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达拉克城的白天总是从嘈杂开始的。
边城区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叫卖声、车轮碾过石缝的咯吱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煮不烂的杂粮粥。街道不宽，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二楼的窗户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晾衣杆。晾晒的床单在风里鼓成帆，偶尔扫过路人的头顶。
小孩从巷子里窜出来，手里举着竹蜻蜓），绕着卖糖人的推车转圈。老人搬了小凳坐在门口，一边择菜一边跟隔壁的妇人聊天。几条瘦狗趴在屋檐下，耳朵耷拉着，对来来往往的脚后跟提不起兴趣。
人群里有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上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走在阳光照得到的那一侧，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街两边扫来扫去——不是打量什么，就是习惯了这样看。
街角围了一圈人。
他从缝隙里看进去，是个卖气球的。那人站在中间，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围观的孩子屏住呼吸。
片刻之后，一簇淡青色的光从掌心浮起来，像是从皮肤下面渗出的露水。光粒汇聚、旋转，慢慢收拢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球体——种球。球体内部的光纹像呼吸一样明灭，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雾气在散逸。
卖气球的人深吸一口气，单手握住种球，用力捏碎。
没有声音。
种球碎裂的瞬间，一缕青烟从指缝间钻出来，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拐了个弯，钻进最近的一只气球里。那只瘪掉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表皮绷紧，颜色从半透明变得饱满鲜红。
孩子们哇地叫出来。
卖气球的人松手，红气球晃晃悠悠升上去，绳尾系在推车的木杆上，和其他的气球挤在一起。他又开始凝聚第二颗种球。
年轻人笑了一下，从人群后面绕过去，没有多看。
他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路过卖鱼的摊子时，一个老奶奶正蹲在地上捡滚落的橘子。纸袋破了底，七八个橘子散了一地，有两个已经滚到了路中间，被行人的脚踢来踢去。
“奶奶，我来。”
年轻人蹲下去，手臂伸到最远的地方把那个快要被踩到的橘子捞回来。橘子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才放进老奶奶的篮子里。
“哎呀，是绝云啊。”老奶奶眯着眼睛看他，“又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
他把剩下的橘子一个一个捡回来，装进老奶奶重新撑好的布袋里。老奶奶从篮子里摸出一颗橘子要塞给他，他摆摆手，已经站起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小孩的哭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趴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的棱角上，嘴唇哆嗦着，眼泪还没掉下来。旁边的玩伴都愣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绝云走回去，弯腰把男孩拎起来，像拎一只小猫。男孩的膝盖蹭破了一层皮，渗出血珠，但没有多严重。
“别哭了。”绝云把他放到路边的石阶上，“又没断。”
男孩的眼泪这才掉下来，抽抽噎噎的。绝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在男孩膝盖上按了按，把血珠擦掉。布是干净的，叠痕还很新。
“走走看。“”
男孩走了两步，一瘸一拐的，但走完第三步就正常了。他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
绝云把布重新叠好塞回口袋，拍了拍男孩的头顶，转身走了。
包子铺在巷子口，位置不算最好，但开了有些年头了。蒸笼摞了三层，白汽从盖子缝隙里呲出来，带着面香和肉馅的咸鲜味。招牌挂在檐下，木板上的字是用黑漆写的，笔划粗犷，有一横已经褪色了——
“一枚达币一个包子”
绝云站在铺子前面，蒸笼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润湿了一点点。
“哥，还是六个包子！”
铺子里的男人正在揉面，前臂上沾满了面粉。他抬起头，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有常年被蒸汽熏出来的红润。他看见绝云，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
“行。六枚包子？”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点。
“你哪次来不是吃六枚包子？”
“那我一天就赚三枚币嘛。”绝云把三枚铜色的达币排在台面上，一枚一枚码整齐，“嘻嘻。”
老板看着那三枚币，没有伸手去拿。他把揉好的面揪成剂子，手掌压扁，指尖熟练地挑起一勺馅料。
“三枚就够了。”
绝云愣了一下。
“说好的一枚一个——”
“行了。”老板把包好的包子放进蒸笼，盖上盖子，“你这点钱留着买点别的。天天吃包子，也不嫌腻。”
“不腻。”
“行行行，不腻。”老板把蒸笼最上面那层打开，白汽猛地冲出来，他用夹子夹出六个包子，码在油纸上递过去，“拿着。”
绝云接过来，包子烫手，他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低头咬了一口。肉汁烫舌头，他嘶了一声，但没停下咀嚼。
老板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收了一些。
“对了，绝云，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儿吗？”
绝云嘴里还含着包子，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含糊不清地说：“什么事呀哥，尽管提！”
老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靠到台面上。
“我这几天有事，要去别的城市采购一趟。这次的供货商不能上来了——他们的马病了，走不了。只能我上去取。”
