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之地的入口广场上，天刚蒙蒙亮。
风从远处的山脊上翻过来，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那股冷冽，把广场中央那面巨大的冒险者协会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旗帜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徽章，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黄消愁站在人群边缘，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倪叶缝的小红花补丁在裤腿上被风吹得直翻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懒得再管。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来自荷迩滨及周边城市的冒险者乌泱泱地聚在一起，铠甲碰撞声、武器摩擦声、说笑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有人蹲在地上最后一遍检查装备，有人靠着栏杆闭目养神，有人在跟队友激烈讨论战术。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协会工作人员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时不时拦住一个人核对信息。
“请各等级考生按照指示牌到指定区域集合——”广播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官方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消愁哥哥——”
黄消愁闭了闭眼，转过头。凌佳莉从人群里钻出来，洋装裙摆被风吹得老高，她一手按着裙子一手举着魔杖，跑得跌跌撞撞。V跟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银白色的短发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你今天怎么不穿盔甲？”黄消愁看着她那身粉白洋装。
“这就是莉莉酱的战斗装呀！”凌佳莉理直气壮地转了一圈，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好看吗？”
“不好看。”
“骗人！你都没看！”凌佳莉踮起脚尖凑到他面前，“你再看一眼！”
黄消愁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不好看。”
“呜呜呜小v酱他欺负我——”凌佳莉转身扑向身后的V。
V稳稳地接住她，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她的头：“小姐，注意形象，直播已经开始了。”
凌佳莉猛地抬头，看到浮游摄像机正对着她，红灯闪烁。她立刻换上一副灿烂的笑脸，对着镜头挥手：“观众朋友们早上好！莉莉酱今天要参加等级大考哦！请大家给莉莉酱加油！”
弹幕瞬间刷屏。旁边几个等着入场的考生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抖符的主播？打史莱姆都费劲的那个？”另一个接话：“人家有一百多万粉呢，你不服你也去卖萌啊。”
陈浣扛着BK47从另一边挤过来，铠甲被擦得锃亮，胸甲上的骑士纹章在晨光里反着光。他看了一眼凌佳莉的洋装，又看了一眼黄消愁的校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黄消愁瞥了他一眼。
“我本来想说你们俩的穿搭简直是对大考的不尊重。”陈浣顿了顿，“但我想了想，反正你俩一个控分一个划水，穿什么确实不重要。”
“陈哥哥你今天说话好有道理！”凌佳莉眼睛一亮。
“我哪天说话没道理？”
“昨天你说你能一拳打死哥布林国王，结果连只强化种都打不过——”
“那是战术性撤退！”陈浣的脸涨得通红，“而且那次是子弹打完了！”
“哦。”凌佳莉点点头，表情很认真，“那陈哥哥你今天子弹带够了吗？”
“带了二十个弹匣。”
“够用吗？”
“你这是在关心我？”陈浣有些感动。
“不是，莉莉酱是想说，如果不够的话，莉莉酱可以借你几颗星星魔法。免费的。”
陈浣的感动瞬间蒸发：“你那星星魔法打史莱姆都不疼，借我有什么用？”
“可以加油呀！”凌佳莉举起魔杖，杖尖的宝石闪了闪，“你开枪的时候莉莉酱在旁边喊‘嘿咻嘿咻’，你就有动力了！”
“……我谢谢你。”
梦巧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短剑，指节泛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背上的旧登山包带子磨出了毛边。看到黄消愁朝他招手，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黄、黄消愁同学，我……”
“紧张？”黄消愁问。
梦巧子用力点头，嘴唇都在发抖。
“不用紧张。”黄消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考。”
梦巧子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可是上次我没过……”
“上次是上次。”黄消愁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你有队友。”
梦巧子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浣和凌佳莉，嘴唇哆嗦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广播又响了，通知各等级考生到指定区域集合。
“走了。”黄消愁把校服袖子往上撸了撸，转身朝A级考区走去。
“消愁哥哥加油！”凌佳莉在后面喊，“莉莉酱考完了请你吃糖！”
“你那糖都过期了。”
“没过期！莉莉酱昨天刚买的！在拼夕夕上买的！十块钱三包！”
“……那更不敢吃了。”
黄消愁头也不回地走了。
魔力测定在室内场馆进行。场馆很大，天花板很高，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整个空间像一间巨大的手术室。一排排魔力检测仪整齐地排列着，蓝色的指示灯在仪器上规律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地面上画着黄色的引导线。
