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骇的背上，它的画面被高倍率光学仪器拉近，同步传送到太空电梯的指挥中心和各主力舰桥。
在“深渊之骸”那如同腐烂丘陵般的背脊中央，靠近颈部的隆起处，赫然站立着一个……“人”。
如果它能称为人的话。
他，或它的身形虽然健壮，但是与庞大的腐鲸相比，渺小如尘埃，身体还散发着一种比腐鲸本身更加纯粹、更加令人不安的“虚无”气息。
一身似乎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兜帽长袍将他完全笼罩，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面容。
然而，在它的兜帽之下，并非黑暗，而是……更加深邃的“无”。
里面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有一片仿佛连空间、光线、乃至“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能吞噬进去的绝对虚无，一个视觉上的“黑洞”。
当镜头试图聚焦于那张“脸”时，观测设备的感光元件甚至发出了过载的哀鸣，画面上也出现了大片扭曲的画面和噪点。
（警告，检测到高维信息吞噬效应！目标特征匹配：前祸源时代记录——‘哀灭者’，个体代号未知，威胁等级：黑渊级，建议：立即关闭所有非必要观测单元。）
太玄七号的警报声，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凝重”的波动。
“哀灭者……”
舰队旗舰的舰桥内，那位身经百战的老舰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吐出了这个只存在于最机密档案、最古老传说中的禁忌之名。
指挥中心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多年轻军官面露茫然，但一些资历极深、接触过部分封印历史的研究员和高级指挥官，则如遭雷击，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哀灭者……他……不是和祸源主体一起被镇压在深海了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瘫坐在椅子上，失神地喃喃自语。
恐慌，真正的、源自认知崩塌的恐慌，开始无声地蔓延。
哀灭者，那是前祸源时代，祸源文明中最顶尖、最恐怖的存在。
它们是湮灭意志的完美载体，是行走的终末，是连强大的天痕印者军团都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勉强抵挡的噩梦。
史书记载，前祸源时代的最终之战，三位天道授权者付出了两人永寂、一人耗尽本源的代价，才将它们与祸源本体一同镇压。
它的再现，不仅仅意味着一位强大敌人的入侵，更标志着……那被封印在时光深处的黑暗纪元，其触角已经再次探出，并且，情况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糟糕。
“稳住！”
一个苍老但如同洪钟般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炸响，是基地防御总司令，他也是从前祸源时代走过来的弟子。
他的声音压下了蔓延的恐慌。
“不管它是什么，我们的身后是太空电梯！是民族的未来！我们没有退路！天柱护盾能量输出拉满！所有天痕印者，激活本源印记，准备近身接敌！舰队，继续攻击！打不穿就拖住它！为天柱充能和后续支援争取时间！为了家园，我们必须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频道中，响起了参差不齐却饱含决绝的回应。
恐惧依然存在，但职责与使命，压倒了求生的本能。
天痕印者们额头或掌心的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们结成战阵，准备迎接那几乎注定牺牲的碰撞。
舰队不顾损耗，将更多的弹药倾泻向腐鲸和其背上的黑影。
“量子天柱”的光辉更加炽盛，流转的光流几乎要化为实质。
而“深渊之骸”背上的哀灭者，自始至终，未动分毫。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兜帽下的虚无“注视”着前方蝼蚁般的抵抗，仿佛在欣赏一场无谓的挣扎。
它缓缓抬起了被黑袍笼罩的手臂，动作流畅且有力量感，指向了那闪耀着蓝白光华的“量子天柱”护盾。
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凋零万物灵魂的波动，以它为中心，悄然扩散。
………………
月球背面，广寒宫基地，隔绝密室内。
几乎在南海警报拉响、太玄七号接管防御的同一时刻，远在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广寒宫基地深处，苏玉的个人加密终端接收了最高级别的、来自地球的危机通告。
简短的字句和附带的初步影像，让这位素来以坚韧强悍著称的九师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琥珀色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寒光。
“哀灭者…深渊之骸……”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冰碴。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旁边还在为地球方向传来的、那丝心悸余波而怔然的夜小空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跟我来——立刻！马上！”
苏玉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夜小空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多问，就被她以惊人的速度拖离了观景横梁区域，穿过几条僻静的通道，刷开数道需要极高权限的加密门禁，最终进入了一个位于基地最深层、墙壁闪烁着奇异金属光泽、没有任何窗户的狭小房间。
房门在身后无声滑闭。
夜小空立刻感觉到，外界所有的能量波动、信号、甚至声音，都被彻底隔绝了。
这个房间的墙壁材料显然非同一般，带有极强的能量屏蔽和信息隔绝特性。
“这里是基地最高级别的静默间，专为极端能量实验或紧急情况准备，能隔绝内外一切探测和窥视。”
苏玉飞快地解释，同时启动了房间内的某个装置，一层柔和的、带着灵能波动的光膜覆盖了整个内壁，进一步增强了屏蔽效果。
她的语速极快，脸上再不见丝毫之前的轻松或调侃，只剩下如临大敌的严峻。
“南海那边出事了，顶级祸源战力出现，太空电梯危在旦夕，太玄七号已经启动最高防卫协议，但敌人是‘哀灭者’和‘深渊之骸’……短时间内，全国支援还没到来的情况下，揽月岛恐怕支撑不了多久的…”
她猛地转身，双手按住夜小空的肩膀，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
“小师弟！现在没时间犹豫了，也没地方让你慢慢适应了！听着，你是天道者，是上天选定的师尊力量继承人！你的力量，是唯一在层级上可以绝对压制‘哀灭者’那种存在的希望！地球那边，你的本体绝不能暴露，但这里，在这个绝对隔绝的房间，你可以，也必须做点什么！”
