧的一个拨轮。
鳐鱼背部悄然打开几片板翼,腹部的水流被引向后方,机身猛地一轻——
“哗啦!”
巨大的三角翼破水而出,冲开一片银白浪花。
出水瞬间,推进模式自动切换。
黑隼感到背后传来一股温柔的推力,将他轻轻按在座椅上,随即又缓缓松开。
鳐鱼开始在水面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随后轻轻一跃,脱离海面,真正地飞了起来。
机翼前缘像鸟羽般展开,机身线条变得愈发流畅。
尾部推进器点亮幽蓝的火焰,嗡鸣声响彻海空,在夜幕中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黑隼睁开眼。
飞机正平稳爬升,座舱玻璃逐渐染上一层深色,从外面看已是一片漆黑,但从内望去,窗外景象依然清晰。
屏幕显示着航线:
目的地:蜀洲盆地02号洞库
预计抵达时间:50分钟后
“天链天链,这里是鳐鱼,我已出水,正在返航。”
短暂的静默后,耳机里传来清澈的女声:
“天链收到,隐身模式已开启,北斗导航就绪。鳐鱼,欢迎回来。”
“收到。”
黑隼嘴角微扬。
他知道自己仍在敌国的领空之上,但没有雷达能看见他——这架飞机是夜空里的幽灵。
鳐鱼继续爬升。
5公里、12公里、20公里……
当高度突破平流层,发动机全开,机尾拉出三道清晰的激波锥,速度骤升。
3.8马赫。
然而舱内却格外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先进的声学系统抵消了绝大部分噪音,仿佛飞行本身只是一场沉默的梦。
夜空如墨,只有几颗卫星冷冷点缀。
黑隼将驾驶交给系统,偏头望向窗外。
左右两侧,两架大型无尾翼的黑色僚机从云中浮现,机翼上的信号灯轻轻一闪,像是打个招呼。
它们保持距离,静静跟随。
耳机里传来僚机AI平稳的合成音:
“玄鸢双机已接入编队,奉命为你护航。”
黑隼轻轻点头。
高度稳定在32公里。
鳐鱼进入巡航状态,如同民航客机般平稳。
黑隼调出自己的生理监测:心率略快,精神有些疲惫。
“你该休息一会儿。”
系统轻声提醒。
他调低座椅,合眼小憩。
时间在速度中变得模糊。
下方,连绵的山脊在月光下如巨兽匍匐。
屏幕角落偶尔闪过几行小字,提示地面防空系统已识别友方,航道安全。
黑隼淡淡一笑。
那些导弹最好永远别用上——它们一旦发射,就意味着安宁的日子结束了。
梦境般的一段飞行后,蜀川盆地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黑隼收回操纵权,缓缓减速。
高度不断下降。
两架僚机在八公里高度侧转离去,留下一句“欢迎回家”,便隐入夜空。
五百米,鳐鱼以近乎飘落的姿态掠向基地。
它滑过蜀州上空,机翼灯在夜里明明灭灭。
虽是深夜,街边仍有不少宵夜摊亮着灯火。
“看!天上那个是啥子哦?”
在夜摊子上,一个女孩抬头,指着天上的飞机。
她身旁的男友瞥了一眼:“那就是战斗机嘛,经常飞的,有啥好看。”
“哦哦,我记得到,上个月我也见过一次,好帅哦!”
“好了好了,快吃你的烧烤……”
黑隼低头望了一眼那片温暖的灯火,微微一笑。
“鳐鱼请求降落。”
“塔台收到,二号跑道,请进。”
起落架落下,发动机缓缓转向,喷口向下,吹得跑道边尘土轻扬。
机身稳稳悬停,然后轻柔触地,发出“嚓”的一声细响,像收刀入鞘。
滑行,转向,进入机库。
黑隼关闭引擎,座舱盖“嘶”地滑开。
山风涌了进来,带着蜀西特有的湿润与青草气。
他摘下头盔,额发已被汗沾湿,此刻在风里微微发凉。
梯车靠拢,金属踏板接触机身,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地勤班长老高探进半个身子,咧嘴笑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哟,小夜同志!回来啦!茶给你泡好了,在休息室,还是老规矩——普洱,不加糖。”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无奈。
“不过头儿说了,让你先去交简报,茶可以晚点喝。”
黑隼翻身出舱,动作利落。
落地时,作战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把护目镜抛给老高,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
“让他等五分钟。我冲个澡,换身衣服,再去告诉他——任务顺利完成,目标清除,数据已回收。”
“要得!”