考生们排队依次上场。黄消愁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一个穿重型铠甲的大汉，背后背着一把比他半个人还高的双手剑。大汉后面是一个看起来比黄消愁大不了两岁的女生，胸前铭牌写着A级第87位，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一对短刃。
“你是黄消愁？”女生突然开口。
黄消愁看了她一眼：“嗯。”
“我听说过你。”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强年轻一代’？”
“别人乱叫的。”
“你上次大考故意控分，只升到A级109位就不打了。”女生的语气很笃定，“为什么？”
“累。”
“……就这？”
“就这。”
女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有意思。”
前面的大汉测完了。他走下来时看了一眼黄消愁，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屑。轮到黄消愁了，他懒洋洋地走上去，单手按在仪器上。
“请双手。”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单手不行吗？”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可以，但数据会偏低。”
“没事。”
他随便注入了一点魔力，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魔力总量B+，控制精度A。工作人员看了看数据，又看了看他，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了几笔：“下一个。”
黄消愁转身下台。经过大汉身边时，大汉的表情已经从不屑变成了困惑。那个女生倒是一直在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笑。
气力测定在露天场地进行。场地四周没有围墙，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几个巨大的气力靶一字排开，靶面上的传感器在阳光下反着光。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画着黄色的站位线。
排在黄消愁前面的考生一个接一个上场。轮到那个重型铠甲大汉时，他走到气力靶前，扎了个马步，一拳轰出——数字跳到2100kg。大汉满意地甩了甩手，走下来时又看了黄消愁一眼。
黄消愁没看他。他走到气力靶前，没戴手套，没做热身，随手一拳。
“砰——”
气力靶剧烈晃动，数字停在2510kg。控制精度那一栏闪了几下，跳出S。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两千五？”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控制精度S？真的假的？”
“这人谁啊？”
“黄消愁，A级109位。”
“109位打出S级控制精度？”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监考老师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又在黄消愁身上打量了一圈，最终只是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了分数。
黄消愁甩了甩手，转身下台。经过大汉身边时，大汉的表情变成了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场边的观众席上，鸱枭嚼着口香糖，吹了一个粉色的泡泡。她今天换了一副茶色的太阳镜，绿蓝色的外套敞开着，里面是一件印着草莓图案的T恤。她坐在最后一排，腿翘在前排的椅背上。
“这小子，每次见面都比上次强。”她自言自语，手里的绿色小手机稳稳地对准测定区。
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问：“需要上报总部吗？”
“不急。”她把手机收起来，又吹了个泡泡，“再看看。对了，那个小主播的考场在哪？”
“D级考区，东侧场馆。”
“走，去看看。”
格斗实战在中央擂台进行。擂台四四方方，高出地面约一米，四周坐满了观众。头顶的大屏幕实时转播。擂台的地面是软质的合成材料，边缘画着红色的界线。
黄消愁的考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他的胸口的铭牌写着“A级第32位”，名字叫宋岩。
宋岩上下打量了黄消愁一眼：“你就是那个控分王？”
“……”黄消愁没接话。
“听说你每次都压着线升级，从来不进前10。”宋岩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作响，“今天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黄消愁叹了口气，摆出一个最基础的防御姿势：“尽量。”
裁判哨响。
宋岩没有试探。第一拳就用上了全力，拳头带着气力的光芒，直奔黄消愁的面门。黄消愁侧身，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第二拳紧跟着来了，左勾拳，瞄准他的肋骨。黄消愁脚步后撤，堪堪避开。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宋岩的攻击像暴风雨一样密集。黄消愁没有说话，没有反击，只是不停地躲。他的脚步很轻，很碎，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你就只会躲吗？”宋岩皱眉，出拳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黄消愁没说话，继续躲。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陈浣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观众席上，坐在最前排，扯着嗓子喊：“兄弟！打他啊！别光躲！”凌佳莉也混在观众席里，举着魔杖挥舞：“消愁哥哥加油！嘿咻嘿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分钟了，黄消愁一次进攻都没有。
宋岩急了。他深吸一口气，气力全开，右拳蓄力——拳头上凝聚的气力光芒亮得刺眼，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接我这一拳！”
全力一击，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奔黄消愁的胸口。
黄消愁这次没有躲。
