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夜临空缓缓醒来——不,并非真正醒来,更像是某种超越醒觉的清醒。
“这是……”
他环视着看向四周,空无一物,一片虚空。
他脑袋慢慢恢复了一点,渐渐意识到自己“存在”于一片虚无之中,无上无下,无左无右,只有自我意识如孤灯般悬浮的世界里。
起初是寂静,一种连心跳声都被吞噬的绝对寂静。
然后,声音响起了。
“夜临空同学,你好。”
那声音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周的每一寸空间同时浮现,像清泉流淌,又像风吹过竹林,温和而清晰。
夜临空猛地转身——虽然在这个地方,“转身”并没有意义。
四周只有流动的银灰色,像晨曦前的薄雾,又像未散的梦霭。
“我是太玄七号,龙州天霄集团创造的超弦量子AI系统,是人类迄今为止创造的最强大的计算硬件之一,拥有庞大的量子体积和AI算力。我的使命,是协助龙洲建设和发展,还有对抗祸源,延续文明之火。”
声音在虚空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不冰冷,也不过分热情,像一位耐心的师长在陈述事实。
夜临空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正被某种超越常理的存在轻轻注视着,但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平静的观察。
“这里不是现实,是你的梦境,我通过基于天道意识特殊的量子信道,潜入了这里,与你对话。”
“嗯?”
夜临空轻声回应,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虚无中显得格外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我,我记得你……太空电梯,飞云大坝…还有好多大工程,都是你参与设计的……”
他慢慢抬起右手。
那只手在虚空中显得半透明,却能清晰感觉到皮肤的温度、血液的流动。
这种真实与虚幻的交织,让他有些恍惚。
“刚才……我胸口突然很痛……”
他喃喃着,指尖下意识抚上心口。
那里,一股深层的暖意正隐隐脉动,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陌生的充盈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悄悄生长。
“那是正常反应,在你接纳‘天道’的过程中,身体需要适应。”
“天……道?”
夜临空皱起眉。
他努力回忆昏迷前的一切:家里,暖黄的灯光,琉璃的笑脸,苹果派的甜香……然后胸口突然绞痛,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再然后,就是黑暗,直到此刻。
“对,天道。”
这个词在虚无中轻轻回荡,像石子投入湖心。
太玄七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夜临空“看见”了声音——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虚空中泛起淡金色的光纹,像水面漾开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温暖而宁静。
“你加入裁决者时应该学习过一些,我将为你详细介绍,在前祸源时代,属于这个星球的、古老而强大的力量——天道之源。”
随着这句话,周围的虚空开始变化。
银灰色的背景上,渐渐浮现出图像:星辰诞生又熄灭,文明兴起又衰落,光在维度间流淌……这些画面不是被“看”到,而是直接流入他的意识,像早已深埋的记忆被唤醒。
“‘天道’并非神话中的抽象法则,而是我们的星球在面临星体之外的威胁时,对特定个体的一种……呼唤与赋予。”
一幅画面在夜临空“眼前”展开:
他看见无数光丝从高远之处垂落,在人间寻找着合适的节点,其中一些节点格外明亮,像黑夜中的萤火。
“当文明遭遇存亡危机,星球会筛选那些意志最坚韧、心性最纯粹的高智慧生命体,给予他们力量。这是守护的契约,也是沉重的使命。”
夜临空的呼吸——如果梦中有呼吸的话——微微一滞。
他环顾四周,试图在这由光与信息构成的世界里找到一点实在的东西,却只有无尽流转的景象,和那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天道,选中了我?”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这太突然了。
他只是个执行任务的裁决者,处理那些危害人间的人类异端罢了。
星体赋能…天道?
