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楼窗户的缝隙,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带。陈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早上。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昨天晚上从地牢回来之后,他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夜,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那条打着小红花补丁的运动裤,那个穿着旧卫衣的背影,那把干净利落的短刀——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他一个荒谬的事实:他那个天天迟到、吃低保、穿补丁裤的同桌黄消愁,很有可能就是论坛上最近疯传的那个“最强年轻一代”A级冒险者。
但这也太离谱了吧?
一个A级冒险者,在C国总共才一百来个,哪个不是各大势力抢着要的香饽饽?随便接一个委托就是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怎么可能穷到穿补丁裤子、吃泡面度日?
陈浣在宿舍的床上翻了个身,盯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隔壁床的室友还在打呼噜,楼下传来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远处迷宫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不行,我得搞清楚。”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打了个哆嗦。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几片云,把初升的太阳遮住了,整个宿舍楼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光线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黄消愁的聊天窗口。昨天晚上他发了那条“注意安全”的消息之后,黄消愁只回了一个“?”就再也没说话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纠结的面孔。
最后,他发了一条:
“兄弟,中午食堂见,请你吃饭。”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回复倒是很快,几乎是秒回:
“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
陈浣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人倒是真不客气。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的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晨跑了,远处教学楼的白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发暗。荷迩滨的九月总是这样,早晨和傍晚的天空最漂亮,但一到中午就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推开窗户,一股带着凉意的风吹进来,裹挟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黄消愁啊黄消愁,”他自言自语地说,“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中午十二点,学校第三食堂。
食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香气,混杂着学生们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在天花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黄消愁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衣领已经起球了,袖口的线头也没来得及剪——和那条打了补丁的运动裤。不过今天那条裤子上的是Hello Kitty,不是小红花。补丁的针脚依然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缝的。
陈浣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占好了座。这个位置是食堂的黄金地段——旁边就是暖气片,冬天暖和;窗户正对着操场,视野开阔;离打饭的窗口也不远。陈浣每次来食堂都坐这儿,他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面前摆着两盘菜和两份饭。一份是他的豪华套餐——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炒时笋,外加一碗玉米排骨汤,汤面上还飘着几粒枸杞。另一份嘛……就是食堂最便宜的那种套餐,一荤一素,白米饭管够。两份饭摆在一起,对比鲜明得像两个世界。
“来了来了。”陈浣冲他招手,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有些沙哑。
黄消愁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份饭,二话不说,直接把陈浣面前那盘红烧排骨端到了自己面前。
“哎——!”
“你不是说请我吃饭吗?”黄消愁一脸理所当然地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那我当然要吃好的。”
“……你倒是真不客气。”
“跟你客气什么。”
陈浣无语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的疑虑又动摇了几分。这人吃饭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一个A级冒险者该有的形象。排骨的酱汁沾在他嘴角,他随手用袖子一擦——那件旧校服的袖口又多了一道洗不掉的痕迹。
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黄消愁身上。陈浣注意到他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已经愈合了,但痕迹还在。那不是新伤,但也不像是搬东西能蹭出来的。
“消愁啊,”陈浣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他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假装漫不经心,“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睡觉。”黄消愁头也不抬,专注地对付着那块排骨。
“睡觉?那你怎么回消息回那么快?”
“醒了就回了呗。”黄消愁把骨头吐出来,又夹了一块。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点多吧,记不清了。”黄消愁含糊不清地说,嚼着肉的同时还抽空扒了一口饭,“问这个干嘛?查岗啊?”
“没有没有,随便问问。”陈浣干笑两声,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他嘶了一声,赶紧放下碗。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汤面上的热气吹散了。
他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昨天看到我给你发的视频了吗?就是那个A级大佬的。”
“看了啊,怎么了?”
“你觉得那个人厉害吗?”
“厉害厉害。”黄消愁敷衍地点头,筷子在盘子里翻找着最后一根排骨,“一刀三个,比我强多了。”
陈浣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看似漫不经心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食堂的日光灯照在黄消愁脸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格外明显。但那表情毫无破绽,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在吃饭时该有的样子——懒散、随意、什么都不在乎。
“那你想不想也变成那样?”陈浣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桌的谈话声盖过了他的尾音,“我是说,当冒险者。”
黄消愁停下筷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食堂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什么,但太快了,陈浣没有捕捉到。
“你怎么老劝我当冒险者?你有提成啊?”