夜小空的心脏在狂跳，地球方向传来的、通过“天道”源种隐约感应到的巨大危机感和湮灭气息，让他血液微微冰凉。
但苏玉的话语和眼神，像一剂强心针，将他从最初的震惊中拉回。
“师姐，那我该怎么做？我…我现在的力量好像还不够……”
“不需要你本体过去，那等于送死和暴露！”
苏玉打断他，语速更快，“听着，师尊传授你‘天道’时，有没有提及过‘神念投影’、‘因果干涉’或者‘信息拟态’之类的法门？哪怕只是雏形，哪怕你从未成功施展过！”
夜小空脑中飞速回忆。
开学之后，华云天师偶尔会和他聊天，在传授“寂渊”和基础心法知识时，她确实提及过一些更高深的概念，其中就有“以念为引，牵动冥冥之力，投影万千，惑敌耳目”的模糊描述，但当时他根基太浅，华云并未深入讲解。
“好像……有提过一个叫‘千影’的意念运用基础，说是高深了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甚至还能短暂干涉现实……”
夜小空不确定地说。
“对——对！就是这个！”
苏玉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就是它！‘千影’的基础是构筑一个承载你自身能量和意志的幻象，在这里，隔绝一切，你可以最大程度调动‘天道’本源，不需要精细操控，只需要灌注力量和一丝‘存在’的意念，去构筑一个……一个‘虚假的你’的超级投影！不需要很强，也不需要有实体，只需要一个‘信号’，一个‘幻象’，一个能吸引‘哀灭者’这类高维存在注意力的‘诱饵’！把它投送到地球的战场，哪怕只短时间干扰它，也能为太玄和前线将士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苏玉的思路很疯狂，但是格外清晰。
她要夜小空在月球背面，利用绝对隔绝的环境，远程制造一个“天道者”的幻影，投送到地球，面对那恐怖的“哀灭者”！
这需要对能量和信息有极深的领悟，更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断。
夜小空瞬间明白了苏玉的意图，也明白了其中的风险——
一旦“投影”的某些特质被哀灭者反向捕捉，就会暴露他的真实位置或存在本质。
但看着苏玉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信任和决绝，感受着地球方向越来越清晰的湮灭波动，夜小空没有丝毫犹豫。
“好！我试试！”
夜小空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在这个绝对安静的密室里，他第一次完全放开了对体内“天道”源种的压制。
金色的、充满古老至高气息的微光，开始从他身体表面渗透出来，越来越亮。
不再是模拟天痕印时的温和，而是属于“天道”本源的、苍茫、浩瀚、蕴含着万物生灭规则的原始力量。
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无形的压力让苏玉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眼中充满了震撼。
这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曾经的师尊施展法力的身影。
夜小空的精神高度集中，意识沉入源种深处，努力回忆着华云那模糊的指引，结合自己这段时间对力量的理解和掌控。
他不再试图去精细操控每一分力量，而是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存在”烙印，以及对地球战场的关注与急切，还有对“哀灭者”那种纯粹湮灭之力的本能怨恨，全部灌注到那奔涌而出的“天道”之力中。
他想象着自己的形象，不是夜小空，而是夜临空，那个手持“寂渊”、承载天命的本我形象。
他将这个形象，与那股磅礴的力量结合，将其凝聚、压缩，形成一个独特的、蕴含着强烈“天道”气息的幻象。
过程艰难无比。
“天道”之力浩瀚庞大，却难以幻想塑形。
他的精神力如同在驾驭一头狂暴的洪荒巨兽，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脸色也开始变得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苏玉紧张地在一旁看着，双手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实力与崇高，也清楚夜小空正在进行的尝试是多么危险和勉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非常煎熬。
地球方向的战况通过加密频道断续传来，不容乐观。
“量子天柱”护盾在哀灭者那无形的凋零波动侵蚀下，能量读数开始不稳定，屏障开始出现裂痕。
天痕印者组成的防线与“深渊之骸”制造的旋涡散发的黑障发生抵抗，瞬间造成惨烈的伤亡。
“快啊……小师弟……”
苏玉在心中无声呐喊。
就在夜小空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即将被抽空，意识开始模糊的刹那——
嗡——！
他胸前，一点无比凝练、无比纯粹的金色光芒骤然亮起！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宇宙初开般的道法。
光芒迅速拉伸、变形，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轮廓中依稀可见夜临空持槊而立的影子，旁边还有金色的淡淡云雾环绕，散发着与夜小空本体同源、更加鲜明、更加浓烈的“天道”气息！
成功了！
一个极其粗糙、极不稳定、但确确实实蕴含着“天道”本源信息的“投影”！
夜小空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金光一闪而逝，带着疲惫与决然。
他无需言语，意念一动，那个模糊的金色投影微微一颤，然后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荡起一圈奇异的、无视空间距离的信息涟漪，马上就消失在了房间中。
一瞬间，这个蕴含着“天道”气息的幻象，被夜小空以燃烧部分本源精神力为代价，强行投射向了三十八万公里之外，那片被战火与黑暗笼罩的南海战场。
几乎在投影消失的同一瞬间，夜小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强行催动远超目前境界的力量，对他造成了不轻的反噬。
苏玉立刻上前扶住他，将一颗散发着清凉气息的丹药塞入他口中，助他稳定气息。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房间内唯一的通讯屏幕，上面显示着来自地球战场的惨烈画面。
“加油，小师弟……”
苏玉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担忧，也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夜临空缓缓睁开眼睛，他的双眸散发着璀璨的金色光芒。
月球背面的密室重归寂静，只有夜小空粗重的喘息声。
“交给我吧，我绝不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