他身体微微下蹲，脚步前踏。在宋岩拳头擦过他耳边的瞬间，他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压缩、释放。一个假动作晃开了宋岩的防御重心，右手手掌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宋岩喉咙前一寸的位置。
没有气力外放。没有破风声。就是一只干干净净的手，指尖离皮肤不到一厘米。
时间静止了一秒。
“时间到——”裁判的声音响起。
黄消愁收回手，退后一步。宋岩保持着出拳的姿势站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身，苦笑了一声，朝他伸出手：“厉害。我输了。”
黄消愁跟他握了一下，转身走下擂台。
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陈浣激动得从座位上蹦起来，铠甲叮当乱响：“看到了吗！那是我兄弟！”凌佳莉喊得嗓子都哑了：“消愁哥哥最帅！”
黄消愁走下擂台时，在通道口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西装的金发男人，戴着白手套，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家族徽章——盾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他靠在通道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黄消愁。
“精彩的战斗。”金发男人说，声音很温和，“你的气力控制非常精准，最后那一手假动作——是自学的？”
黄消愁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一个对你很感兴趣的人。”金发男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有时间的话，可以聊聊。”
黄消愁没接名片：“没兴趣。”
他绕过金发男人，继续往前走。
金发男人没有追上来，只是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你妹妹的学校，第七外国语学校，对吧？”
黄消愁的脚步停了。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别紧张。”金发男人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只是想说，第七外国语学校的学费不便宜。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合作，这些都不是问题。”
黄消愁盯着他看了三秒。
“离我妹妹远一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冷兵器对战在模拟迷宫场地进行。场地很大，有树林、废墟、沙地、沼泽四种地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头顶的灯光被调成了昏黄色，模拟迷宫中的光线条件。
训练用魔偶藏在各个角落。黄消愁走进场地时，手里握着那柄碳钢长刀。
哨声响了。
第一只魔偶从左侧的树丛里窜出来。黄消愁脚步没停，长刀从腰间划出，刀光一闪，魔偶的头飞了出去。第二只从右侧的废墟后面扑来，他反手一刀，魔偶碎裂。第三只、第四只从前方和上方同时出现，他手腕翻转，刀身横扫，两只魔偶同时被腰斩。
魔偶源源不断地从各个方向涌来。但他的脚步从未减慢。动作没有任何多余，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魔偶的要害上。刀光在场地中闪烁，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
三十秒。十五只魔偶。
黄消愁收刀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场地里空空荡荡，只剩地面上残留的光点缓缓消散。
“还有吗？”他问。
监控室里，监考老师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嘴巴张着合不拢。旁边的助手小声说：“十五只魔偶，三十秒，全部一刀毙命。这数据比去年A级第1位的记录还快了两秒。”
监考老师翻了翻资料：“A级第109位？这实力怎么可能只有109位？”
“听说他每次都故意控分。”
“……图什么？”
“嫌麻烦。”
监考老师沉默了片刻，在记录表上写下了99分，扣分理由是“缺乏实战紧张感”。
身体素质测试在障碍跑道进行。跑道很长，蜿蜒着穿过各种障碍——高墙、独木桥、绳网、泥坑、平衡木、攀爬架。地面是深色的合成橡胶，被无数双脚踩得坑坑洼洼。
黄消愁脱掉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看起来瘦削，但当他活动手腕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
哨声响了，他冲了出去。
高墙一跃而过，独木桥如履平地，绳网三两下就爬到了顶，泥坑直接踩过去，泥水四溅。他跑完全程的时候，计时器上的时间让旁边的考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力量测试：单手引体向上，他做了三十个，面不改色。
耐力测试：负重二十公斤跑三千米，他跑完的时候只是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监考老师在记录表上写下了100，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平时是怎么训练的？”
“刷迷宫。”黄消愁擦了擦汗，穿上校服外套。
“就这？”
“就这。”
所有项目结束后，黄消愁在休息区找到了陈浣。
休息区是一大片草坪，被踩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考生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人兴奋地打电话报喜，有人沮丧地抱着头叹气。
陈浣坐在一棵梧桐树下，铠甲脱了一半，胸甲搁在腿上。他手里举着成绩单，激动得脸都红了。
“兄弟！”他看到黄消愁就喊，“B级！我是B级了！385分！”
“恭喜。”黄消愁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成绩单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塞回去。
“你多少？”
“480。”
“480？那你怎么还是A级109位？”陈浣凑过来看他的成绩单，“魔力B+，气力A，格斗98，冷兵器99，身体素质100——这数据进前10绰绰有余啊！你是不是又控分了？”
“够用就行。”
“够用什么够用！”陈浣急了，“前10有奖金！好几万呢！”