老高接过护目镜,熟练地检查镜片。
“搞快点儿哈,头儿今天心情好像不咋滴,可能是上面的压力又大了。”
“明白。”
黑隼转身,走到鳐鱼的翼下,伸手拍了拍那片还带着深海凉意的蒙皮。
触感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某种温润的复合材料,像巨兽的皮肤。
“晚安,大伙计。”
机身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震,这是能源核心进入休眠模式前的自检波动。
黑隼笑了笑,朝休息室走去。
身后传来老高的吆喝声:
“都动起来!常规检查,油液、蒙皮、推进器——特别是右舷的磁流体喷口,上次维护记录说有点渗漏迹象……”
声音渐远。
洞库之外,蜀洲平原沉在深沉的夜色里。
远山如黛,近处的跑道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光晕。
一轮下弦月斜挂天边,冷冷照着这片隐藏在群山腹地的秘密基地。
热水从头顶淋下,冲走深海带来的寒意和疲惫。
黑隼,现在该叫他夜临空了——站在淋浴下,闭着眼,让水流过脸颊、脖颈、肩膀。
肌肉有些酸。
不是剧烈的疼痛,是长时间保持紧张状态后的细微抗议。
他转动脖颈,听见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还好,这次没受伤。
换上干净的黑色T恤和裤子,头发随便擦了擦,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拿起终端,朝简报室走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但空无一人。
这里是基地的生活区,此刻已是凌晨,大多数人都在休息。
只有远处的机库里隐约传来地勤工作的声响,和更深处,引擎试车时低沉的轰鸣。
简报室的门虚掩着。
夜临空敲了敲,推开。
房间里烟雾缭绕。
不是很多,但足够让空气染上淡淡的烟草味。
长官坐在会议桌尽头,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更大些,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有常年熬夜留下的深重眼袋,不过眼睛依然锐利。
“来了?”
长官没抬头,还在看手里的平板。
“嗯。”
夜临空在对面坐下,把终端放在桌上。
“简报已经上传了,加密等级A。”
“我看了。”
长官终于放下平板,揉了揉鼻梁。
他点起第四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雾气。
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像某种不安的幽灵。
“任务本身没问题,干净,利落,数据完整。”
长官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抽烟太多和常年喊话的结果。
“但问题不在这儿。”
夜临空没接话,等着下文。
“你们说我在那边会不会被通缉呀?”
他突然用调侃的语气问道,试图缓和气氛。
“通缉?哈哈哈——”
长官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没什么笑意。
“多虑啰,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之前搞太空电梯项目的时候他们不是表达了不满嘛,然后就把这群家伙收拾得服服帖帖了。现在?他们高层自己一堆破事,哪有精力去管你啊。”
笑声很快止住。
长官的脸色重新沉下来,比刚才更凝重。
“但是,看了你的简报,再结合其他渠道的情报……”
他顿了顿,烟在指尖缓慢燃烧。
“可以确定,情况比我们预估的还要糟,祸源的渗透速度,超出预期了。”
夜临空坐直身体:“确定?”
“九成把握。”
长官调出另一份文件,投影在墙上,是密密麻麻的关系图和时间线,红线蓝线交织,箭头指向不同的人名、组织、事件。
“灵薄之家,那群祸源意识影响下的疯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恐怖组织了,他们在进行系统性的渗透,从经济、政治、到军事,而且手段越来越隐蔽,越来越……像正常人。”
他指向几个被标红的名字:
“这几个人,半年前还完全正常,履历干净,家庭美满,现在?”
他冷笑一声。
“已经成了祸源的傀儡,自己却毫无察觉,还以为在做‘正确的事’。”
夜临空盯着那些名字。
有一个他认识,是某跨国企业的中层,去年还在慈善晚宴上发言,谈“人类共同体”。
“转化速度这么快?”
“快,而且不可逆。”
长官掐灭烟,又点起一支——这已经是第五支了。
“医学部那边的最新研究,祸源侵蚀分三个阶段:心理暗示、认知扭曲、意识替代。前两个阶段还有救,到了第三阶段……”
他摇了摇头。
“人还是那个人,但内核已经换了,他们会坚信自己是在为‘更高的真理’服务,哪怕那‘真理’是要灭掉人类文明。”
房间里陷入沉默。
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长官抽烟时细微的呼吸声。
“我们的线人。”
长官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
“最近消失了好几个,不是暴露,是突然就……断了联系。最后一个传回的消息是‘他们看出来了,他们能看出来了’…什么意思?祸源能识别卧底了?还是说……”
他没说完,但夜临空懂。
还是说,祸源的意识网络已经发达到了能实时监控人类思维的程度?