“我就是觉得……你条件挺好的。”陈浣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你看你成绩那么好,脑子肯定好使。气力这东西,跟脑子也有关系。你要是去练练,说不定真能成。”
“麻烦。”黄消愁摆了摆手,把空盘子推到一边,开始对付那碗素菜,“而且当冒险者多危险啊,你看看那些新闻,每年死在地牢里的有多少?我还是安安稳稳拿我的低保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陈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食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大了起来——旁边桌的几个女生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打饭窗口那边有人喊“阿姨多打点肉”,头顶那根坏掉的灯管又闪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总不能直接说“我昨天在地牢里看到你了”吧?万一认错了呢?那多尴尬。
“行吧行吧,你不愿意就算了。”他摆摆手,端起自己的饭盒,目光落在黄消愁的裤子上,“不过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跟我说。我好歹也是C级第10位,带你入门还是没问题的。”
“好好好,到时候一定找你。”黄消愁笑着点头,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陈浣没注意到的是,黄消愁低头的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这小子,果然在地牢里看到他了。
与此同时,荷迩滨第二地牢,第三层。
地牢的通道里,魔法壁灯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混合的古怪气息,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的石缝里渗出来,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通道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那是无数冒险者经过时留下的痕迹,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还很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怪物化作烟尘后残留的灰烬,被来往的脚步踩得乱七八糟。
“各位观众大家下午好!莉莉丝直播时间到啦!”
一个穿着粉白洋装的小萝莉举着一根镶嵌着粉紫色宝石的魔杖,对着手机摄像头蹦蹦跳跳地挥手。洋装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起,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和一双粉红色的小皮鞋。
她头上戴着粉白猫耳耳机,猫耳的部分在魔法壁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粉色光晕,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动画片里走出来的角色。地牢阴暗的背景和她明亮的打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朵在废墟里盛开的花。
屏幕上的弹幕疯狂滚动,绿色的字迹在手机屏幕的亮光中飞速掠过:
“莉莉酱好可爱!!!”
“今天是洋装莉莉!awsl”
“新衣服吗?好看好看!”
“主播又要去地牢送死了吗哈哈哈”
凌佳莉——抖符平台拥有123万关注的高人气迷宫主播,D级第1345位冒险者,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她的脸颊上沾了一点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看起来更显得呆萌。
“今天莉莉要挑战第二地牢第三层哦!”她举起魔杖,杖尖的宝石亮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一小片粉紫色的光斑,“听说那边最近出现了好多好多的怪物,素材价格也涨了,莉莉要努力赚钱!”
弹幕又开始刷屏:
“别去第三层啊太危险了!”
“莉莉你上次在第二层都被哥布林追着跑”
“主播清醒一点你是D级啊!”
“笑死,这个主播每次都说要赚钱,每次都在亏钱”
“上次那把魔杖差点被史莱姆吞了哈哈哈哈”
凌佳莉完全无视了这些弹幕,或者说,她根本没看懂。她转过头,对身后一个穿着经典女仆装的银短发女人露出灿烂的笑容。
“小v酱小v酱!准备好了吗!”
那个被她叫做“小v酱”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她穿着一身整洁的黑白女仆装,裙摆的褶皱一丝不苟,头上的发箍在魔法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银光。银白色的短发遮住了左眼,露出的右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的右手提着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野餐篮,篮子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布,上面绣着淡蓝色的小花。
“莉莉丝小姐,请务必跟紧我。”她的声音冷淡而平静,在地牢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知道啦知道啦!”凌佳莉蹦蹦跳跳地往地牢深处跑去,裙摆和耳机上的猫耳一起上下晃动,“走吧走吧!今天一定要赚大钱!”
小v酱跟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几个D级冒险者蹲在角落里休息,一个C级小队正在整理装备,入口处还有两个守卫在打哈欠。
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那个女仆姐姐好帅啊!”
“每次看莉莉直播都是来看女仆姐姐的”
“V姐姐娶我!!!”