“太麻烦了。”黄消愁靠到树干上，闭了闭眼，“而且前10会被更多人盯上。”
陈浣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明明比谁都拼，偏偏嘴上永远说麻烦。”
黄消愁没睁眼：“本来就是麻烦。”
梦巧子从D级考区出来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过来的，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一种黄消愁从没见过的光。
“黄消愁同学！”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我过了！C级！245分！”
“不错。”黄消愁睁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谢谢你们……”梦巧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以前从来没人教过我，我都是自己瞎练……每次考试都过不了……这次……这次……”
陈浣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客气啥！以后就是队友了！”
梦巧子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在笑。
凌佳莉和V也回来了。凌佳莉抱着魔杖，洋装上沾了好几处灰，裙摆上还有一块草渍。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猫耳耳机歪到了一边。
“消愁哥哥！莉莉酱考完了！”
“多少分？”
“220！D级第1345位！跟去年一模一样！”她举着成绩单，像举着一面旗帜。
陈浣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魔力D，气力E，格斗45，冷兵器50，身体素质40……你是怎么做到每项都这么低的？而且跟去年一分不差？”
“因为莉莉酱很弱呀！”凌佳莉理直气壮。
“弱得这么精准也是本事……”陈浣把成绩单还给她。
“谢谢陈哥哥夸奖！”
“……我没在夸你。”
“可是你说莉莉酱有本事！”
陈浣闭嘴了。
成绩公布的方式很简单。考生们在休息区的公告栏前等着，工作人员把打印好的成绩单按编号贴上去，一张一张，白纸黑字，密密麻麻。人群挤在公告栏前，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挤不进去踮着脚尖往里看。
陈浣挤进去拿成绩单的时候差点被人群踩掉鞋，出来的时候鞋面上多了两个脚印。梦巧子没敢挤，站在外围等着，是V面无表情地走进去，从容地抽出成绩单，递给他。
凌佳莉的成绩单是最后一张，贴在最角落里，几乎没人注意。
黄消愁没去挤。他站在梧桐树下，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走过去。他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的最上方——A级第109位，总分480。旁边几个A级考生的成绩单上，前10名的分数也不过490出头。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他旁边，看着成绩单，小声说：“这控分也太精准了吧，480，刚好卡在109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另一个接话：“材料学学霸的计算能力，不是盖的。”
黄消愁把成绩单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会长站在公告栏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汇总表，正跟一个工作人员低声说着什么。他抬头看了一眼黄消愁，目光平静，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跟工作人员说话。
黄消愁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队友中间。
“走吧。”他说。
“去哪？”陈浣问。
“吃饭。”
“好耶！”凌佳莉第一个举手，“莉莉酱要吃肉！很多很多肉！”
梦巧子小声说：“我也去……”
黄消愁看了一眼手机——倪叶发来一条消息：“哥哥，考完了吗？”
他回复：“考完了，跟同学吃个饭，晚点回去。”
倪叶秒回：“哦。别喝酒。早点回来。”
黄消愁嘴角微微上扬，回了一个字：“好。”
火锅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木桌木椅，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着牛油和蒜泥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蒸腾，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陈浣豪爽地点了一大桌子菜。牛肉、羊肉、虾滑、毛肚、鸭肠——盘子叠盘子，把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今天我请客！随便吃！”他举起饮料杯，“来，干杯！”
“干杯！”凌佳莉举着杯子，杯里的饮料晃出来一半，洒在桌上。
“你慢点……”陈浣心疼地看着洒掉的饮料，“那是我特意点的进口果汁。”
“对不起嘛。”凌佳莉吐了吐舌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开始擦桌子。
V面无表情地递给她另一包纸巾：“小姐，用这个。”
梦巧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筷子，低着头，但嘴角一直挂着笑。他吃得很慢，夹一块肉要嚼很久。
黄消愁坐在靠墙的位置，背靠着墙壁，能看到整个店里的情况。他的碗里堆着陈浣和凌佳莉夹给他的菜，都快冒尖了。
吃到一半，凌佳莉突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黄消愁。
“消愁哥哥。”
“嗯。”
“你说咱们以后还能一起考试吗？”
黄消愁夹菜的手顿了顿：“不知道。”
“莉莉酱觉得能。”她说完又低头继续吃，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陈浣举起杯子：“来！干杯！庆祝咱们小队全员通过大考！”
梦巧子小声问：“我、我也算吗？”
“当然！”陈浣大手一挥，“你是后勤部长！”
“那莉莉酱是什么？”
“你是吉祥物。”
“吉祥物是什么？能吃吗？”
“不能吃。”陈浣被噎了一下，“吉祥物就是……就是站在旁边喊加油的。”
“那莉莉酱本来就是喊加油的呀！”凌佳莉歪着头，“所以莉莉酱本来就是吉祥物？”
