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迩滨工业大学的第三教学楼,材料科学与工程导论课,讲台上的老教授正用他那不带任何起伏的语调,念着PPT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阶梯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后排的学生们不是在刷手机就是在补觉。
“咔嚓——”
教室后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皱巴巴高中校服的瘦高男生,像做贼一样猫着腰,试图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溜进最后一排。
“黄消愁!又迟到!”
老教授头都没抬,却精准地点了名。
整个教室瞬间活了过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后门。被叫住的男生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了一秒,然后索性站直了身子,挠了挠有些凌乱的长发,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教授,我错了,闹钟没响。”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那……闹钟又没响?”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黄消愁——十九岁,身高一米八二,体重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外套,下身是一条打着Hello Kitty补丁的黑色运动裤。那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怎么看都不像是穿衣服的人自己缝的。
“行了,坐下吧。”老教授无奈地挥挥手。
黄消愁如获大赦,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最后一排,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旁边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凑了过来。
“消愁!消愁!你又迟到了!”
说话的是个小胖子,浑身上下都是叫得上名字的牌子,连手腕上那块智能手表都够普通学生吃三个月食堂。他叫陈浣,黄消愁的同班同学,也是班里公认的“富哥”。今天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崭新的冲锋衣,胸口那个GKA的标致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
“嗯。”黄消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从书包里——一个边角磨得起毛的杂牌双肩包——掏出一本教材。
“你昨晚又熬夜了?”陈浣压低声音,“打游戏?”
“差不多吧。”
黄消愁没有细说。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昨晚凌晨三点还在荷迩滨第二地牢的第五层,跟一群吸血蝙蝠和强化哥布林玩命。更不会说自己凌晨五点才回到家,洗掉身上的血迹,然后只睡了两个小时就爬起来赶早八的课。
这就是他的日常。
白天是荷迩滨工业大学材料学专业的大一新生,一个经常迟到、上课打瞌睡、穿着寒酸的贫困生。晚上则是持有A级冒险者执照,在迷宫深处与怪物厮杀的“最强年轻一代”。
“对了对了,给你看个好东西!”陈浣一脸兴奋地从桌子底下搬出一个大纸箱,上面的LOGO让周围好几个同学都侧目看过来,“昨天刚到货的,GKA正版‘守护者’系列轻量化盔甲,全套!我从B国直邮的,等了大半个月!”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箱子,露出一套银灰色的盔甲部件。那质感,那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金属表面泛着淡淡的魔法纹路,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光。
“卧槽,陈胖子你认真的?”前排的一个男生回过头来,眼睛都直了,“这一套得多少钱啊?”
“也没多少,就八万多。”陈浣故作淡定地摆摆手,但那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关键是正版!你们知道市面上多少盗版吗?我这个可是从GKA官网下单的,每件都有防伪码。”
“八万?!”另一个同学倒吸一口冷气,“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啊,我爸说就当支持我当冒险者了。”陈浣嘿嘿一笑,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盒子,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把黑色的手枪——不对,不是普通手枪,枪身上那些精密的魔法回路和嵌刻的魔力水晶清楚地表明了它的身份。
“这个才是重点。”陈浣的声音都带着颤抖,“索莎公司M9魔法手枪,A国进口,最新款!你们知道这玩意儿多难搞吗?有进口许可都排了三个月队!”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对冒险者行业有了解的同学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魔法手枪这种东西在C国确实少见,大部分冒险者还是用冷兵器为主,能用上索莎公司进口货的,整个荷迩滨工业大学也没几个。
黄消愁瞥了一眼那把手枪,目光在枪身的魔法回路上停留了一瞬。
做工确实不错。魔力传导效率应该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在这个价位里算顶级了。但那个口径设计有点问题,后坐力传导系统也没优化好,连续射击的时候精度肯定会受影响。
当然,这些话他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套。
“哦,这个啊。”黄消愁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认真地点点头,“我在拼夕夕上见过同款,九块九包邮,还送两节电池。”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拼夕夕九块九哈哈哈哈——”
“送电池是什么鬼啊那是魔法手枪又不是手电筒!”
“黄消愁你够了!”
