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人形,其实只是近似。它的轮廓像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通体由流动的暗影构成,没有五官,没有衣着,甚至没有明确的边界——边缘的黑暗不断逸散又不断凝聚,像是燃烧的黑色火焰凝固成了形体。它的右手握着一柄纯黑色的剑——没有任何反光,像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月泪晶的银白、白尹瑶身上残存的金色余晖、爱夏治愈歌声中微微发亮的光点——全部在靠近剑身的那一瞬被吸了进去。
林晚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她的手几乎是在黑影成形的同一瞬间探入口袋,三枚金币同时从指缝间弹出——三道传送门在她面前同时展开,一面火焰盾牌、一柄雷电长矛、一张符文光网同时朝黑影笼罩过去。
火焰吞没了黑影的头颅,雷电贯穿了它的胸口,光网将它整个裹住。
然后,它们穿了过去。
没有爆炸,没有碰撞。火焰、雷电和符文光网像是穿过了一层烟雾,砸在了大殿的地面上,而黑影本身纹丝未动。它甚至没有看林晚一眼。
"投影。"白尹玥的声音发紧,"它不是本体。它的本体——"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柄黑剑。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黑影抬起了头。没有眼睛的脸转向了她——白尹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脸,不是看她的身体,是直直地穿透了她的瞳孔,看向她灵魂深处那一轮已经暗淡的弦月。
"弦月继承者。"
黑影开口了。它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在七个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低沉、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板互相碾磨。
夏晚晴撑着短刃半跪在数米外的碎石间——刚才那记全力突刺耗尽了她最后的力量,此刻连站起来都困难,但她握着刀柄的手指没有松开。岑青从石柱顶端滑落下来,靠在柱脚,元能铳横在膝上,更换弹匣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但依旧稳定。
宋诗语的膝盖一软,差点再次支撑不住。爱夏想开口唱歌,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那种压制力不是元能层面的——是一种更原始的、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像是小白鼠被天上的鹰隼盯上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僵硬反应。
黑影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七个人同时感觉到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不是元能层面的压制,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碾压——像是三维生物俯视二维平面上的图案,不需要任何敌意,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平面上的生命感到灭顶之灾。
白尹瑶咬紧牙关,强撑着站了起来。她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握成拳头,微弱的金色光芒在指缝间亮起。她知道打不过,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攻击能不能碰到对方,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走。"白尹玥的声音在精神链接中响起,虚弱但坚定,"瑶瑶,带她们走。我来拖——"
她的话没有说完。
白尹瑶没有走。她偏过头,朝姐姐的方向扯了一下嘴角——那个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你少来"的不服气。
"你说什么傻话呢。"
她踏前一步,站到了姐姐身前。金色的光芒在她身上重新燃起,比刚才微弱了许多,但依然亮着。
夏晚晴没有说话。她撑着短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的双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体力已经真正见底了。刚才那记撬开幽瞳兽鳞甲的全力突刺,已经把她丹田里最后一丝力量也榨干了。但她站了起来。
岑青在她身后不远处,将那枚暗红色的穿甲弹推入弹仓。枪机复位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了一下。
林晚将那枚碎裂的金色徽章握在掌心。碎片边缘割破了她的手指,血迹顺着指缝滴落,但她没有松手。不能再开门了——她知道再开一次传送门只会被反打——但她可以用别的方式打。
宋诗语深吸了一口气。羽毛笔在她手中重新亮起,微弱但稳定。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爱夏。
爱夏没有唱出声音。但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心里反复默念一段旋律,等待那个能唱出来的瞬间。
七个人,全部站着。
黑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类似于低笑的气流声。像是在嘲笑她们的不自量力,又像是在认可她们的愚蠢勇气。
黑剑抬了起来。
与此同时,嚎哭森林外缘。
任中夏站在一棵倾颓的古树旁,风衣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目光落在森林深处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凌海昕蹲在她旁边,膝上摊着一台打开的便携式元能探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越来越密集,折线的峰值一次比一次高,已经逼近了仪表盘的橙色警示区。