“话说这个女仆到底什么来头,感觉好强”
“人家就是女仆啦,别瞎猜”
通道越走越深,魔法壁灯的数量逐渐减少,光线变得越来越暗。头顶的石壁压得很低,让人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远处传来低沉的咆哮声,在通道里回荡,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凌佳莉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好黑哦……”
杖尖的宝石亮了一些,粉紫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明的区域,照出前方坑坑洼洼的地面和墙壁上渗出的水珠。
第二地牢第三层,C区。
凌佳莉举着魔杖,小心翼翼地走在通道里。她的洋装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沾上了一些灰尘和水渍,但她浑然不觉。
小v酱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她的右手提着野餐篮,姿态悠闲得像是在公园散步。
“哇——这里好黑哦。”凌佳莉把魔杖往前伸了伸,杖尖的粉紫色宝石又亮了一些,照亮了前方几米远的通道,“莉莉的星星魔法,照明术!”
弹幕:
“照明术是什么鬼哈哈哈”
“那不是魔法吗那不是手电筒吗”
“星星魔法哈哈哈哈这名字谁起的”
“等等,那个宝石真的在发光啊?不是LED?”
“应该是魔力发光吧,不过这亮度也就能当个手电筒了”
通道前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动。地面上的小石子轻微地颤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一只绿色的哥布林从拐角处探出头来。它瘦骨嶙峋的身体上裹着破布,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石斧,腥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暗淡的光。它看到凌佳莉之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举着石斧就冲了过来。破烂的脚掌踩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呀——!”凌佳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粉红色的小皮鞋在地面上打了个滑,“怪物来了怪物来了!”
她举起魔杖,胡乱挥舞了几下:“星星魔法!星星魔法!嘿咻!”
几颗细小的光点从杖尖飞出,像萤火虫一样飘向那只哥布林。光点的轨迹歪歪扭扭的,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粉紫色的弧线。其中一颗光点碰到了哥布林的肩膀,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小鞭炮炸开。哥布林被这股力量推得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继续冲过来,石斧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呼啸声。
弹幕瞬间爆炸:
“?????”
“这什么鬼魔法,挠痒痒吗”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莉莉你这魔法是认真的吗”
“哥布林:就这?”
凌佳莉尖叫着转身就跑,洋装的裙摆在奔跑中飘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脚踩到。她一边跑一边喊:“小v酱救命啊——!”
小v酱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步,手里的野餐篮轻轻一晃。
没有人看清她做了什么。
那只哥布林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它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它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体在半空中就开始化作黑色的烟尘,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几颗暗绿色的魔核在滚动。
弹幕:
“????”
“等等发生了什么”
“女仆姐姐出手了!”
“我都没看清她怎么动的”
“这个女仆绝对不简单吧?!”
“人家就是扔了个石头而已,你们想多了”
小v酱收回手,转身对凌佳莉说:“莉莉丝小姐,只是一只哥布林而已,您可以用魔法解决的。”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是可是!”凌佳莉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一脸委屈,猫耳耳机都歪到了一边,“它的表情好凶嘛!莉莉害怕!你看它的眼睛,红红的,好可怕!”
“……那您为什么要来地牢呢?”
“因为要赚钱呀!”凌佳莉理直气壮地说,一边伸手把耳机扶正,“莉莉可是很穷的!每天只能吃泡菜拌饭!”
小v酱沉默了一秒,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地牢的通道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消散了。
“请跟紧我,不要再乱跑了。”
“知道啦知道啦!”
凌佳莉蹦蹦跳跳地跟上,手里的魔杖还在胡乱挥舞,时不时放出几颗毫无杀伤力的光点,在通道里飘来飘去,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弹幕继续刷着:
“莉莉今天也是稳定发挥呢”
“史上最弱D级冒险者”
“但是可爱就够了!”
“可爱就是正义!”
凌佳莉一边走,一边对着镜头聊天。地牢的通道在她身后渐渐暗下去,魔法壁灯的光芒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各位观众,你们知道吗?莉莉最近发现一个秘密——哥布林的魔核如果磨成粉,加到泡菜拌饭里,会变得更好吃哦!”
弹幕:
“????”
“不要啊莉莉!”
“那东西有毒的吧?!”
“主播你在说什么危险发言”
“冒险者协会的人呢!管管这个主播啊!”
“笑死,别人刷迷宫是为了赚钱,莉莉刷迷宫是为了找调味料”
“等等,哥布林魔核真的能吃吗?”
“能吃,但是会拉三天肚子(亲身经历)”
“莉莉你清醒一点啊!!!”
