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是数学。
林晓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是她原本的座位，但现在桌椅的高度似乎不太对了，她的腿有点伸展不开。她偷偷调整坐姿，尽量不发出声音。
“林晓。”
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林晓一个激灵站起来：“到！”
“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老师指了指黑板上的函数题。
林晓看着那道题，大脑一片空白。如果是平时，她应该能解出来，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我变成了男生”、“全世界都觉得我本来就是男生”、“苏瑶挽了我的手臂”……
“不会吗？”老师皱了皱眉。
“我、我会。”林晓硬着头皮走上讲台。
粉笔握在手里的感觉和平时一样，但身高变了，写黑板的位置也要调整。她踮了踮脚，才够到合适的高度。台下传来几声轻笑——是几个男生在偷笑她个子矮。
林晓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以前是女生，163的身高在女生中算中等偏上。但现在她是男生，175在男生中确实不算高，特别是和王浩那种180以上的比起来。
好不容易解完题，林晓逃也似的回到座位。坐下时，她不小心撞到了桌子，发出“砰”的一声。
“没事吧？”旁边的苏瑶小声问，眼神里有关切。
“没、没事。”林晓摇头，感觉脸颊更烫了。
接下来的课，林晓完全没听进去。她偷偷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试图找出这个世界不合理的证据。
课本上的名字，是“林晓”，但性别相关的内容都被修改了。比如健康教育书上，关于青春期发育的部分，她清楚地记得女生版和男生版是不同的。但现在她手里的这本，明显是男生版。
课间，她去了教师办公室，想查学籍档案。
“林晓？有什么事吗？”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以前对她很好。
“老师，我想看看我的学籍档案。”林晓说。
“档案？怎么突然想看这个？”班主任虽然疑惑，但还是从柜子里取出了档案袋。
林晓接过，手指颤抖地翻开。
姓名：林晓
性别：男
出生日期：2008年5月20日
家庭住址：……
学籍记录：小学、初中、高中，所有的记录都在，所有的照片都是现在的她——短发的、男生的她。
甚至连父母的信息都变了。父亲一栏写着林建国，母亲一栏写着李秀英，但下面的亲属关系写的是“儿子”。
“有什么问题吗？”班主任问。
“没、没有。”林晓合上档案，感觉喉咙发干，“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从女生变成了男生，而全世界都认为她“本来就是男生”。
“林晓？你在这干嘛呢？”
王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晓抬起头，看见王浩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有点累。”林晓挣扎着站起来。
“累了？”王浩挑眉，然后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懂了，昨晚熬夜看‘学习资料’了吧？”
林晓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学习资料？”
“就那个啊，‘学习资料’。”王浩挤眉弄眼，用手比划了一个下流的手势。
林晓的脸“腾”地红了。
她明白了。王浩说的是……那种东西。
“我、我没有！”她急忙否认，声音都变调了。
“哈哈，害羞啥，男生嘛，都懂的。”王浩笑嘻嘻地搂住她的肩膀，“走走走，下节体育课，打球去。”
体育课是林晓的噩梦。
更衣室。
男生们毫无顾忌地换衣服，光着上身，互相开玩笑，拍打彼此的背。林晓躲在角落的柜子后面，背对着大家，用最快的速度脱下校服衬衫，换上运动服。
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画面。
“林晓，你咋跟个大姑娘似的，还背对着换？”有男生调侃。
“就、就是习惯。”林晓含糊地说，套上运动服的速度更快了。
“别理他，林晓脸皮薄。”王浩帮她解围，然后凑过来小声说，“哎，你是不是没怎么在公共更衣室换过衣服啊？这么害羞。”
林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确实没在男生更衣室换过衣服。在她还是女生的时候，女生更衣室虽然也会害羞，但至少都是同性，没那么尴尬。
“多来几次就习惯了。”王浩拍拍她的肩，“走，打球去。”
篮球场。
林晓抱着篮球，手足无措。她以前是女生，体育课也会打篮球，但那是女生的打法，而且她水平很一般。现在她要和男生一起打，还要用这具陌生的、更高的身体。
“林晓，传过来！”王浩在三分线外招手。
林晓本能地想把球传过去，但用力过猛，球直接飞出了场外。
“我去，你劲儿挺大啊！”有男生吹了声口哨。
林晓尴尬地跑去捡球。回来的路上，她看见苏瑶和几个女生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正在看她。苏瑶朝她挥手，笑得特别灿烂。
那一瞬间，林晓突然很想哭。
如果是以前，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会和苏瑶一起坐在长椅上聊天，看男生们打球，偷偷评论哪个男生比较帅。现在，她在球场上笨拙地奔跑，苏瑶在长椅上看着她。
她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性别的距离。
“林晓！发什么呆呢！”王浩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
林晓深吸一口气，把球传了出去。
这一次，力度刚好。
放学铃响时，林晓已经精疲力尽。
一整天，她都在努力扮演“男生林晓”——用低沉的声音说话，模仿男生的走路姿势，学习男生的社交方式。每一次说“我以前是女生”的冲动都被她压下去，因为知道说出来也没人信。