陈浣的脸涨得通红,一把把盒子盖上:“你懂个屁!这是正版!索莎公司!A国进口!九块九连个子弹都买不到!你看看这个魔法回路,这个做工——”
“好好好,正版正版。”黄消愁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不过陈哥,你确定这玩意儿能用?别到时候一开枪,子弹没出去,枪自己飞了。”
“黄消愁!!!”
陈浣气得直拍桌子,周围的同学笑得更厉害了。有个女生笑得趴在桌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跟你说,等周末我去第二地牢实战测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陈浣把盒子收好,气鼓鼓地说,“我还会拍视频,到时候发给你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魔法枪械!”
“行行行,我等着看。”黄消愁笑着摇摇头,目光从陈浣身上移开,落在窗外。
笑声渐渐平息,同学们各自回到座位上。陈浣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不识货”、“土包子”之类的话,但语气里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恼意——他跟黄消愁开这种玩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过说真的,”陈浣忽然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神秘兮兮,“消愁,你就没想过当冒险者?你看你现在这情况,一级低保,打工挣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你要是去考个冒险者执照,最低等级的D级,随便在迷宫外围捡点素材卖卖,一个月也能多挣个两三千吧?”
“麻烦。”黄消愁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
“你这人——”陈浣被噎得不轻,“你就不能有点上进心吗?”
“我有上进心啊。”黄消愁一本正经地说,“我的上进心就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陈浣无语地看了他半天,最终摇了摇头,把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手机上。他打开一个冒险者论坛,开始刷最新的帖子。
“对了,你看这个。”陈浣又把手机凑过来,屏幕上一段模糊的视频正在播放,“昨天第二地牢有人拍到的,A级大佬!”
画面中,一个穿着暗色衣服的人影在迷宫通道中快速移动,手中的短刀划出一道弧光,三只扑来的哥布林几乎同时倒地。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这个动作,这个速度——绝对是A级以上的!”陈浣的眼睛亮得像灯泡,“我打听过了,咱们荷迩滨现在A级冒险者总共才二十多个。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混到那个级别啊……”
黄消愁瞥了一眼屏幕。
——那不就是昨晚的自己吗。
“厉害厉害。”他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你也觉得厉害吧!”陈浣完全没察觉到异样,继续滔滔不绝,“我跟你讲,我现在C级第10位,差一点就能摸到B级的边了。今年的等级大考就在荷迩滨举行,我一定要冲上B级!”
“加油。”黄消愁敷衍地应了一声,翻开教材,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
说来也怪,这个上课永远在打瞌睡、迟到次数比出勤次数还多的“废柴”,期末考试却总是稳稳地排在专业前几名,奖学金拿到手软。班上同学对此的评价是:“黄消愁这个人,脑子是真好使,就是太懒了。”
黄消愁望向窗外,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年轻,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色。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淡,甚至有些懒散,和他平时在同学面前表现出的“废柴”人设完美契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运动裤上那块Hello Kitty补丁。
这是倪叶缝的。
他的妹妹,十三岁,在荷迩滨第七外国语学校读初中——那是全市数一数二的贵族私立学校,光是学费就够普通家庭喝一壶的。而黄消愁,一个靠低保和打零工维持生活的贫困生,硬是咬着牙供妹妹进了那所学校。
他自己可以不穿新衣服,可以用一百来块的国产神机,可以顿顿吃泡面。但倪叶的教育,倪叶的未来,他绝不会省。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迷宫深处拼了命。
那些哥布林的利爪、骷髅兵的骨刀、吸血蝙蝠的尖牙……每一次都是拿命在赌。好在他有天赋,有实力,两年时间从C级一路杀到A级,成为冒险者圈子里公认的“最强年轻一代”。
各大势力开出的橄榄枝多到能扎成扫帚,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
“唉……好麻烦呀,我还要上课呢,你们另请高明吧。”
不是不想加入,是不能。
一旦加入某个势力,就意味着要接受任务安排,要服从组织纪律,要花更多的时间在迷宫以外的事情上。而他现在的时间,已经精打细算到了每一分钟——上课、刷迷宫、照顾倪叶,三件事把他的日程塞得满满当当。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
“叮——”
下课铃响了。
黄消愁从短暂的走神中回过神来,发现陈浣正在收拾东西,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周末去第二地牢试试新装备”。
“消愁,周末真不跟我去?就当参观,门票我出。”陈浣把箱子抱起来,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不去。”
“你这拒绝得也太干脆了吧!”