"能量读数还在上升。"凌海昕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遗迹内部出现了一个高能反应。不是幽瞳兽——幽瞳兽的能量特征我已经记录过了,这是另一种信号。完全不同的频谱。"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划出一道轨迹。
"而且……不止一个。两个高能反应几乎同时出现。一个在遗迹中心,另一个——刚刚才出现的——在外围偏西大约七百米的位置。"
艾星野站在几步之外,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没有离开森林的方向。她没有参与讨论,但她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打自己的手臂——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学生时代起就没有变过。
"能确定里面的人安全吗?"她问。
"不能。"任中夏的回答简短而直接,"能量干扰太强了,任何形式的通讯信号都穿透不了那层屏障。"
沉默了几秒。
"但她们还在动。"
任中夏补了一句。她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移开森林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实。
艾星野看了她一眼。任中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艾星野注意到,她的右手已经搭在了风衣内侧——那里藏着她从不离身的三柄竹筷长短的小剑。
那是她准备出手的姿势。
遗迹大殿内。
黑剑落下的那一瞬,白尹瑶的光矛迎了上去。
不是硬碰硬——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足以正面挡住这一击。她的光矛在与幽瞳兽的战斗中已经碎裂过一次,此刻重新凝聚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像是风雨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所以她选择的角度是斜向撩击,想用矛身擦过剑脊,把那一剑的轨迹带偏。
矛剑相交的瞬间,没有碰撞声。
光矛穿过了黑剑——和之前林晚的攻击一样,像是穿过了一层没有实体的影子。但白尹瑶清楚地感觉到,在光矛穿过黑剑的那一刹那,矛身上附着的金色元能被吸走了一部分。就像是用手伸进了冰水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僵了。
她后撤了一步,甩了甩手腕。金色的光粒从她指尖抖落——那是被吞噬后残存的部分。
"物理攻击和能量攻击都无效……"林晚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把脑子里所有的信息飞速过一遍,"召唤物会被反打路径,结界扛不住它的存在压力——那还剩什么?"
岑青没有参与对话。她在那根石柱旁边换了一个位置,单膝跪下,枪口对准了黑影的头部。她知道子弹会穿过它——刚才那一发穿甲弹已经证明了这个事实。但她依然架好了枪。
不是为了击中。
是为了记录。
她的能力「导贯」不仅能将力量注入枪械,还能通过接触传导感知。她换了一种弹药——不是穿甲弹,是一枚特制的探测弹,弹头内封装了微量的元能感应粉末。当弹头穿过目标时,感应粉末会附着在目标能量场的表面,将它的结构信息反馈回她的枪身。
她扣下扳机。
弹头无声地穿过黑影的身体——和之前一样,没有阻力。但这一次,岑青闭上了眼睛。
零点三秒后,她睁开眼。
"空间坐标偏移。"她说,声音冷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它不是没有实体——它的实体在另一个空间坐标上。投射到这里的只是一个三维截面。我们所有的攻击都打在了它的投影截面上,真正本体在另一个空间层。"
夏晚晴没有回头看她,但嘴角动了一下。她们搭档三年了,岑青从来没有在战场上说过一句废话。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值得信任的情报。
"所以怎么打到本体?"
岑青沉默了一秒。
"——需要有人能从外部撕开空间屏障,或者有人的攻击能跨越空间层面。"
白尹玥的指尖在口袋里触到了那根竹筷。
竹筷的触感温润光滑——那是被长期握持磨出的包浆,带着一种旧物的温度。那是任中夏在第一堂实战课上用的竹筷,后来送给了她。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在清晨的训练场上握着这根竹筷做了多少次拔剑式,每一次挥出的轨迹都刻在她的肌肉记忆里。
她握住竹筷的那一刻,脑海里浮现出任中夏说的话:
"你连自己还没学透的东西都想用——这根筷子就是我。我在你手上,你用得了。"
她不知道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现在握着这根筷子,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竹筷深处苏醒过来,在回应她掌心的温度。
那不是元能。
是另一种东西。
她曾经在任中夏身上感受到过的——那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更本质的力量。
森林外缘。
任中夏的手从风衣内侧抽了出来。
她的指尖捏着一根竹筷。
和送给白尹玥的那一根一模一样。不是同一根——她不会在实战中把学生的那份带在身边。但她随身带着备用的,已经成了多年的习惯。
她低头看了竹筷一眼。
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怎么了?"艾星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任中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森林深处,但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紧张,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确认。
那种"找到了"的确认。
"她们还在。"她说。
语气依然平淡。但握着竹筷的指节,微微泛白。
大殿内。
黑影迈出了第二步。
这一步落下的同时,宋诗语的结界轰然展开。
不是完整的吟唱——她来不及了。她在极限时间内将羽毛笔往前一送,蓝粉相间的光粒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壁障,堪堪挡在黑影面前。
"——不要直视它——"
她的声音因为发力而变得尖锐。那道结界的光芒比她全盛时期暗淡了至少一半,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是被重物压住的玻璃板。她能感觉到黑影的存在正透过结界传递过来——那种压力不需要物理接触,仅仅是存在于同一个空间内,就足以让她的精神力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宋诗语的膝盖开始发抖。
