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倪叶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关闹钟，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哥哥的被子鼓鼓的，他还在睡。昨晚又去了迷宫，凌晨才回来。她把闹钟按掉，轻轻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初秋的早晨已经有些凉了，她缩了缩脚趾，从床尾拿起校服外套披上。
厨房里，她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泡面。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包。哥哥昨晚消耗大，要多吃一点。
水开了。她把面饼放进锅里，用筷子搅散。调料包只放了一包半——哥哥说太咸了对身体不好，她记住了。
面煮好的时候，她盛了两碗。一碗多的，放在哥哥那边；一碗少的，自己端着。然后她走到卧室门口，没有敲门，只是靠在门框上。
“哥。”
被子没动。
“饭好了。”
被子动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再睡五分钟。”
“面会坨。”
“……三分钟。”
倪叶没再叫。她回到餐桌前坐下，开始吃自己的那碗。吃到一半的时候，黄消愁从卧室出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半睁半闭，身上的T恤皱成一团，领口歪到一边。他走到餐桌前坐下，低头看了看那碗多的面，又抬头看了倪叶一眼。
“你又给我多煮了。”
“你昨晚出去了。”
“嗯。”
“多吃点。”
黄消愁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倪叶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面已经凉了一点，她也不在意。吃了几口，黄消愁忽然停下来，用筷子从自己碗里夹出一块午餐肉，放到倪叶碗里。
“我不喜欢吃这个。”
倪叶低头看了看那块午餐肉，又看了看他。“你每次都说‘不喜欢吃’，每次都夹给我。”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也是真的。”
倪叶把那块午餐肉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放回他碗里。“我尝过了，没坏。你可以吃。”
黄消愁看着碗里被咬了一口的午餐肉，沉默了片刻。
“你咬过了。”
“嗯。”
“那你还给我？”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吃吗？既然不喜欢，谁咬的有什么关系。”
黄消愁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把午餐肉夹起来吃了。倪叶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面。她吃得很慢，嘴角弯着，但黄消愁没看到。
放学比黄消愁早。
倪叶回到家，先写作业。作业不多，她写得快，不到半小时就写完了。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把黄消愁昨天换下来的校服拿过来，翻到袖口——线头又开了，白线散成几缕，毛茸茸的。
她穿好针，开始缝。针脚很细，很密，每一针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像是机器缝的。她缝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锁响了。
黄消愁走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裤腿上多了一道新的口子。他把外套放在沙发上，看到倪叶在缝袖口，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
倪叶没有抬头。“你今天又跟人打架了？”
“没有。在迷宫里被树枝刮的。”
“迷宫里有树枝？”
“有。”
倪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黄消愁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背诵课文。
“哪层有树枝？”
“……第三层。”
“第三层是岩石通道，哪来的树？”
黄消愁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倪叶低下头，继续缝。“你下次小心点。缝起来很麻烦。”
“你不是缝得挺好吗？”
“那不是你弄破的理由。”
黄消愁没有再辩解。他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缝。倪叶缝完了袖口，把校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了看裤腿上的口子。
“这个也要缝。”
“嗯。”
“你坐着别动。”
黄消愁就坐着不动。倪叶蹲在他腿边，一针一针地缝。针脚比袖口还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黄消愁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有点乱了，马尾歪到一边。
“你的头发歪了。”
“嗯。”
“我帮你重新扎？”
倪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扎不好。”
“谁说的？”
“你上次扎的，两边不一样高。”
“那次是意外。”
“上上次也是意外。”
“……好吧。”
倪叶继续缝。缝完之后，她把针线收好，走到镜子前，把马尾拆了，重新扎。黄消愁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这次扎得挺齐。”
“本来就齐。”
“你刚才歪了。”
“那是风吹的。”
“屋里没风。”
倪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黄消愁闭嘴了。
周末，超市。
倪叶走在前面，推着购物车。黄消愁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看清单。
“酱油、醋、盐、大米……”他念一个，倪叶就往车里放一个。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倪叶的脚步慢了下来。黄消愁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草莓大福，粉色的包装，透明盒子里能看到软糯的皮和饱满的草莓馅。旁边摆着价格牌：48元。
“想吃就买。”黄消愁说。
倪叶摇了摇头。“太贵了。”
“不贵。”
“一盒四十八，够我们吃两天的菜了。”
黄消愁走过去，拿了两盒放进购物车。倪叶看着那两盒草莓大福，嘴唇动了一下。
“一盒就够了。”
“两盒。你一盒，我一盒。”
“你不吃甜的。”
“那你就吃两盒。”
倪叶没有再说话。她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黄消愁跟在后面，看到她耳朵尖红了一点。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一共二百三十七。”
黄消愁掏出手机扫码。倪叶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咬了咬嘴唇。
“哥。”
“嗯。”
“下个月的学费，还差多少？”
“够了。”
“真的？”
“真的。我接了几个委托，钱够了。”
倪叶没有再问。她知道哥哥在骗她——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看到了银行卡余额，那个数字不够交学费的。但她没有拆穿。就像哥哥每次说“迷宫里有树枝”一样，她知道是假的，但她不说。
走出超市，倪叶拎着两个袋子走在前面。黄消愁跟上去，从她手里接过袋子。
“我拎。”
“不重。”
“我拎。”