“睡觉。”
陈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行吧,那我一个人去。等我拍了大杀四方的视频,你可别后悔。”
他抱着箱子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黄消愁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个眼神里有些什么,但黄消愁没有注意到。
他把教材塞回书包,站起身,准备去食堂解决午饭。说是食堂,其实他的午饭标准永远是整个食堂最低的那一档——一碗白米饭,一个素菜,免费汤喝到饱。
就在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那台屏幕上有两道细微裂痕的国产神机,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倪叶。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哥,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黄消愁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沉默寡言、被同学们称为“绝对零度”的妹妹,只有在给他发消息时,才会用这种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语气。
他飞快地打字回复:
“好,我买你爱吃的回去。”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
“别省钱,想吃什么跟我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抱着心形抱枕的卡通兔子。
黄消愁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
——先去便利店买点东西,然后回家。
至于下午原本计划去迷宫刷素材的安排……推迟到晚上吧。
反正他本来就打算今晚熬夜的。
荷迩滨工业大学的校门口,人来人往。
黄消愁穿着他那件旧校服,背着磨破边的书包,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地走着。没有人会把这个看起来穷酸又懒散的大学生,和那个在迷宫深处挥刀斩怪的A级冒险者联系在一起。
这正是他想要的。
“唉……”他叹了口气,仰头看了看天空。
“废柴就废柴吧。”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把手插进口袋里,朝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那张刚发的低保卡硌着他的手指。
而卡里的余额,刚好够付倪叶这段时间的生活费。
夜幕降临,陈浣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朝荷迩滨第二地牢的方向走去。
他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今天刚到货的GKA盔甲和M9魔法手枪。虽然嘴上跟黄消愁开玩笑说周末才去测试,但实际上他早就按捺不住了——新装备到手,哪有不立刻试试的道理?
第二地牢的入口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都是趁着晚上来刷素材的冒险者。陈浣刷了卡,通过了安检,走进了那道巨大的机械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通道里,魔法壁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通往地下的阶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带着一丝血腥味的腐朽气息。
陈浣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他找了一个角落,把那套GKA“守护者”盔甲一件件穿好。银灰色的甲片贴合身体,魔法纹路在接触体温后微微亮起,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甲片内层涌出,包裹住全身。
“不愧是正版……”他小声嘀咕,感受着盔甲带来的气力增幅效果。
然后又掏出那把M9魔法手枪,检查了一遍魔力弹匣,确认充能完毕。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迈步走向了地牢第一层的通道。
第二地牢的结构他早就烂熟于心——毕竟是C级第10位的准B级冒险者,这一片区域他来过不下几十次。
但今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第一层的怪物数量似乎比平时多了不少。普通哥布林、骷髅兵,甚至还有几只落单的迷宫胡狼,在通道里游荡的频率明显高于往常。
“怎么回事……”陈浣一边清理着怪物,一边皱起眉头。
他掏出手机,打开冒险者论坛,发现已经有人在讨论了。
“最近第二地牢怪物数量激增,官方有没有说法?”
“听说是深层出了什么问题,第六层最近都封锁了。”
“我昨天在三区碰到了强化种,差点交代在那里。”
陈浣看着这些帖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转念一想,他又不是要去深层,只是在二三层转转,测试一下新装备而已,能出什么事?
他把手机收好,继续往前走。
到了第二层的时候,他找了一块相对开阔的区域,准备正式开始测试。
M9魔法手枪握在手里,比想象中轻一些。他瞄准远处一只落单的哥布林,扣下扳机。
一道蓝色的光束从枪**出,精准地命中了哥布林的胸口。那只哥布林甚至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化作黑色的烟尘消散了。
“威力不错。”陈浣满意地点点头,“后坐力也比想象中小……”
话音未落,他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发现通道拐角处涌出了至少七八只哥布林,还有两只体型更大的——强化种。
“操!”
陈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M9连续射击,干掉了前面三只普通哥布林。但强化种的速度太快,眨眼间就冲到了面前。
他举盾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该死该死该死……”
就在他手忙脚乱地应对时,眼角余光瞥见通道深处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人影穿着暗色的衣服,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刀光一闪,两只强化种哥布林的脑袋同时飞了起来,尸体还没来得及倒地就化作了烟尘。
剩下的几只普通哥布林似乎被吓住了,发出一阵惊慌的尖叫,转身就跑。
陈浣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蓝色气力光芒。他的穿着很普通——一件深色的旧卫衣,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等等。
运动裤?