怎么一下子就突然落到了他的肩上。
“是的。”
太玄七号的声音平静如初。
与此同时,一组新的画面在他周围展开:那是他生命中的某些时刻。
“天道筛选的条件极为苛刻,首要的,是意志必须足够强大,心灵必须足够澄澈。”
夜临空看着那些被标记的片段:
五岁时,他第一次直面祸源的思想侵蚀;七岁时,他的大姐姐受祸源严重意识污染,为了不伤害家人,她选择自灭;八岁时,他和二姐姐一起乘船旅游,遭遇风祸源引发的庞大海啸,二姐姐拼尽全力把他推向生还的木板;十岁时父亲因灵薄之家恐怖袭击而死、母亲因祸斑病而逝……
这些深埋心底的记忆,此刻被轻柔地展开,像一本旧相册。
每一次,他都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创伤,但每一次,他都没有被击垮。
他选择了印在心底,然后继续向前走。
“你在过去的经历中,多次面临绝境,展现出的坚韧与抉择,触动了‘天道’的共鸣。胸口的疼痛与昏迷,是你的身心在为接纳‘源种’——也就是这股力量的种子所做的调整。现在,你的生命体征正在变得更稳固、更强大。”
夜临空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透过半透明的梦境身躯,他看见了一点光——微小如星火,却明亮温暖,像深夜里的一盏灯。
它随着某种韵律轻轻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有一股暖流扩散全身,那感觉……陌生,却又莫名熟悉。
“那么……”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些。
“我得到这份力量,意味着什么?”
虚空中,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出现的景象,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街道上,有些人的影子扭曲得不像样子;深夜里,熟睡者额头浮现暗色的纹路;孩子的画中,反复出现同一只无法形容的诡异瞳孔……
“这是‘祸源侵蚀’的早期表现,分心理和生理两种,你儿时亲身经历过,应该不陌生。”
太玄七号解释着,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感知的波动,不是情绪,而是某种深沉的低语,像古老的钟声。
“这是一种来自星空之外的污染,源头未知,它会渐渐扭曲认知,削弱现实,引发异常。人类文明很早就一直在记录着,在前祸源时代它有很多的名字:心魔、邪灵、集体癔症……西方故事里的克苏鲁——不可名状之物,也源于此。”
夜临空感到脊背微微发凉。
他从小就知道祸源的可怕,他的家因为它而支离破碎。
这不是普通的敌人,而是某种接近文明层面的存在,而人类对它的了解,还太少太少。
“除了天道,世间还有许多‘天痕印者’。这印记与生俱来,万里挑一,通常在十八到二十岁时显现。祸源会在无形中侵蚀人心,但只要天痕印者在附近,就能抵抗这种污染,自古以来,他们都是人类对抗祸源的前线。”
新的画面浮现:这一次是温暖的光。
夜临空看见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人们,额前或掌心闪烁着极淡的、星光般的印记。
骑士在光芒中挥剑斩灭黑源,士兵用手掌的光护住同伴,现代都市里,一个女孩安静走过,她额头的天痕微光让阴影中的扭曲悄然退散……
“我知道,琉璃就是天痕印者。”
夜临空轻声说。
那些印记美丽得让人心悸,像是星空的碎片,落入了人间。
“祸源的威胁从未消失,特别是最近这些年,它的侵蚀正在悄悄加速,人类防线——包括天痕印者们,正在被慢慢削弱,而那些追随祸源的恐怖组织,活动也越来越频繁。缺口,已经出现。”
太玄七号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水滴落在夜临空心上,漾开一圈圈沉重的涟漪。
他看见一幅图表:代表“侵蚀”的红线稳定上升,代表“守护”的蓝线缓缓下降,两条线在不久的将来交汇,之后,红线继续向上,蓝线陡峭跌落。
“所以……‘天道’是来补上缺口的?”