小v酱在后面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通道越来越宽,但空气中的腐朽气息也越来越浓。墙壁上的水珠变成了某种黏腻的液体,在魔法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绿色光泽。地面变得湿滑,踩上去发出黏糊糊的声音。
很快到了第三层的中段。
这里的通道比前面几层宽敞了许多,天花板也高了不少,但魔法壁灯的数量更少了,大片的黑暗像活物一样盘踞在角落里。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息浓得几乎能尝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了很久。
小v酱的脚步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凌佳莉一些。
“莉莉丝小姐,我们差不多该——”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只两只。
是一群。
脚步声杂乱无章,却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涌过来。地面开始轻微地震动,墙壁上的水珠被震得往下掉,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至少十几只哥布林从通道深处涌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只体型更大的绿色身影——强化种哥布林。它们的体型是普通哥布林的两倍,肌肉虬结,手里握着粗糙的铁刀,腥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
普通哥布林们发出尖锐的嘶叫,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反射,变成了一片刺耳的噪音。它们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一串漂浮的鬼火。
凌佳莉愣住了。
她的魔杖举在半空中,杖尖的粉紫色光芒照出她脸上呆滞的表情。那些哥布林离她越来越近,石斧和骨刀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清晰。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
“强化种!!还有两只!!”
“莉莉快跑啊!!!”
“这个数量不对吧!第三层怎么会有这么多!”
“完了完了完了”
“快叫救援!!!”
小v酱的眼神变了。她的右手从野餐篮的把手上移开,身体微微前倾。
但就在这个时候——
“唉……真是麻烦。”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通道另一侧传来,在嘈杂的嘶叫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不大,却莫名地压过了所有噪音,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响起来的。
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握着一把碳钢长刀。那人穿着深色的旧卫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运动裤,脚上是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起来就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随意。
为首的两只强化种哥布林注意到了这个新目标,发出一声嘶吼,转身朝他扑了过去。铁刀在黑暗中划过,带起一道呼啸的风声,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黑血,透着森然杀意。
那人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然后,他动了。
气力在体内瞬间凝聚,顺着手臂涌向刀尖,碳钢长刀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芒。他没有多余的蓄力动作,脚步微微侧移,避开左侧强化种的劈砍,同时手腕翻转,刀刃贴着对方的铁刀划过,借着惯性斜劈而上——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锋利的刀刃已精准切开强化种哥布林的脖颈,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却被他周身流转的气力巧妙弹开,未沾衣摆分毫。
几乎在同一时间,右侧强化种的铁刀已至眼前。他左脚脚尖轻点地面,身体如同柳絮般向后飘出半尺,避开刀锋的同时,长刀反撩,一道凌厉的刀光闪过,第二只强化种的头颅已然飞起,与身体一同朝着地面坠落,尚未触地便化作黑色烟尘。
前后不过两秒,两只强化种哥布林已被秒杀。
剩下的十几只普通哥布林见状,发出惊恐的尖叫,转身就跑,杂乱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但那人没有给它们机会。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哥布林群中,刀光闪烁如星,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却精准到极致,每一刀都落在哥布林的要害之处,气力的运用更是恰到好处,既保证了杀伤力,又没有丝毫浪费。
普通哥布林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如同割草般被一一收割。黑色的烟尘接连升起,弥漫在通道中,与空气中的腐朽气息混杂在一起。
不到五秒。
所有哥布林尽数化作烟尘消散,只留下一地滚动的魔核,在粉紫色的魔法光芒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那人收刀,手腕轻抖,刀身上的少许血渍被震落,刀刃依旧光洁如新。他弯腰,随手捡起几颗品质较好的魔核揣进口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路边捡几颗石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利落与强悍。
凌佳莉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魔杖差点掉在地上。杖尖的粉紫色光芒照出她脸上震惊的表情,猫耳耳机歪得更厉害了,她都没注意到。
弹幕安静了整整三秒。
屏幕上干干净净的,一条弹幕都没有。
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
“??????”
“卧槽卧槽卧槽!!!”
“这谁啊!!!”
“两秒秒杀两只强化种???”
“这刀速!这精准度!绝对是A级吧!!!”
“妈妈我看到活的大佬了!!”
“等等,这人穿的什么啊……旧卫衣?运动裤?”
“哈哈哈哈那个裤子上的补丁是Hello Kitty吗”
“笑死我了A级大佬穿Hello Kitty补丁裤”
“这气力控制也太离谱了吧!血都没沾到!”