陈浣的目光落在那条裤子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条黑色的运动裤上,膝盖的位置,打着一个红色的小花补丁。
——和今天上午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的裤子,一模一样。
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缕凌乱的长发。
然后,那个人一言不发地转身,快步消失在通道深处。
陈浣站在原地,手里的M9差点掉在地上。
“……黄消愁?”
他喃喃地说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但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通道里渐渐消散的烟尘,和陈浣脑子里翻涌的无数个问号。
那个天天迟到、穿着旧校服、打着Hello Kitty补丁、喊着“好麻烦”的废柴同桌?
那个刚才还跟他开玩笑说“九块九包邮”的家伙?
是那个在论坛视频里一刀干掉三只哥布林的A级大佬?
陈浣在原地站了整整五分钟,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M9收回枪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你个黄消愁……”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黄消愁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
“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想了想,又删掉了。
然后重新打了一行:
“周末真的不来?我请你吃食堂。”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咧嘴笑了。
“藏得够深的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朝地牢出口走去。
傍晚六点,荷迩滨第七外国语学校门口。
放学的铃声刚刚响过,穿着黑白水手服的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今天的课程和周末的计划。
在人群中,有一个女孩格外引人注目。
她穿着标准的第七外国语学校校服——黑白水手服,红色领结,短裙下是黑色的丝袜,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系带小皮鞋。头上戴着校服的配套帽子,压住了及腰的黑色长发。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陶瓷娃娃,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淡得像冬天的湖水,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路过的学生都不自觉地绕开她走,偶尔有人偷偷看她一眼,然后飞快地收回目光。
倪叶。
第七外国语学校初中部,成绩稳居全校第一的“绝对零度”。
没有人见她笑过,没有人听她主动说过一句话。课间的时候,其他女生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天,她永远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着书或者望向窗外。
同学们私下里议论过她的家庭——父母双亡,现在和哥哥一起生活。但具体的情况没有人知道,因为她从不提起,也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倪叶走出校门,步伐不急不缓。
她的目光扫过校门口等待的家长们——那些开着豪车、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女——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沿着人行道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大约两百米后,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然后,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今天下午和哥哥的聊天记录。她盯着那只抱着心形抱枕的卡通兔子表情包看了很久,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但比笑更柔软。
她把手机收好,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她的脚步又停住了。
透过玻璃窗,她看到了货架上摆着的草莓大福——那是她喜欢吃的。但价格不算便宜,一盒要四十八块。
她站在窗外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不会买。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她知道,哥哥为了供她上这所学校,已经吃了多少苦。那些打着Hello Kitty和小红花补丁的裤子,那台用了三年舍不得换的杂牌电脑,那个屏幕裂了两道缝还在用的手机……
她都知道。
所以她会省。她会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不让哥哥再多花一分。
但她不会说出来。
就像哥哥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抱怨累一样,她也不会在哥哥面前表现出心疼。他们之间的默契,就是用行动代替语言。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倪叶打开门,玄关处放着一双旧运动鞋——是哥哥的。她弯下腰,把鞋子摆正,然后换上自己的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亮着。
黄消愁正坐在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泡面,面前的小桌子上还放着另一碗。
“回来了?”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饿了吧?给你泡了面,还加了个蛋。”
倪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哥,你又吃泡面。”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啊?偶尔吃一次嘛,没事。”黄消愁笑嘻嘻地说,“来来来,趁热吃,我还买了你喜欢的草莓大福,在冰箱里。”
倪叶的目光落在小桌子上。那碗泡面里确实加了个蛋,还有几片青菜——比起黄消愁自己那碗只有调料包的面,丰盛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吃面。
电视开着,放着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此起彼伏。黄消愁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时不时地瞥一眼倪叶,确认她有在好好吃东西。
吃到一半的时候,倪叶忽然放下筷子。
“哥。”
“嗯?”
