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夜小空勉强维持的镇定。
啊………
夜小空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就暴露了？
开学第二天？因为什么？走路姿势？声音？还是刚才对视的眼神？太玄的伪装协议失效了？
无数惊恐的念头在夜临空脑中炸开，但他残存的理智和这段时间的“特训”强行压下了扭头就跑的冲动。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颤抖着面对楚风，脸上努力维持着“夜小空”应有的、带着些许困惑和不安的表情，甚至微微睁大了那双经过修饰后更显清澈的眼睛。
“楚……楚风班长？”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温柔，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这次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你……你说什么呀？人家就是一个有点腼腆的女孩子……哪里有男子气概呢？”
夜小空甚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女生制服，双手有些无措地捏住了裙摆，将一个被奇怪问题吓到的羞涩少女形象演绎得……至少表面看来十分到位。
楚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石碑的阴影旁，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打量着夜小空，目光从“她”的脸庞滑到脖颈，再到肩膀和手臂，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他的眼神并不带侵略性，却有种洞悉细节的锐利。
“你的站姿……”
楚风终于开口道，语气依旧平淡。
“重心习惯性微微偏向一侧，是长期单侧发力的潜在痕迹，常见于某些特定训练的男生。还有，刚才你看石碑上‘断岳之战’牺牲者名录时，眼神里有种不属于普通女孩的……沉重感？应该可以这样说吧，那不是好奇，更像是……”
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一种无声的致敬，这种坚强的感觉在普通女孩上还是很少见的，还是说…你经历过什么？”
这特么都能看出来？
这个学校的新生就已经这么恐怖了吗？！
那我以后咋玩儿啊？！
夜小空大吃一惊，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走路姿势！
他竟然忽略了最基本的身体习惯！
至于眼神……那是因为他曾经被祸源迫害得家破人亡，知晓那段历史更多真相，面对牺牲者时无法抑制的本能反应。
这个楚风的观察力，未免太可怕了！
李慕雪是能量感知敏锐，这位班长则是细节观察和推理能力惊人！
必须解释！
立刻，马上！
“啊……那个……”
夜小空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太玄七号也在意识中飞速提供着可能的逻辑链，他（她）脸上浮现出混合着不好意思和一点点难过的神情。
“我…我小时候身体比较弱，有段时间需要做康复训练，可能走路姿势会有点奇怪……让班长见笑了。”
这个借口结合了他“延迟觉醒”、“体质特殊”的档案，倒也算合理。
“至于那个眼神……”
夜小空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班长说的对，我…我原生家庭曾经因为祸源，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情，家人也跟我讲过很多以前的故事……所以看到这些名字，心里就有些难受……”
半真半假，他脑海里浮现出了华云眼中那亘古的沧桑。
楚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似乎是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实性。
几秒钟的沉默，对夜小空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声。
（请注意控制心率与肾上腺素水平，你的生理反应有点过激了）
太玄在潜意识里默默警告着。
就在夜小空快要遭不住、正考虑是否要“害羞”地跑掉时，楚风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原来是这样……抱歉，是我冒昧了，只是你的某些细节，和我认知中的‘腼腆女孩’有些不一样，是我想多了。”
他微微颔首：
“墨岚老师让你去补基础训练，能量控制确实非常重要。虚拟实境区在‘启明塔’，别走错了。”
说完，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古老的石碑，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危机……
暂时……
解除……了？
夜小空强压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小声说了句“谢谢楚风班长提醒”，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努力维持着镇定转身，朝着楚风指示的方向走去。