白尹玥没有浪费这短暂的喘息。
她闭上眼,将全部的意志力凝聚在指尖。月之领域的残余能量在她体内流转——那枚月泪晶的力量已经被她消耗了大半,此刻只剩下涓涓细流。她将那些残存的力量全部压进了掌心。
然后她睁开了眼。
月之领域·残光。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中绽放,不是完整版的失重领域——她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展开领域了。那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精神力冲击波,放弃了范围,放弃了形态,将所有残余的力量凝聚成一条细线,直射向黑影的头颅。
这道光芒穿过了黑影的身体。
和之前所有的攻击一样,没有触感。
但在光芒穿过的那一瞬间,黑影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极其微小的晃动,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它,根本不会注意到。
——有用。
虽然只有一丝,但确实有用。
月亮的力量,和它的黑暗本质之间存在某种程度的克制关系。白尹玥的意识在飞速运转——不是纯粹的元能对抗,是属性层面的克制。她的弦月之力对它来说不是一个层面的力量,就像光和影之间的关系。
如果她的力量足够强——如果她的元能没有在这场战斗中消耗殆尽——她或许能靠自己压制它。
但现实是,她的元能已经见底了。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根竹筷。
森林外缘。
任中夏动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做什么。她只是将风衣下摆往后一拨,右手握着那根竹筷,朝着遗迹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然后第二下脚步声响起。不是她的——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凌海昕合上了探测仪,站起身来。她将那台仪器随手塞进战术包里,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摘下了那枚银色手环——那是她的机甲「海妖」的启动装置。银色的金属从手环两侧伸展而出,沿着她的手臂、肩膀、脊椎一路蔓延,在她身后展开成六台悬浮的独立作战单元。
哨卫群组,激活。
"你定位到了?"凌海昕问。
"大概。"任中夏没有回头。
"大概?"
"够用了。"
艾星野看了看森林的方向,又看了看任中夏握着竹筷的手,沉默了两息。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焦糖海盐糖,撕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不是给她自己吃的,是为了让自己做点什么事来压住心里的不安。
嚼了两下之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她开口了:
"我有办法了!"
任中夏和凌海昕同时看向她。
艾星野没有看她们。她的目光落在森林上方的一片区域——那里的空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扭曲,像是一块透明的玻璃被轻微的温差折弯了光线。那种扭曲的程度极轻,如果不是她曾经见过类似的现象无数次,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有人先我们一步进去了。"
她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空间系。"
空间裂隙在遗迹大殿中央无声地撕开。
不是从穹顶落下的剑光——是一道从侧面展开的裂缝,边缘整齐,内部流转着银蓝色的星芒。一只手从裂隙中伸了出来,随意地往旁边一推,裂缝扩大了数倍,形成一个完整的通道。
一个人从中迈步走了出来。
深蓝色的长衣,银灰色的半肩披风,背上绑着一柄被锁链缠绕的长剑。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中的场景——瘫坐在地的白尹玥、拳头上还燃着金色余烬的白尹瑶、撑在石柱上喘息的宋诗语和爱夏、指缝渗血的林晚、撑着短刃几乎站不稳的夏晚晴、靠在石柱旁更换第二枚探测弹的岑青——然后落在对面那道由黑暗凝聚的人形轮廓上。
"投影。"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辨认一种不太常见的昆虫,"而且不是一般的投影……影渊序列的,还是本部的。"
黑影的头颅缓缓转向他。良久,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在七个人脑海中响起:
"你是何人?"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他伸手探向背后,解下那柄被锁链缠绕的长剑。锁链在他指尖触碰到剑柄的一瞬间自动松脱,像活物一样滑落下来,在他的手臂上绕了两圈,末端的宝石发出微微的嗡鸣。
"我是谁?"他握住剑柄,将剑身从鞘中抽出,剑锋出鞘的声音清脆悠长,"这个问题等会儿再说。"
他偏过头,看向瘫坐在地的白尹玥——准确地说,是看向她口袋里露出一截的竹筷。那根竹筷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一般人无法察觉,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那个疯女人也在附近啊。"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黑影,银灰色的瞳孔里多了一层冷意。
"你们影渊动什么东西我管不着。"他把剑随手搭在肩上,"但你们动她的学生——那就不是你们能决定的事了。"
白尹瑶张着嘴,目光在苏屿身上凝固了。
女朋友?学生?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转了一圈——她们叫得上"老师"的人,就三个:任中夏、凌海昕、艾星野。谁会有男朋友?仲夏老师那个连糖都要靠苏苒投喂的人,不像是会谈恋爱的样子。海昕老师满脑子都是数据,看她那六台哨卫时眼神比看人还亮。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那个会给她们塞糖、会在她们出发前笑着说"路上小心"的人。
"你……你是说——"她的声音卡了一拍,"——小艾老师?!"