“大佬求带!!我愿意当挂件!!”
“刚才那刀反撩帅炸了!!有没有录屏的姐妹!”
凌佳莉终于回过神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裙摆在奔跑中飘起来,小皮鞋踩在魔核上差点滑倒。
“哇——!好厉害!好厉害!”她蹦蹦跳跳地喊着,声音在地牢的通道里回荡,“你是谁呀!你好厉害啊!能教莉莉吗!莉莉也想学那个!”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帽檐下一张年轻的脸。
——正是黄消愁。
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和疲惫的复杂神色。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明亮,但此刻正微微眯着,带着一种“为什么这种事总是找上我”的困惑。
他看着眼前这个蹦蹦跳跳的小萝莉,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女仆,再看了看那个还对着他拍摄的手机摄像头——屏幕上的弹幕还在疯狂滚动,绿色的字迹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你们在直播?”
“对对对!”凌佳莉兴奋地点头,魔杖在手里晃来晃去,粉紫色的光斑在墙壁上乱跳,“莉莉是抖符平台的主播哦!有一百多万粉丝呢!刚才那一下观众们都看到了!好帅好帅!”
黄消愁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在地牢的通道里回荡了很久,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认命的意味。
“……麻烦。”
他转身就走。旧卫衣的下摆在他转身时甩了一下,在空气中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哎哎哎!别走呀!”凌佳莉追了上去,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你叫什么名字呀!你的刀法好厉害!你是A级冒险者吗!能加个好友吗!能教莉莉吗!”
“不能。”黄消愁头也不回,步伐反而加快了。
“为什么呀!”
“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莉莉很乖的!”凌佳莉立刻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身边,几乎贴着他的胳膊走,用气声说,“你看,这样就不吵了吧?”
她的气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反而更明显了,像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黄消愁加快了脚步。
凌佳莉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小v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步伐依然轻盈无声。她的目光在黄消愁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右眼微微眯起。
……这个人的气力控制,已经精准到了恐怖的程度。
但她没有多想,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通道里的魔法壁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传来其他冒险者的说话声和战斗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第二地牢入口处。
午后的阳光从机械门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网格状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入口处的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地牢深处的潮湿空气抽出来,换成外面干燥的风。
黄消愁快步走出机械门,试图甩掉身后那个像牛皮糖一样黏人的小主播。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入口大厅里回荡。
“跟到你愿意教莉莉为止!”凌佳莉理直气壮地说。她的洋装上沾了不少地牢里的灰尘,裙摆也湿了一截,但她浑然不觉,依然兴致勃勃。
“我没时间教你。”
“那莉莉就跟着你!”
“……你跟着我干嘛?”
“学习呀!看高手战斗也是一种学习嘛!”
黄消愁深吸一口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入口大厅里的风扇吹得他头疼。
“我建议你去买个正经的老师,或者加入一个冒险者小队。跟着一个陌生人不安全。”
“可是你很强呀!”凌佳莉歪着头看他,猫耳耳机随着她的动作歪向一边,“而且你不像坏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因为坏人的裤子不会打Hello Kitty补丁。”
“…………”
黄消愁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块由倪叶亲手缝上去的Hello Kitty补丁。补丁的边缘针脚细密,粉色的猫耳朵缝得端端正正,和整条旧运动裤格格不入。
阳光从机械门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块补丁上,把粉色的布料照得发亮。
他忽然觉得今天出门应该选那条小红花的。
“好吧,”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随便你。”
“真的吗!”凌佳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但我不会教你任何东西,也不会带你刷迷宫。你爱跟着就跟着,出了什么事我不管。”
“好呀好呀!”凌佳莉完全不在意他说了什么,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边,“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呀!”
“回家。”
“家在哪里呀!”
“跟你没关系。”
“那莉莉可以去做客吗!”
“……不行。”
“为什么呀!”
“因为我家很小,容不下你。”
“莉莉很小的!不会占地方的!”凌佳莉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证明自己真的很小。
黄消愁决定不再接话,加快脚步朝公交站走去。
荷迩滨九月的午后,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马路上打着旋。远处的迷宫入口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灰色的混凝土外墙看起来和普通的工业建筑没什么区别,只有门口那些严密的安检设备和全副武装的守卫,才透露出里面的不寻常。
凌佳莉跟在后面,嘴巴一直没停过。
“你叫什么名字呀!莉莉还不知道呢!”