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离开楚风的视线范围，他才敢靠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好险……
呼…呼……
这班长观察能力简直恐怖如斯，他还真不是一般人！
夜小空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便不敢再多耽搁，快步走向“启明塔”。
虚拟实境区占据了塔楼的好几层，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广阔。
他在指引下领取了一个轻便的神经接驳头环，进入了一个独立的蛋形训练舱。
根据墨岚老师的要求，他从最基础的“能量引导与稳定输出”课程开始。
虚拟环境中，他需要操控一道模拟的能量流，让它穿过复杂曲折的管道，保持亮度恒定，不能溢出也不能中断。
这对真正的天痕印新生可能不算太难，但对夜小空而言，却需要他分心三用：
一是抑制“天道”之力本能的磅礴与高傲，只调用一丝微弱如发丝的力量；二是将这丝力量精确模拟成指定的、温和的“守护”属性天痕印能量；三才是完成虚拟的操控练习。
不过一开始简直惨不忍睹。
能量流不是瞬间冲垮了虚拟管道（天道之力即使一丝也过于“庞大”），就是模拟属性不稳定，在管道中引发奇怪的波动引起系统警告，要么就是控制不稳，亮度忽明忽暗。
（能量输出功率降低，属性模拟偏差修正，向‘守护系衍生变体’靠拢，注意力集中在末端微调，而非力量本身。）
太玄如同最严苛的教练，不断给出精准却冰冷的指令。
害，真麻烦……
时间一点点过去。
在无数次失败和太玄的实时纠错下，夜小空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
他不再试图去“大力掌控”，而是学着去“轻柔引导”，将意识更多地放在能量流经过的“路径”和需要达成的“效果”上，而非力量本身。
慢慢地，虚拟管道中的能量流开始变得稳定、柔和，能够按照要求完成基本的穿越和维持练习。
哦——，这样好像还不错哦！
他慢慢开始熟练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规定的补课时间到了。
夜小空退出虚拟实境，摘下头环，感觉精神有些疲惫，但似乎对体内那股庞大力量的“细微触角”的控制，有了那么一丝丝新的体会。
他走出训练舱，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外面天色已暗，学府各处的灯光渐次亮起，在云海和雪山的映衬下，宛如星空倒悬。
“哟，这不是夜小空同学吗？刚补完课？”
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夜小空转头，看到赵文杰正从隔壁的训练舱出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角还有汗珠。
他似乎也是来加练的。
“是的，赵文杰同学。”
夜小空点点头，不想多生事端，准备离开。
“怎么样，基础练习挺折磨人的吧？”
赵文杰似乎没打算轻易放过他，走了过来，带着点探究的语气。
“不过墨岚老师居然亲自给你开小灶，还说你有什么‘直觉’……啧啧。”
他的目光在夜小空身上转了转，忽然说道：
“对了，你之前说要在实战课上请教，正好我现在有空，训练馆A区3号场应该还空着，要不要现在就去‘请教’一下？放心，我会手下留情的，毕竟你是‘女孩子’嘛。”
他特意在“女孩子”三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和某种试探。
夜小空心中一沉。
这家伙…这么难缠……
他现在身心俱疲，而且去实战训练场，暴露的风险远比在虚拟实境中大得多。
我靠，耍我呢？
但直接拒绝，恐怕会更让赵文杰觉得他心虚。
就在他飞快思索如何得体地推脱时，旁边一个温和熟悉的女声如同天籁般响起：
“赵文杰同学，私下约战刚来的新生，似乎不太符合学府提倡的友好切磋精神呢，同为一个班的学生，何必为难。而且，夜小空同学刚完成补课，需要的是休息和消化，而不是额外的体力消耗。”
谁呀？
夜小空和赵文杰同时转头。
只见一位穿着浅色长裙、外罩学府教师样式外套的绝美年轻女人，正步履轻盈地走来。
她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如水，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柔美。
璃……璃璃！？
夜小空心里又惊又喜。
她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慢慢走到近前，对夜小空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能融化雪山寒冰，然后看向赵文杰，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是辅导员欧阳琉璃，今天刚刚到岗，墨岚老师吩咐我带夜小空同学去熟悉一下学府的一些辅助设施，赵文杰同学如果还想切磋，不妨去找楚风班长，他应该很乐意指导同学。”
赵文杰面对这位毕业已久、传闻中实力与美貌并存的学姐，气势顿时矮了一截，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呃，欧阳学姐……不是，欧阳导员！我就是开个玩笑，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就迅速溜之大吉。