“……你赢了。”
黄消愁看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端起杯子，轻声说了一句：“干杯。”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在嘈杂的火锅店里几乎听不见。
吃完火锅，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黄消愁身上的火锅味吹散了一些。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他手里拎着给倪叶带的草莓大福，还有一盒火锅店打包的毛肚。
走到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出来吧。”
鸱枭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今天没戴墨镜，换了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黄色的短发从棉帽子里露出来几缕，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嘴里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问。
“闻到你口香糖的味道了。”黄消愁说，“草莓味的。”
鸱枭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笑了：“下次换薄荷味的。”
“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就是来恭喜你。考得不错。”
“就这？”
“就这。”她顿了顿，“哦对了，还有一句——总部对你的表现很满意。加入三海集团，你妹妹的学费我们全包。条件不变，随时欢迎。”
黄消愁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不要。”他说。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鸱枭吹了个泡泡，破了，“所以我今天来不是劝你的。我就是想看看你。”
“……看我？”
“看你考完试是什么样子。”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着泥巴裤子、拎着草莓大福、一脸‘好麻烦啊我想回家’的样子。”
黄消愁没说话。
“你知道吗，”鸱枭收起笑容，声音低了几分，“我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年轻人。有的傲，有的狂，有的把自己当救世主。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不在乎那些东西。”
“因为真的很麻烦。”
“对，就是这句。”鸱枭笑了，“每次听到你说这句，我就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绿色小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行了，不耽误你回家了。你妹妹还在等你吧？”
黄消愁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鸱枭的声音：“下次见面，也许你会改变主意。”
他没有回头。
鸱枭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吹了一个粉色的泡泡，看着它飘起来，在路灯下破了。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帅哥。”她自言自语，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黄消愁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倪叶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睛是闭着的。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书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黄消愁轻轻走过去，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倪叶猛地睁开眼。
“哥哥，你回来了。”
“嗯。”黄消愁把草莓大福递给她，“给你的。还有毛肚，火锅店打包的。”
倪叶接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嘴角微微上扬。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倪叶把草莓大福拆开，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剩下的一半举到黄消愁嘴边：“哥哥也吃。”
黄消愁咬了一口。
“成绩单呢？”倪叶问。
黄消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递给她。倪叶接过去，展开，看了一会儿。纸上印着他的名字、等级、总分，还有每项测试的详细分数。她的目光在“A级第109位”那一行停了一下。
“你还是没冲前10。”她说，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是在陈述。
“麻烦。”黄消愁说。
倪叶把成绩单重新折好，没有还给他，而是收进了自己的口袋，跟那块纪念奖牌放在一起。
“哥哥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黄消愁揉了揉她的头，“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倪叶顿了顿，“等你回来一起睡。”
“好。”
夜深了。倪叶已经睡着，抱着他的胳膊，呼吸均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黄消愁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在擂台上的那一拳，想起宋岩眼中的震惊，想起金发男人那句“你妹妹的学校”，想起鸱枭靠在墙上吹泡泡的样子。
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他侧头看了看倪叶安静的睡脸，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保护好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