年轻男子偏过头,朝她扬了扬眉毛。那个表情带着一种"猜对了"的顽劣感。
"苏屿。小艾让我进来的,说她的学生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困住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个人身上的伤,"看起来还真没说错。"
黑影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
黑剑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苏屿的咽喉前方——距离皮肤不到一寸。没有起手,没有预兆,像它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
苏屿的剑横在了自己的颈侧,剑脊不偏不倚地抵住了黑剑的剑尖。两柄剑接触的那一点上,银蓝色的光芒与纯粹的黑暗激烈交锋,无声无息——声音本身在那个点上也被吞噬了。
"被说中了就恼羞成怒?"苏屿嘴角依然挂着笑意,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你们影渊的人,气量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小。"
他手腕一转,剑锋划过之处,空间被切开一道细细的裂缝。黑剑被这道裂隙强行弹开,黑影后退了一步——这是它自出现以来第一次后退。
空间在两人之间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裂缝两侧的空气剧烈涌动,像是有两股力量正在那道裂缝的交界处激烈交锋。苏屿没有追击。他反而退了两步,退到七个人和黑影之间,用身体将她们挡在了身后。
"喂,"他偏过头,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们谁身上带着那个疯女人给的竹筷?"
森林外缘。
任中夏正准备迈出第二步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停下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感觉到了。
那股空间波动的气息从遗迹深处扩散出来,穿过厚重的土层和岩壁,传到她所在的位置时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她捕捉到了。不是通过元能感知,是通过更深层的东西——她对空间类力量的敏感度,来自于多年与艾星野那个走到哪炸到哪的炼金术士并肩作战的经验。
"有人进去了。"她轻声说。
"我知道。"艾星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苏屿。他刚好在这一带,我刚才让他先去——"
她没有说完。
因为任中夏握紧了竹筷。
大殿内。
白尹玥将那根竹筷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竹筷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温润的光——不是银白色的月光,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竹质的纹理深处,正在回应她的呼唤。
苏屿看了一眼,点头。
"好。它找到我们了。"
他没有解释"它"是谁。但白尹玥忽然明白了——这根竹筷和任中夏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不是靠元能维持的,是靠着那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更本质的力量。
苏屿将长剑横握,目光锁定了黑影的核心。
"我数到三。"
白尹玥握紧了竹筷。她能感觉到竹筷深处那股沉睡的力量正在苏醒——温热、坚定,像是一条被冰封了整个冬天的河流在春天到来时开始流动。
"一。"
黑影的剑再度举起。周身的黑暗开始剧烈翻涌,它以投影自毁为代价,准备释放最后一击。整座大殿在它的能量冲击下开始震动,碎石从穹顶簌簌坠落。
夏晚晴撑起短刃,将身体转向黑影的方向。她已经没有力量了,但她的身体已经不需要思考——在老师数到一的时候转向目标,是她三年训练刻进骨髓的本能。
岑青从侧袋取出最后一枚弹药。不是穿甲弹,是一枚她从不轻易使用的信号弹——如果这一击不能结束战斗,至少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她们的确切位置。
"二。"
苏屿的气息变了。不是变强,是变得更安静——像是一柄被抽出的刀刃从磨刀石上移开的那一瞬间,不再有任何摩擦,只剩下纯粹的锋锐。他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不是因为他主动施力,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开始影响空间的稳定性。
白尹玥将竹筷举起,双手握住两端。
她知道这根筷子对任中夏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她用惯了的物件,是她从学生时代就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上面附着她的气息、她的力量、她的"炁"。
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竹筷在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咔。
裂痕从竹筷的中央蔓延开来,像是干旱的土地上绽开的纹理,迅速延伸到筷子的两端。温润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不是元能——是一种比元能更纯粹的存在,像是一颗微小但坚韧的星辰,在破碎的竹质内核深处苏醒。
在遥远的上方,森林外缘的任中夏在那个瞬间睁大了眼睛。
——找到了。
她的身体没有经过任何意识的指令——在竹筷断裂的那一瞬间,她的右手已经动了。不是风衣内侧的小剑——是那根她自己握着的备用竹筷。白尹玥折断的不是她送出的那一根,而是连同她手中的这一根一起,在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中断裂了。
她将竹筷举起,元能凝聚,炁灌注。她不需要蓄力,因为她已经积蓄了太久。
一剑。
只有一剑。
剑气从她手中迸发,没有华丽的特效——只是一道极细极亮的白色光线,像是黑夜中被撕开的一道伤口,贯穿了整座森林,切开了土层、岩壁和遗迹穹顶,精准地朝大殿中央落去。