看着赵文杰离开，夜小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看向欧阳琉璃，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暖意和一丝无奈：
“璃……欧布，欧阳学姐，你怎么来了？”
夜小空有点害羞地挠了挠后脑勺。
“当然是墨岚老师派我来监督你有没有好好练习呀。”
欧阳琉璃低声解释道，温柔地摸了摸夜小空的头，眼中含着笑意。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夜小空的女装造型，夜小空额角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渗出了很多细汗。
“出汗了…”
她心疼道，然后轻轻拿出手帕，极其自然地帮他擦拭了一下，动作温柔无比。
“看来，我们的小空同学，开学第一天就过得‘精彩纷呈’呢。”
她的声音轻柔，也带着一丝调侃。
她突然凑到他耳边，温柔地轻声道：
“其实最主要的，当然是想我的小可爱了嘛…所以刚来学校就马上过来看你啦…嘻嘻……”
她说着就嘿嘿地笑了一下，就像一只偷到腥的大猫咪。
“走吧，我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吃点东西，顺便……好好跟你讲讲，作为‘辅导员’，我以后该怎么在学院里，‘照顾’你这位特殊的学妹。”
夜小空看着欧阳琉璃温柔中带着狡黠的眼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开。
“呼…行啊，学姐……”
他彻底放松了。
至少此刻，在这座孤高的雪峰学府里，他不是完全孤独的。
然而，无论是楚风那深藏疑虑的观察，还是赵文杰毫不掩饰的挑衅，亦或是这学府本身隐藏的诸多秘密，都让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呢。
而“夜小空”这个身份，他必须扮演得更加天衣无缝。
他迅速搂紧欧阳琉璃的手，就像平时在家里一样。
“跟姐姐走吧。”
欧阳琉璃揉了揉他的脑袋，他很快就赌气地鼓起大大的腮帮子，就像嘴里塞满坚果的小仓鼠一样，让人看着就心生怜爱。
夜小空在欧阳琉璃温柔的陪伴下，两人并肩走向被灯火点亮的学府深处。
无人注意到，在远处某栋高塔的窗前，墨岚老师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窗棂，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唉，这孩子……
她想着，忽然温柔地笑了笑。
好像还挺可爱的，虽然目前……还不适应这里的生活……
但是，作为上天层层选拔之后，通过生死考验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孬种。
不过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墨师姐，在想什么？”
一位高大健壮的戴眼镜的男人突然从旁边走了过来，和她一起看着下面。
他穿着一身流畅的黑色大衣，看起来特别有气质。
“哦？”
墨岚有些吃惊，转头看了一眼。
“欧阳衡？你不是在太空电梯那儿辅助工作了嘛，怎么一下子就回来啦？”
她转身靠窗，温柔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帅气潇洒的中年男人。
“哎，师傅早都告知大家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可不得回来好好瞧瞧……”
他伸了一下懒腰，语气随和，轻轻推了推眼镜，转头看了一眼欧阳琉璃和夜小空消失的地方，摇了摇头。
“我真是万万没想到，堂堂新任天道者，师傅力量的继承人…居然就出现在我的身边……还是我未来的女婿！你说这扯不扯？”
“都是两千多年的老油条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墨岚重重地点了点他的脑袋。
“师姐，你下手还是这么重……”
他揉了揉被点的地方，脸上也浮现出了笑意。
“刚刚楚风给我发了消息，说在纪念碑那里逗他玩儿了一下，拆穿了女装的身份，差点把他尿给吓出来了，一副腼腆害羞样…哈哈……”
“真的假的？平时我感觉他一直都是一个很坚强的男子汉啊。”
欧阳衡插着手，一脸难以置信。
“他现在这个样子……这种情况不可避免的嘛，正好考考他随机应变的能力。”
“不管怎么说，他以后啊，就是我们的小云主了，我们要和其他师兄师妹们一起，好好照顾，好好磨炼，我相信，将来他肯定能肩负起对抗祸源先驱者的使命，毕竟，天道者和先驱者才是同一个段位的，我们，差远咯…”
她也转身看向他们消失的地方。
“唉，不过他的出现，已经可以证明，先驱者很可能马上也要出现了……”
她轻轻地顿了顿。
“最近全国乃至全世界越来越不太平……”
“我明白。”
欧阳衡接过话。
“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到来，不过这一次的敌人不是人，而是越来越强大的黑源，战争的形式，也要从人与人的对抗转化为人文和祸源的死磕。自从前祸源时代暂时压制了终极源之后，战争一直都是人类互相残害，现在也是时候回归本质了。”
墨岚听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透过窗户，静静地看着夜空之上的银河。
“我们也活得够久了，以后也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