“……黄消愁。”
“黄消愁?好好听的名字!那莉莉可以叫你消愁哥哥吗!”
“不行。”
“消愁哥哥!”
“……我说了不行。”
“消愁哥哥消愁哥哥消愁哥哥!”
黄消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着梧桐树叶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味,还有路边小吃摊传来的葱油饼香味。
他忽然觉得,那些迷宫里的怪物,比眼前这个小主播可爱多了。
小v酱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大概是她今天唯一一次,差点笑出来。
午后的阳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拉得很长很长。梧桐树的落叶在他们脚边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公交站牌下,几个等车的人好奇地看着这一行奇怪的组合——一个穿旧校服的瘦高男生,一个穿洋装的小萝莉,还有一个提着野餐篮的女仆。
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实世界里会出现的。
与此同时,第二地牢入口处。
陈浣刚从里面走出来,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今天特意提前下课,想来地牢再确认一下昨天看到的那个身影。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和运动裤——没穿那套GKA的盔甲,今天只是来探探路,没必要全副武装。背上背着一个普通的登山包,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应急药品。
他正要往公交站走,然后就看到了让他下巴差点脱臼的一幕。
他的同桌,那个天天迟到、穿补丁裤、吃低保的黄消愁,正被一个穿着粉白洋装的小萝莉追着跑。那小萝莉一边追一边喊“消愁哥哥”,声音甜得能齁死人。
那个小萝莉他还认识——抖符平台那个有名的傻白甜主播,莉莉丝。他偶尔也会看她的直播,主要是为了看迷宫里的实时情况,但她的直播内容实在太没营养了,看不了几分钟就想关掉。
而黄消愁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烦到极致却又无可奈何的绝望。那张平时总是懒洋洋的脸上,现在写满了“救命”两个字。
“消愁!”陈浣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黄消愁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到陈浣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救星来了”的错觉。
“陈浣?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我……来刷素材啊。”陈浣走过来,目光在他和凌佳莉之间来回扫视,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你……你们认识?”
“不认识。”黄消愁说。
“刚刚认识的!”凌佳莉举起手,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积极。
陈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所以,”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其实是冒险者?”
黄消愁沉默了三秒。
广场上的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梧桐叶,在他们脚边打了个转。
“……你看到了?”
“昨天在地牢里。”陈浣点头,压低了声音,虽然周围没什么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降低了音量,“那个一刀干掉两只强化种的人,就是你吧?”
黄消愁叹了口气,没有否认。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终于还是被发现了”的无奈。
“好家伙!”陈浣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黄消愁都晃了一下,“你藏得够深的啊!A级大佬在我身边坐了一个学期我居然不知道!”
“小声点。”黄消愁皱着眉拍开他的手,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
“行行行,低调低调。”陈浣嘿嘿笑着,但眼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所以你现在是A级?第几位?109?我查过荷迩滨的A级名单,A级第109位——‘小丑’?是你?”
“……那个称号是同学取的。”黄消愁的声音闷闷的。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陈浣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小丑哥!原来你就是那个小丑哥!我的天,我天天叫你小丑哥,结果你真是那个‘小丑’!”
“你再笑我就走了。”黄消愁面无表情地说。
“不笑了不笑了。”陈浣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消愁,组队吧。”
“……什么?”
“组队!”陈浣的眼睛亮得吓人,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你是A级,我是C级第10位,咱俩组队,今年的等级大考绝对能冲上去!”
“没兴趣。”
“别啊!”陈浣急了,一步跨到黄消愁面前,挡住他的路,“你知道A级和C级组队有多大的加成吗?我给你当肉盾,你输出,咱俩配合——”
“我说了没兴趣。”
“那你要怎样才答应?”
“怎样都不答应。”
陈浣沉默了一秒。
广场上的风停了,梧桐叶落在地上不再动弹。远处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然后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那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分担妹妹的学费呢?”
黄消愁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意。
“你调查我?”
“没有没有!”陈浣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几分,“我就是……猜的。你看你这么穷,还拼命刷迷宫,肯定是有原因的啊。你家里就你和妹妹两个人,你妹妹还上的是贵族学校——这账谁都能算出来吧?”
黄消愁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锐利稍微缓和了一些。
陈浣趁热打铁:“我不是要施舍你,我是想合作。你是A级,我是C级,咱俩组队刷高级素材的效率肯定比你一个人高。收益对半分,你妹妹的学费不就轻松多了?”
