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次拔剑。做完了吗。”
任中夏的声音从长椅方向飘过来，不轻不重，却让白尹瑶差点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包子掉在地上。
“做、做完了！第五十次刚做完！”白尹瑶慌忙把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答道。她旁边的白尹玥已经默默站起了身，将竹筷收进口袋，动作里带着一种“我早做完了只是在等你”的从容。
任中夏看了姐妹俩一眼，没有拆穿。只是从保温杯里又倒了一杯乌鸡汤，递给白尹玥。这是苏苒今早送来的第三趟——第一趟是早餐，第二趟是午饭材料，第三趟是加量的汤。
白尹玥接过汤，指尖再次触碰到任中夏微凉的皮肤。她垂下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汤是温热的，桂圆的甜味和红枣的香气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将她残留在肌肉里的酸痛一点点化开。
任中夏重新端起自己的保温杯，目光越过训练场边的银杏树，落在远处塔楼的尖顶上。晨雾已经完全散了，教学楼方向传来预备铃的声响。
“明天不用来了，孟老师安排了考核。三道关卡，综合评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别给我丢人。”
白尹瑶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用力点头。白尹玥则是放下汤杯，朝任中夏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您的指导。”
任中夏没有回答。只是将保温杯搁在膝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当姐妹俩并肩走出训练场时，白尹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依旧坐在长椅上，风衣被晨风吹起一角，灰色长发在肩头轻轻晃动。她似乎在低头看自己掌心里什么东西，嘴角的弧度极淡极浅，像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水光。
白尹玥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训练场上空，乌云沉沉地压下来。九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朗朗晴空，此刻已经阴沉得仿佛随时会落下一场暴雨。
孟老师负手站在一班队列前方，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泛黄的眼镜片后面藏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但他扫过每一个学生时，那双眼睛会泛起极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灰色光芒——那是他特有的元能感知，不需要任何术式，光凭直觉就能衡量一个人的成长。
“经过两周的学习，你们比刚来时进步了很多。”孟老师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嘴里永远含着什么东西，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每一个字，“接下来，让我看看你们的成果吧。”
话音刚落，凌海昕和艾星野从孟老师身后走出。两人今天穿得格外利落——艾星野那件常披的短款外套换成了更方便活动的炼金术士袍，粉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凌海昕则是一身贴身的黑色机甲内衬，浅紫色的双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荡，腰间那个银色手环和金属小方盒都带齐了，隐约散发着幽蓝色的待机光晕。
“院长，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让学生进去了。按您的要求，布置得相当完美。”凌海昕汇报道，语气干净利落，配上她那一身机甲风装束，很难想象她是一名科研人员。
“三道关卡，综合评分。用时最短、表现最好，排名越高。那么——”艾星野微笑着看向面前的学生们，拖长了语调，粉色的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大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十人齐声回应。声音里有紧张，有跃跃欲试，也有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五、四、三、二、一——”
艾星野忽然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从脊背窜上来。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正好看到凌海昕面无表情地将发号枪对准了自己。
那双总是带着研究者的专注与偏执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光芒。
“砰！”
艾星野反应极快，脚尖一点便跃到了右侧。发号弹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在空中炸开一团蓝色的信号光，照亮了凌海昕那张写满“实验失败”遗憾的脸。
“海昕你干什么！”艾星野炸毛了，粉色的头发几乎要竖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好讨厌啊你！”
“想试试发号枪能不能打死人。可惜了。”凌海昕面无表情地放下枪，语气像是在汇报一项实验的失败数据。但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啊！”
“院长，下次要不要试试往发号枪里装实弹？”凌海昕转向孟老师，一脸认真的求知欲，眼神里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让人不安的光芒。
“够了。”孟老师轻喝一声，语气里带着多年养成的习以为常的无奈，“你俩都是当老师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一点。”
艾星野和凌海昕同时别过脸去，假装没听见。但站在前排的白尹瑶清清楚楚地看到，凌海昕的耳根红了一小片。
“欸，不对仲夏人呢”
枪声还未散尽，十名学生已争先恐后地冲向各自的传送门。
爱夏临走前朝白尹瑶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棒球帽檐下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叶栖安的白蝶在她肩头闪了一下，洒落的淡绿色光点还没碰到地面，就随着她一起没入了传送门的幽光。
白尹玥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白尹瑶正站在她身后，双手已经凝聚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烈阳之力即将发动的征兆——金色的光粒从她的太阳印记中溢出，在她指尖跳跃，将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映得如同熔金。她朝姐姐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属于自己的那扇门。
白尹玥收回目光，右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口袋里那根竹筷。竹筷表面那道被任中夏指腹磨出的包浆，此刻正贴着她的指节，触感温润。
然后她抬脚，踏入了传送门。
眼前白光一闪。
落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体内的元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元能仍能流动，但被压制得极为滞涩，如同在水中奔跑。原本流畅运转的能量流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催动都需要耗费平时数倍的精神力。