“你手上的伤。”
黄消愁下意识地把手缩了一下。但已经晚了——倪叶的目光定在他右手手背上那道浅浅的划痕上。那是昨晚在迷宫里被吸血蝙蝠的翅膀边缘划到的,他以为已经处理过了,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这个啊,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没事——”
“骗人。”
倪叶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么轻,但那两个字却像两颗钉子,钉在安静的客厅里。
黄消愁沉默了一瞬。
“……真没事,小伤而已。”
倪叶没有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箱。然后回到沙发边,坐下,拉起黄消愁的手,开始给他上药。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消毒,涂药,贴上创可贴。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全程没有说话。
黄消愁看着妹妹低垂的睫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哥哥没事”,比如“别担心”,比如“我会小心的”——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倪叶什么都明白。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身上的伤是从哪里来的,知道那些打着Hello Kitty的补丁下面是怎样千疮百孔的生活。
她只是不说。
就像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喊累一样,她也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掉眼泪。
“好了。”倪叶松开他的手,把药箱收好,“下次小心点。”
“……嗯。”
黄消愁看着手背上那个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忽然笑了。
“倪叶。”
“嗯?”
“谢谢你。”
倪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黄消愁看到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瞬。
“……笨蛋。”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上十点,黄消愁洗完澡出来,发现倪叶已经换上了那件袖口有点长的白色睡衣,坐在床上看书。
“还不睡?”他擦着头发问。
“等你。”
“……等我干嘛?”
倪叶没有回答。她把书放到床头柜上,掀开被子的一角,然后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黄消愁。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黄消愁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躺到床上。
倪叶立刻像一只小猫一样钻了过来,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整个人蜷缩在他身侧。她的体温偏低,在这样的夜晚里,像一块温凉的玉石。
“哥。”
“嗯。”
“……别太累了。”
黄消愁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倪叶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情担心。
“知道了。”他轻声说,用空着的那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黄消愁单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陈浣:“周末真的不来?我请你吃食堂。”
他挑了挑眉,觉得这条消息有些莫名其妙。下午不是已经拒绝过了吗?
他单手打字回复:“不去,睡觉。”
发送。
对面秒回:“那行吧,改天再说。对了,今天地牢那边出了点状况,怪物好像变多了,你注意安全。”
黄消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注意安全?”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变得有些微妙。
陈浣为什么要跟他说“注意安全”?一个不混迷宫圈、不是冒险者的人,为什么要提醒他注意地牢里的状况?除非——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到一边。
“……麻烦。”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身旁的倪叶动了动,似乎被他的声音吵到了,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
黄消愁叹了口气,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窗外,夜色安静地铺展开来。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到几个巨大的圆形结构——那是迷宫的入口,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他没有急着起身。
倪叶均匀的呼吸声在耳边轻轻起伏,像一只温顺的小猫。黄消愁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几笔账——倪叶下个月的零花钱还差一点,冬季校服的购置费下个月就要交了,还有年底的课外活动费……一笔一笔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得再攒点。”他在心里默默算着,“傍晚去迷宫的话,怪物的活跃度比深夜低一些,效率反而更高。刷两三个小时,运气好能多搞几颗强化种的魔核……”
他侧头看了一眼倪叶安静的睡脸。她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再撑一阵子就好了。”他无声地说。
等倪叶彻底睡熟之后,黄消愁轻轻地抽出手臂,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急着换衣服,而是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虎口有茧,指节有疤,那是短刀握柄留下的痕迹。
“傍晚去。”他在心里做了决定,“明天傍晚,第二地牢第四层。最近强化种的价格又涨了,一趟下来,倪叶下学期的书本费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然后站起身,换衣服,拿装备。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得像一阵风。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倪叶在床上翻了个身,怀里抱着他的枕头,把脸埋在里面。
黄消愁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等我回来。”他无声地说了一句,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急着下楼,而是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包裹上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倪叶今天吃草莓大福时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再坚持坚持。”他对自己说,“很快就好了。”
然后他睁开眼,迈步走下楼梯,推开了单元门。
夜色中,一个穿着旧卫衣的瘦高身影穿过安静的街道。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只有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搏杀中才能磨练出来的节奏。
他没有去地牢——今晚不去。明天傍晚再去。
他只是想出来走走,吹吹风,把脑子里的账算清楚。
口袋里,那张低保卡硌着他的手指。他摸了摸,又松开。
“废柴就废柴吧。”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回走。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