“而且——”他补充道,声音低了一些,“你一个人刷迷宫,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有个队友,好歹多个照应。”
黄消愁沉默了很久。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消愁哥哥你就答应他嘛!”凌佳莉在旁边帮腔,拉了拉他的袖子,“组队多好玩呀!莉莉也想加入!”
“你闭嘴。”黄消愁和陈浣同时说。
凌佳莉委屈地瘪了瘪嘴,退到小v酱身边,小声嘟囔:“小v酱,他们凶我……”
小v酱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再考虑考虑。”黄消愁最终说。
“好!”陈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慢慢考虑,我不急。”
他嘴上说着不急,但那表情分明写着“你迟早会答应的”。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个……黄消愁同学?”
三个人同时转头。
一个瘦弱的男生站在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已经干涸的血迹,袖口破了一个大口子,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刚从地牢里出来,状态很不好。
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的泪终于要掉下来。
黄消愁认出了他——梦巧子,同班同学,D级冒险者。一个性格有些软弱的男生,平时在班里存在感不高,黄消愁对他的印象仅限于“同班同学”这个程度。
“梦巧子?你怎么了?”
梦巧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含着沙子:“我被……被我的团队出卖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也在发抖,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他们让我当诱饵,说好了引了怪就跑……然后……然后他们就把我扔在那里跑了……”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泪痕,“他们把所有的魔核都拿走了,还把我的短剑也拿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黄消愁的表情变了。
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是湖面上的倒影被一块石头击碎,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水。
“哪一层?什么怪物?”
“第四层……D区……”梦巧子哆嗦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一群强化种哥布林,还有一只……一只大号的……我没看清,它在最里面,我没敢靠近……他们把我推到怪物群里就跑了,我拼了命才跑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黄消愁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转头对陈浣说:“帮我照顾他。”
“你要干嘛?”陈浣问。
“第四层D区。”黄消愁把碳钢长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刀身上映出他的半张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沉默。
“那些‘队友’,应该还没走远。”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陈浣和凌佳莉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升起来。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冷静到极致的杀意。
“消愁哥哥好帅……”凌佳莉小声说。
“你闭嘴。”陈浣和黄消愁又同时说。
傍晚时分,荷迩滨第二地牢第四层D区。
这一层的地牢比上面几层都要宽敞,天花板足足有五六米高,墙壁上镶嵌的魔法壁灯也更大更亮,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但空气反而更差了——一股浓重的腐臭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死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腐烂完。
地面上散落着怪物化作烟尘后留下的灰烬,还有一些被丢弃的装备碎片——断裂的剑柄、破碎的盾牌、撕烂的背包。墙壁上布满了刀痕和爪痕,有些很深,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黄消愁从通道深处走出来,身上的旧卫衣沾了几滴血迹——不是他自己的。他的碳钢长刀已经收回了腰间,右手上套着一只沾满灰尘的黑色手套。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颗高品质的魔核,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梦巧子“队友”们留下的东西,上面记着他们从梦巧子那里抢走的物资清单。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他已经处理完了。
没有杀人——他不喜欢杀人。但那几个人的冒险者执照,大概需要在医院里躺上几个月才能去续期了。
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消愁哥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在地牢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好几遍。
黄消愁转过头,看到凌佳莉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小v酱。凌佳莉的洋装上沾了不少灰,猫耳耳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晃来晃去。
“你怎么来了?”他皱眉。
“莉莉担心你呀!”凌佳莉笑嘻嘻地说,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出现有什么问题,“而且小v酱说第四层有个好厉害的boss,莉莉想去看——”
“不行。”
“为什么呀!”
“太危险了。”
“可是有小v酱在呀!”
黄消愁看了小v酱一眼。
小v酱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那姿态既像是肯定,又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黄消愁隐约觉得这个女仆不太对劲。一个普通的女仆,不可能在面对十几只哥布林时面不改色,不可能在第四层的地牢里走得这么从容。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随便你们。”他最终说,转身往出口走去。
“好耶!”凌佳莉蹦了起来,裙摆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消愁哥哥,你今天好帅哦!莉莉以后可以一直跟着你吗?”
“不行。”
“为什么呀!”
“你很吵。”
“莉莉可以不出声的!”凌佳莉立刻捂住嘴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你看,这样就不吵了吧?”