“蝗虫。”夜临空突然说道。
长官抬眼看他。
“田野说过的话。”
夜临空缓缓道。
“我们以前深受蝗灾残害,虽然通过改造环境,从源头上大体解决了,但只要环境恶化,气候合适,它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杀不完,因为它们的生存策略就是数量,就是蔓延。”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祸源就是蝗虫,我们没有能力灭绝它,当年三位天道者耗尽一切,也只是把它镇压,现在环境‘恶化’了——人类的恐惧、分歧、欲望,都是它的养分,所以,它回来了,而且这次,可能更聪明,更隐蔽,更……”
更难以区分。
最后几个字他没说出口,但长官听懂了。
“唉……”
长长的一声叹息,从肺腑深处涌出,带着烟味和疲惫。
“是啊,所以你以后的任务会越来越难办,夜临空。不只是外勤,还有内查——我们要重点筛查自己人,这事很脏,很恶心,但必须做。”
夜临空点头。
他早就明白,对抗祸源不只是战场上的厮杀,更是人心深处的战争。
而后者,往往更残酷。
“后面有新的情况,我会通知你。”
长官终于抽完了那支烟,把烟头按灭在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
“茶在休息室,老高泡的。去吧,喝完早点回家,琉璃那丫头该在家里等急了。”
“嗯。”
夜临空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
“王叔,你也早点休息,少抽点烟了。”
长官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知道了,去吧。”
休息室的茶已经凉了一半,但夜临空不介意。
他端着茶杯,站在窗边,看外面看不见星星的黑空。
凌晨两点半。
城市还在沉睡,但是这个军事基地没有彻底沉眠。
远处跑道上有灯光移动,是另一架飞行器准备出发。
他看不见型号,但听引擎声,应该是“玄鸟”系列的侦察型。
茶喝完了,身体暖和了些。
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子,转身离开。
专车已经在基地门口等着。
不是军牌,是普通的黑色轿车,混进车流里毫不起眼。
司机是熟面孔,点点头,没说话。
夜临空拉开后门坐进去,靠上椅背,闭上眼。
车子平稳驶出基地,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穿过隧道,绕过山峦,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
高楼、桥梁、街道上少数的外卖员、还不肯闭店的宵夜摊……
平凡的世界。
夜临空看着窗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抽离感。
两个小时前,他还在深海之下,在敌国领空,驾驶着人类最先进的隐身战机。
现在,他坐在一辆普通的轿车里,等一个红灯,看着旁边车里打哈欠的上班族。
两个世界,如此接近,又如此遥远。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壁纸是欧阳琉璃的照片,在某个公园的桃花树下,她笑得很开心,头发上落着花瓣。
他看了几秒,按下拨号键。
“嘟…嘟……”
第三声时,接通了。
“喂~?”
软糯的、带着睡意的声音,像刚醒的小猫。
“是小空空嘛~”
夜临空的嘴角不自觉扬起,整个人的气场都柔软下来:
“是我。该干的活都干完了,在回家的路上。”
“好哒……”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翻身。
“我还没睡着呢,……等你回来一起睡哦~”
“嗯,大概二十分钟后到家,你继续睡,不用等我。”
“不要,就要等……我给你温了牛奶,在厨房……”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电话没挂,夜临空能听见她清浅的呼吸,偶尔细微的呓语。
他也没挂,就这样慢慢听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车子驶入市区,穿过熟悉的街道。
夜临空想起长官的话,想起那些被标红的名字,想起深海下的黑暗,想起祸源如蝗虫般蔓延的比喻。
杀不完。
真的杀不完。
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人在抵抗,就总要有人去干这脏活、累活、不见光的活。
不是为崇高的理想,也不是为伟大的使命。
只是为了保护这片平凡,保护电话那头那个睡得迷迷糊糊的、等他回家的人。
车停了。
到了。
夜临空轻声说:
“我到了,先挂了。”
电话那头模糊地“唔”了一声。
他挂断电话,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还有高楼上一扇虚弱的、微微发黄的灯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