“止息石屏障？”
白尹玥迅速扫视四周。面前是一条细长的独木桥，桥面不过一掌宽，被水汽打湿的木板泛着暗沉的光泽。桥下浓雾翻涌，看不清深浅，只能隐约听见某种液体缓缓流动的声音——不是水，更像是某种密度更高的流体，翻涌时带着沉闷的咕嘟声。
桥前的空地上，错落排列着几台看不出用途的金属装置。它们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底座嵌着一块散发着紫色幽光的矿石。
白尹玥眯起眼，眼中悄然浮起一轮月影。
这是她两周来练出的新习惯——在战斗开始前先用月视扫一遍环境。月视的感知范围在没有元能加持时被压缩到不足三米，但足以让她看清那些装置的符文结构中隐藏的触发线。每一道符文都连接着底座那块止息石，形成一个闭环的供能回路。一旦有人踏入触发范围，装置就会自动启动。
第一关考验的，是纯粹的体术与反应速度。
就在这时，面前的装置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数枚银白色的飞镖从装置的发射孔中破空而出，拖着细长的尾迹，直奔她而来。速度不算太快，但角度刁钻——三枚封锁正前方，两枚从左右包抄，还有一枚从上方斜插而下。
白尹玥侧身一闪。身体在湿滑的地面上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低角度扭转，飞镖擦着她的发丝掠过，钉入身后的地面。力道之足，让那几枚飞镖尾翼仍在嗡嗡颤动。
“就这？”她挑了挑眉，语气下意识地放松了几分，“这不像是老师们的风格——”
话音未落，装置的嗡鸣声骤然加剧。
下一瞬，飞镖如同被捅破的蜂巢般倾泻而出。不是刚才那种可控的数量，而是铺天盖地——银色的轨迹在空气中织成一张不断收紧的死亡之网，从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同时绞杀而来。
“——我收回刚才的话！”
白尹玥瞳孔骤缩。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向一侧翻滚，肩胛骨撞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飞镖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扫过，将那片潮湿的沙土地凿出一片密集的坑洞，碎石溅了她一身。
她来不及喘息。脚步急点，借力腾挪，左突右闪。月视在三米范围内全速运转，每一枚飞镖的轨迹在她眼中都是一条发光的线——她不需要看清飞镖本身，只需要看清它们在空中留下的元能尾迹，然后在所有轨迹的交错点中找到唯一不存在的那条缝隙。
一枚飞镖擦过她的左肩，划破衣料，带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又一枚从右腰侧掠过，她收腹弯腰，感觉刀锋贴着皮肤滑过去的凉意。
右脚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滑。她整个人朝一侧倾倒，桥下的浓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翻涌得更加剧烈。
千钧一发之际，白尹玥猛地屈膝，用另一只脚狠狠踩住地面边缘，借着那股反冲力将重心硬生生扳了回来。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扭转了一圈——这是两周来每天五十次拔剑式练出的核心力量——堪堪越过最后一批飞镖，落在那排装置的后方。
膝盖传来钝痛。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被划破了三道口子，左肩那道血痕还在渗血，裤腿上沾满了泥水。但腿没断，手没废，还能走。
“……可算是过来了。”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回头看了一眼那台仍在嗡鸣的装置，又看了看自己衣料上被划出的几道口子，苦笑了一声。
如果是两周前，她大概已经在第一波飞镖时就被淘汰了。
白尹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头也不回地奔向下一道传送门。
传送门的另一端，夜色如墨。
白尹玥落地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风。温柔的、带着花草香气的晚风，拂过她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带来一丝凉意。她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头顶是璀璨到了极致的星河。银河如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在夜幕上熠熠生辉，仿佛有人打翻了盛满钻石的宝匣，将它们尽数倾洒在这片旷野之上。远处的山峦化作一道温柔的剪影，连绵起伏，如同沉睡巨人的胸膛。
脚下的草地柔软得像一张天然的毛毯，不知名的野花在月光下摇曳，散发出淡淡的芬芳。风穿过远处林间的松涛，带来潮湿泥土与草木混杂的清新气息。
白尹玥却没有心思欣赏这片景色。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关卡。
飞镖阵之后，按照学院考核的设计逻辑，难度应该递增才对。可现在这片旷野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装置，没有陷阱，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威胁。只有漫山遍野的花海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美得像一幅画。
忽然，身后有异样的风声掠过。
不是风。是某种更紧致、更锐利的东西，像一根针无声地刺破空气，精准地朝她的后颈袭来。
她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一片花海在夜风中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呢？”
一个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那声音她每天都能听到——在镜子里，在电话录音里，在训练场边白尹瑶喊她名字的无数个瞬间。
脚步声从花海中传来。
很轻，很稳。踩过草叶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用脚尖点着地面走路，步幅均匀，重心偏左。白尹玥不需要看就能认出来。因为那是她自己的步态。
一个人影缓缓从花海中走出，踩碎了满地月光。
白尹玥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狠狠收缩。
面前这个人，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站姿——微微偏头的角度，双手自然垂落时指尖微曲的弧度，站定时重心偏向左侧的习惯。甚至连衣袖上被飞镖划破的那三道口子都分毫不差。
最让她心惊的是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也映着一轮月亮。和她一模一样。
“我是白尹玥。”镜像开口，声音平静中透着一丝冷意，“你是谁？”
真正的白尹玥表面不动声色，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她知道这是考核的一部分。凌海昕老师擅长机甲与战术系统，艾星野老师擅长炼金术与物质创造——这两个人的能力结合起来，再加上元能核心的能源供给，制造出一个与考生完全相同的镜像来进行对抗，并非不可能。
就像凌海昕的哨卫机甲一样，镜像也是由元能驱动的战斗单位。但哨卫是独立个体，而镜像——需要从考生的元能特征、战斗习惯、甚至精神波动中读取数据，然后完美复刻。
但知道原理和面对现实是两回事。当另一个“自己”站在面前，用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说话，用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审视自己——那种感觉，比任何怪物都更让人战栗。
“多说无益。”镜像率先开口，嘴角弯起一个与她如出一辙的弧度，“只有最强的，才是真的。”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量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