地牢里安静了一秒。
“……你还不是出了声。”
凌佳莉眨了眨眼睛,捂住嘴巴的手又紧了一些,但还是用气声说:“那这样呢?”
她的气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反而更响了,像一只蜜蜂在耳边嗡嗡叫。
黄消愁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凌佳莉小跑着跟上,捂住嘴巴的双手后面传来闷闷的笑声,像气泡从水底冒上来。
小v酱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个一脸生无可恋的年轻人和那个开心得像小鸟一样的小主播,什么也没说。
通道的尽头,夕阳的余晖从机械门的缝隙里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光线是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和地牢里的冷白色灯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黄消愁走在最前面,眉头紧锁。
他有一种预感——从今天开始,他平静的“双重生活”,大概要彻底结束了。
而身后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主播,大概会是这场混乱的开端。
“消愁哥哥!”
“……又怎么了?”
“莉莉饿了!能请莉莉吃饭吗!”凌佳莉从后面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你不是说你比我还有钱吗?”
“莉莉开玩笑的!莉莉真的超级穷的!每天只吃泡菜拌饭!”凌佳莉理直气壮地说,还拍了拍自己扁扁的肚子,“你看,都饿扁了!”
“那你怎么还穿得起洋装?”
“这是莉莉唯一一件好衣服了!其他的都是破的!”凌佳莉扯了扯自己的裙摆,“这件也是二手店买的,花了一百二十块呢,好贵的!”
“…………”
“消愁哥哥?”
“……走吧,食堂。我请你吃红烧排骨。”
“好耶!消愁哥哥最好了!”凌佳莉蹦了起来,差一点撞到黄消愁的下巴。
陈浣在入口处等着,旁边站着还在抹眼泪的梦巧子。看到黄消愁带着凌佳莉和小v酱走出来,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他看着黏在黄消愁身边的凌佳莉,眉毛挑得老高。
“别问了。”黄消愁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更明显了,“让我静静。”
梦巧子站在旁边,眼眶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他看到黄消愁手里拎着的袋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不用谢。”黄消愁把袋子递给他,“你的东西,拿回去。人我已经教训过了,他们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谢……谢谢……”梦巧子接过袋子,声音哽咽。袋子里的魔核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黄消愁同学,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黄消愁摆了摆手,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以后小心点,别再跟那种人组队了。选队友的时候多长个心眼,别谁找你你都答应。”
“嗯……”梦巧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感激的。
陈浣走过来,拍了拍黄消愁的肩膀。夕阳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斜。
“消愁,我说真的,组队吧。”他的声音难得的认真,“你一个人再强,也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有队友在,至少不会出现今天这种事。梦巧子的事你也看到了——一个人在地牢里,被卖了都没人知道。”
黄消愁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九月的荷迩滨,傍晚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几片云彩镶着金边,远处的迷宫入口在余晖中沉默地矗立着。灰色的混凝土外墙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色,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冷硬了。
“再说吧。”他最终说。
陈浣知道,这已经是松口了。
他笑了笑,没有再逼他。有些事,急不来的。
“走吧,吃饭去。”他揽住黄消愁的肩膀,手指着他那件旧校服,“今天我请客,庆祝咱们‘准小队’成立!”
“谁跟你成立了……”
“迟早的事嘛!”陈浣嘿嘿笑着,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
凌佳莉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莉莉也要吃!莉莉也要吃!莉莉要吃红烧排骨!糖醋里脊!还有玉米排骨汤!”
“你谁啊你……”陈浣无语地看着她,“我们小队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莉莉是消愁哥哥的新队友呀!”凌佳莉理直气壮地说,还伸出手指点了点黄消愁的胳膊,“对吧消愁哥哥?”
“他还没答应组队呢!”陈浣不服气地反驳。
“迟早的事嘛!”凌佳莉学着陈浣刚才的语气说,还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
陈浣:“……”
黄消愁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两个人的拌嘴声,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那是无奈,但也不全是无奈。
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交错着,像一幅抽象的画。远处有家长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几条街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小v酱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年轻人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跟着。
夕阳下,四个人的影子越拉越长,在梧桐树斑驳的树影中穿行,渐渐融进了荷迩滨温柔的暮色里。
荷迩滨的迷宫里,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而黄消愁平静的日常,从今天开始,注定要被打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