倪叶没有坚持。她把袋子递给他，自己空着手走在旁边。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哥。”
“嗯。”
“等我长大了，换我养你。”
黄消愁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行。”
“你不信？”
“信。”
“你刚才犹豫了。”
“没有。”
“你有。”
“那是被你吓的。”
倪叶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
家长会的通知单是倪叶放在茶几上的。黄消愁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拿起来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
“周五下午三点。”
“我去。”
倪叶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你不忙吗？”
“不忙。”
“你不是说周末有个委托？”
“推迟了。”
倪叶没有再说话。周五下午，黄消愁准时出现在第七外国语学校的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他自己的校服，不是家长的。裤腿上的小红花补丁针脚很密，是倪叶缝的。
门卫拦住了他。“你是家长？”
“嗯。”
“你看起来像学生。”
“我是她哥哥。”
门卫看了看他的校服，又看了看他的脸，最后还是放他进去了。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大部分是中年人，穿着体面。黄消愁走进来的时候，好几个家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旧校服和补丁裤上停留了一下。他不在乎，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倪叶旁边坐下。
倪叶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小声说：“你穿校服来的？”
“嗯。”
“你不怕别人说你？”
“说什么？”
倪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成绩单。“第一名，倪叶。”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倪叶没有笑，黄消愁也没有鼓掌。他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倪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有转头，但耳朵尖红了。
家长会结束后，好几个家长围过来问倪叶“你是怎么学习的”“有没有报辅导班”。倪叶一个都没回答，只是站在黄消愁旁边，拉着他的衣角。
黄消愁替她说了：“她就是自己学的。”
然后拉着她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黄消愁说：“你同学家长都挺热情的。”
“嗯。”
“你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
“跟他们也说两句嘛。”
“他们问的问题没有意义。”
黄消愁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倪叶没有躲。
倪叶感冒了。不是大病，就是发烧，三十八度多。
早上起来她觉得头重脚轻，但还是穿上校服准备去上学。黄消愁从厨房出来，看到她脸色不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他的手很凉，覆在她额头上像一片冰。
“烫。今天别去了。”
“没事。”
“我说别去了。”
倪叶看着他。黄消愁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商量。她放下书包，回到床上躺下。
黄消愁请了假。他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又去超市买了草莓和橙子。回来的时候，倪叶已经睡着了，脸上红扑扑的，呼吸有点重，嘴唇干干的。
他把草莓洗好放在碗里，把橙子剥了皮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倪叶醒了。她睁开眼，看到黄消愁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没去上课？”
“请假了。”
“因为我？”
“嗯。”
倪叶沉默了片刻。“你不用请假的，我睡一觉就好了。”
“已经请了。”
倪叶没有再说话。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嘴角，她没有擦。
“甜吗？”
“嗯。”
“多吃点。吃完再睡。”
倪叶又拿了一颗，递给他。“你也吃。”
“我不吃。”
“你吃。”
黄消愁接过草莓，吃了。倪叶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哥。”
“嗯。”
“你发烧的时候，我也请假。”
“……你不用请假。你发烧的时候我照顾你。”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倪叶没有回答。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是我哥。”
黄消愁没有说话。他伸手把被子从她脸上拉下来。
“别闷着，会缺氧。”
倪叶把被子拉回去。
“倪叶。”
又拉回来。
“我说了别闷着。”
倪叶看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不动了。黄消愁把被子角掖好，站起来。
“我煮粥。你睡一会儿。”
“嗯。”
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哥哥”。
他停下来。
“……谢谢。”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走进了厨房。倪叶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晚上十点。
倪叶写完作业，洗漱完，换上了那件袖口有点长的白色睡衣。她走到黄消愁的房间门口，没有敲门，只是靠在门框上。
黄消愁坐在桌前看资料，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哥。”
“嗯。”
“你什么时候睡？”
“还要一会儿。你先睡。”
倪叶没有走。她站在那里，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抠着。
“哥。”
“嗯。”
“你明天还去迷宫吗？”
“去。”
“小心点。”
“嗯。”
倪叶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回到自己房间，她爬上床，抱着黄消愁的枕头——那个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洗衣粉和一点点汗味。他说“你抱着这个睡，别来找我了”，但她还是会去找他。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灯灭了。
黄消愁从房间出来，走到倪叶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门没关，留了一条缝。他推开一点，看了一眼——她睡着了，抱着他的枕头，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踢到了一边，露出一只脚，脚趾微微蜷着。
他走进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把她的脚塞进被子里。倪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哥哥”又像是“别走”。
黄消愁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把门缝留到刚好能看到床的大小。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