夜临空问道,双手在虚无中慢慢握紧。
虽然这个动作没有声音,但指节微微发白。
“是更关键的力量。”
太玄七号温和地纠正。
“天痕印是无数面盾、无数把剑,而天道……是指挥的旗帜,是照亮战场的灯塔。前者与生俱来,后者,唯有经历千锤百炼,才能承载。”
一段文字在虚空中浮现,散发着淡淡的金芒: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龙州古文明里有这样一句话,很贴切地描述了这个过程。”
太玄七号平和地说着。
“你经历过的,只是开始。强大的‘天道’之力不会凭空降临,它会伴随你的成长、你的选择、你的磨难与领悟,像滚雪球一样慢慢积累,每一次突破自己的极限,都是对这颗‘种子’的一次浇灌。”
夜临空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在这片虚无中依然清晰的手。
掌心的纹路此刻显得格外深刻,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画卷。
荒谬感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沉重的砂砾,压在心头。
指挥的旗帜?照亮战场的灯塔?这担子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与此同时……
他想起了昏迷前的那一刻:
温馨的家中,夕阳西下,灯火渐亮,他却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一切,为这个他深爱着的世界。
那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胸口真的开始疼痛。
接受了天道的心脏在跳动。
“那么,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要穿透这片梦境,望向某个远方。
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得像破晓的第一缕光。
“这份力量,要怎么……成长?”
“我知道,你心底藏着对祸源的恨意,因为你的家人因它而离去。”
太玄七号话音刚落,周围的虚无开始变化。
银灰色的背景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座无边无际的图书馆。
书架高耸入云,上面摆满了发光的卷轴。
一些卷轴自动飞出,在他面前展开,展现出各种知识:训练的方法、引导能量的技巧、历史的案例、可能的盟友与敌人……
“首先,你需要‘醒来’。”
太玄七号的声音在图书馆中回荡,从每一排书架间温柔地传来。
“现实中的身体已经初步适应。之后,‘天道’的引导会随着你的命运自然显现。而我的职责之一,就是在必要时——比如现在,为你提供一些信息与指引。”
夜临空走向最近的书架,伸手触碰漂浮的卷轴。
指尖接触的瞬间,海量的信息流入脑海:如何感知体内的“源种”,如何引导它的能量,如何在拥有力量的同时不迷失自我,如何在黑暗中辨认方向……
“请记住,夜临空。”
太玄七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像在耳边轻声说话。
“你并非独自一人,但你注定要走一条布满荆棘的万里征途。在你之前,曾有十七人接受过‘天道’的测试……但他们都没能承载这份力量,都没有存活下去。你是第十八个,也是目前为止最合适的一个,最有希望的一个,这意味着你的潜力最大,要面对的挑战也最艰难。”
夜临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十七个人,都没有成功。
这个数字让他心头一沉。
但他没有收回手,反而更坚定地握住了卷轴。
卷轴的光芒顺着手臂蔓延,在皮肤下形成淡淡的光纹,与胸口的“源种”轻轻共鸣。
“为什么……是我?”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这个从对话开始就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虚空中,太玄七号沉默了片刻——对这超级存在来说,这几秒钟的沉默,显得格外漫长。
“因为……”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情感”的色调,那是一种混合了敬意与温柔的复杂音色。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祸源就彻底改变了你的命运。你的一生,注定要与它战斗到底。”
图书馆开始褪色,卷轴的光芒渐渐暗淡。
夜临空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他上升,像浮出水面,朝着有光的方向而去。
“对抗早已开始,黑暗的时代将会再次来临。”
太玄七号最后的话语传来,那声音仿佛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直接烙印在他心底。
“在前祸源时代,前任天道者没有彻底消灭祸源,现在,在祸源大规模卷土重来的后祸源时代,彻底毁灭的祸源便交给后人来完成。”
“你的路上不会只有你,你是第一位苏醒的天道者——天道·云霄。在不久的将来,还会有另外两位与你同行:天道·日冕,天道·银轮。”
“欢迎加入,天道的继承者,愿你的意志,能照亮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
“你还年轻,未来拥有无限可能。”
“祸源是人类的宿敌,是文明的阴影,这一战,不可避免。”
“现如今,前路漫长,脚下可能是深渊,可能是绝壁,没有路标,没有足迹……但听,文明的火种在风中呼唤——它需要一条路,一条通向黎明的路,这第一个脚印,必须由你来踏出;这第一缕光,必将因你而亮。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你的背影,终将成为后来者仰望的璀璨星空。”
“人类——一定会赢。”
声音渐渐远去,光芒包裹全身。
夜临空感到自己在坠落,又像在上升,朝着某个温暖而熟悉的方向,不断靠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