"三。"
同一瞬间,苏屿的剑动了。
他的剑锋没有斩向黑影——他斩向了黑影所在的坐标点。那是岑青通过探测弹定位出来的空间坐标,是投影截面与本体所在空间层之间的锚点。
两道攻击——一道从外到内,劈开大地;一道从内到外,撕裂空间——精准地在那一点上汇合了。
轰——
大殿在那一瞬间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所淹没。任中夏的剑气带着一往无前的锋锐,像是从九天之上坠落的流星,切开了遗迹厚重的穹顶,将月华与夜色一起灌入大殿。苏屿的剑锋则直接将那个空间坐标点的稳定性摧毁了——不是切断投影,是摧毁了投影存在的锚点本身。
两道力量在那一点上交错、碰撞、叠加。
然后炸开。
影渊投影第一次发出了声音——愤怒的、不甘的嘶吼,在七个人的意识中炸裂开来。那道暗影的形体在两道剑气的夹击下剧烈扭曲,像是一张被火焰吞噬的纸张,边缘翻卷、焦黑、崩解。黑剑在空间乱流中碎裂成无数碎片,被两道剑气带起的能量风暴吹散,在落地之前就化为了虚无。
黑影消散了。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没有黑烟,没有残骸——连它曾经存在过的气息都被两道剑气彻底抹去了。
大殿安静了下来。
穹顶被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月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整座大殿。夜风从裂隙中灌入,吹散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土和能量余烬。
白尹玥低头看着手中断裂的竹筷,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坐在地上,终于撑不住了。
几息之后,苏屿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收剑入鞘,银色锁链自动滑回剑鞘之上。他偏过头,透过穹顶那道被劈开的裂缝望向森林外缘的方向,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剑劈穿整个遗迹……我就知道是她。"
他转过头,看着大殿里七个人目瞪口呆的表情,耸了耸肩,语气里带上了三分无奈的调侃:
"你们那位任老师,真是个疯女人。"
森林外缘。
任中夏收回手。那根断裂的备用竹筷从她指间滑落,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的落叶间。
她低头看了那两截断筷一眼,没有捡。
"定位到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穹顶已经开了,让你男朋友把人带出来。"
凌海昕已经从她身边掠了出去。六台哨卫群组在她身后展开成雁形阵列,推进器的幽蓝色尾焰在夜色中划出六道弧线。她头也不回地朝遗迹的方向冲去,声音被风声带到身后:
"我去回收那头幽瞳兽——它还活着,能量数据还没采集完——"
艾星野看着凌海昕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任中夏脚边那两截断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果然会变成这样"的了然。
"你感应到了苏屿的气息,所以才出手的?"她问。
"一半。"任中夏说,"另一半是竹筷。"
艾星野没有再问。她走上前,弯腰捡起那两截断筷,收进口袋里。
五分钟后。
七个人踉踉跄跄地从被劈开的遗迹穹顶裂隙中走出来。苏屿走在最前面,剑扛在肩上,披风上沾满了尘土。他身后跟着七个灰头土脸、浑身是伤的学生——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血迹和尘土,但眼睛都是亮的。
白尹玥的掌心里,那枚月泪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而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根断成两截的竹筷。
森林边缘,月光铺洒在密林的出口。
艾星野站在那里。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苏屿和她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举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人给你带回来了。"他说,"一个不少——虽然过程比你预计的多了点意外。"
艾星野没有回答。她走过去,停在苏屿面前,抬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披风上的灰尘拍掉。
"辛苦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七个人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出声。
片刻后,凌海昕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同志们!那头幽瞳兽还活着!它的能量核结构非常完整——我要把它运回学院做研究——"
她站在遗迹裂隙的边缘,身后六台哨卫群组正用能量锁链拖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平台——那是她用现场材料临时搭建的搬运装置,上面固定着幽瞳兽庞大的身躯。那头巨兽的呼吸微弱而平稳,胸腔还在缓慢起伏。
白尹瑶看了看那头被五花大绑的幽瞳兽,又看了看凌海昕脸上那种科研人员看到绝佳实验材料时特有的亢奋神情,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它不会有事吧?"
"当然不会——它可是我接下来三个月最重要的研究项目——"
凌海昕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白尹玥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手中的断筷。
她握紧它,抬头望向森林上方的那一轮明月。
——原来那根竹筷真的不只是竹筷。
——原来任中夏在她身上留下的,从来就不只是那根筷子。
她把断筷收进口袋,和那包焦糖海盐糖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