“晓晓，一起回家吗？”苏瑶背着书包走过来。
“嗯。”林晓点头，收拾好书包。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苏瑶突然说。
林晓愣了一下：“有吗？”
“有啊，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苏瑶转过头看她，眼神很认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可以跟我说的，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最好的朋友。
这个词刺痛了林晓。
她们曾经确实是“最好的朋友”，分享一切秘密，无话不谈。但现在，在苏瑶的认知里，她们是“青梅竹马的男女朋友”，而在林晓心里，她们依然是闺蜜，只是性别变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没什么事。”林晓移开视线，“就是……有点累。”
“那你要好好休息哦。”苏瑶很自然地说，然后突然想到什么，“对了，这周末有空吗？新上映了一部电影，听说很好看，我们去看吧？”
林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电影？
以前她们经常一起看电影，但那都是两个女生一起。现在，一男一女一起看电影，那不就是……
约会吗？
“我、我可能有事……”林晓下意识想拒绝。
“有什么事嘛——”苏瑶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都好久没陪我看电影了。去嘛去嘛，我请客！”
林晓看着苏瑶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她的记忆里，苏瑶每次想让她陪做什么事，都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她从来都拒绝不了。
“好、好吧。”林晓听见自己说。
“耶！那就这么说定了！”苏瑶开心地跳了一下，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度。
走到分岔路口，苏瑶要往左，林晓要往右。
“那明天见啦！”苏瑶朝她挥手，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温暖。
“明天见。”林晓也挥手。
看着苏瑶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林晓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像被点燃了一样。街道上车来车往，放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谈话声、自行车铃声，交织成熟悉的放学风景。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她一个人不正常。
林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男生的手，骨节分明，手掌宽大，有淡淡的青筋。以前她的手要小一圈，皮肤也更细腻。
“我真的变成男生了……”她低声说。
没有奇迹发生，没有人突然恢复记忆，没有一切恢复原样。
这就是现实。
她，林晓，十七岁，曾经是女生，现在是男生。
全世界都认为她“本来就是男生”。
唯一记得真相的，只有她自己。
林晓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家门口时，她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清秀的少年的脸。短发，眉眼柔和但线条分明，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茫然，有孤独，还有一丝倔强。
林晓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算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全世界说，“说了也没人信。”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瑶发来的消息：
「晓晓，我到家啦！今天和你一起回家好开心~」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猫咪打滚的表情包。
林晓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手机屏幕上，也落在她脸上。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简单的：
「嗯。」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用钥匙打开家门。
屋里传来妈妈的声音：“晓晓回来啦？洗手吃饭了！”
“来了。”
林晓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崩塌，又一点点重建。
从今天起，她要学习如何当一个男生。
从今天起，她要习惯全世界都认为她“本来就是男生”。
从今天起，她要面对苏瑶，那个曾经是她最好的闺蜜，现在却可能对她有不一样感情的女生。
林晓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拍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少年。
镜中的少年也看着她，眼神复杂。
“加油吧，”林晓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林晓。”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只能走下去。
因为这就是她的人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