他看了一眼蒸笼，又看回绝云。
“来回得五六天。你能帮我看几天店吗？”
绝云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可以了，哥你去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老板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绝云的肩膀。
“嘿，我就知道你小子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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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透，边城区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包子铺的门板已经卸下来，靠在墙边。老板把最后一袋面粉搬上门口的马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马车是雇来的，车夫坐在前面，马打着响鼻，蹄子在石板上跺了跺。
绝云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老板留给他的围裙。围裙太大了，他比划了一下，决定系两圈。
“包子馅都在后厨的缸里，盖着布，够卖五六天的。”老板检查着铺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指给他看，“面粉在缸旁边，蒸笼水要加满，火候你自己看着来——”
“哥，我又不是没看过。”
绝云把围裙系好，在腰后打了个结。围裙确实太大了，垂下来几乎盖到他的膝盖。
老板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
“行，行。那你看着办吧。”
他走到马车旁边，踩着车辕上去，在车厢边上坐好。车夫抖了抖缰绳，马迈开步子，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哥一路平安！”绝云追了两步，挥了挥手。
老板从车厢边上探出头来，也挥了一下。
“注意火！”
马车拐进巷子口，轮声渐远。绝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马车完全消失在晨光里，才转身走回铺子。
他把蒸笼重新码好，检查了灶里的火，又把台面上的东西归置了一遍。围裙太长了，走路的时候老是绊脚，他蹲下来把下摆往上折了一截，用别针别住。
天彻底亮了。
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送水的车从巷子那头过来，木桶里的水晃荡着，在桶盖边缘溅出细小的水花。卖菜的女人推着板车经过，车上堆着新鲜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绝云站在蒸笼后面，深吸了一口气。
“包子——新鲜的包子——”
他的声音在街道上弹了一下，被周围的嘈杂吞掉了。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大一些。
“一枚达币一个！刚出笼的包子！”
有人走过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一眼绝云。
“老板呢？”
“出远门了，我帮他看几天。”绝云掀开蒸笼盖，白汽涌上来，“哥，来几个？”
男人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走了。
绝云把盖子盖回去，没太在意。又有两个人走过来，买了四个包子，付了四枚币。绝云把币收好，继续喊。
上午的生意不算差。老顾客们认出他是帮忙看店的，大多会停下来买一两个，也有人多聊几句，问他老板什么时候回来。绝云一个个回答，手上不停地夹包子、收钱、找零。
中午过后，人流量明显少了。蒸笼里的包子还剩不少，他把火调小了一点，坐在铺子后面的凳子上吃了两个凉的。
下午的太阳从街道西边照过来，把铺子的影子拉长。绝云靠在台面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人。一个妇人牵着小女孩经过，小女孩看了蒸笼一眼，被妇人拉走了。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走过，腋下夹着公文，步子很急。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往这边看。
傍晚的时候，绝云又喊了一阵。
“包子——最后一笼了——”
声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比白天清楚很多。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停下脚步。
太阳落到房子后面去了。街灯还没点，巷子里暗下来。绝云站在铺子前面，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蒸笼里还剩十一个包子。
他把蒸笼端下来，一个一个数了一遍。十一个。他早上卖出去的不多，收的币加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装币的小布袋，倒出来数。
十七枚。
减掉早上老顾客多给的几枚，今天一天卖出去的包子……大概也就二十来个。
绝云把币装回口袋，把蒸笼盖上，坐在门槛上发了会儿呆。
街对面的杂货铺正在上门板，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巷子口的路灯被点灯人点亮了，橘黄色的光晕落在石板路上，把石缝里的水洼映成暗金色。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谁家做饭的烟火气。
绝云站起来，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最后一块门板卡进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铺子内部。
灶里的火已经灭了。蒸笼安静地摞在台面上。面粉袋的口扎得紧紧的。
他把门板装好，锁上，把钥匙塞进口袋最深处。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边城区夜晚的街道里。
身后的包子铺安静地立在巷口，招牌上的字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风吹过来，蒸笼里残余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街道尽头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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