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边城区的夜晚在十点之后就沉下去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安静,而是像水慢慢渗进沙子里——叫卖声先退,脚步声跟着退,偶尔一两声狗吠在巷子里弹几下,也散了。到十一点的时候,街道已经听不见人声了。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橘黄色的光晕缩在灯柱顶端,照不到石板路的边缘。房子的窗户都是黑的,还有偶尔一家还透出烛火的微光,像瞌睡的眼睛。
绝云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去。
今天卖了不到三十个包子。他把口袋里的币又数了一遍,还是那点。灶里的火已经彻底灭了,台面擦过了,面粉袋的口扎得紧紧的。他站在铺子里面,透过门板之间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对面杂货铺的招牌照出一半,另一半融在黑暗里。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
正要转身,脚步声从巷子口那边传过来。
不是正常走路的声音。脚步很急,中间有几次踉跄,鞋底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拖沓声。绝云的手停在门板边上,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从门板缝隙里看出去——一个人影从街道那头跑过来,姿势不对,身体往一侧倾斜,一只手捂着另一边的肩膀。路灯的光照到他身上,绝云看清了:深色上衣,袖子湿了一大片,不是水,是血。
那人又踉跄了一步,几乎摔倒,扶着墙稳住身体,喘气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绝云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板的边缘。
他没有犹豫。
门板抽开一条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来。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手臂是湿的,温热,手指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的肌肉在发抖。那人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绝云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拖进铺子里。
门板合上。
插销落进去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响得像一声闷雷。
绝云灭了灯。
不是吹灭的,是用手掌把烛火压熄的。蜡油烫了一下他的掌心,他没管。铺子里瞬间黑透了,只有门板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那人靠在他身上,很重。呼吸急促,胸腔起伏的时候能感觉到肋骨在震动。绝云把他慢慢放下来,让他靠着墙坐在地上。他蹲在门板后面,眼睛贴在缝隙上。
五秒。
或者六秒。
一双靴子出现在街道上。
靴子是皮的,鞋面反光,在路灯下能看见鞋带系得很紧。靴子的主人从巷子口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
绝云屏住呼吸。
那个人站在包子铺门外,距离门板不到三步。很高,肩膀很宽,身上的衣服是深色的,看不清细节。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黑沉沉的一大片。
那人抬起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片刻之后,暗红色的光从掌心浮起来,不是那种明亮的红,而是像烧到最后的炭火,发暗,带着热度。光粒汇聚,收拢,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种球。种球内部的纹路不像呼吸,更像心跳——不规则的,急促的,每一次明灭都比上一次更暗。
他捏碎了它。
没有声音。种球碎裂的瞬间,暗红色的光像水波一样从他掌心荡开,贴着地面向两边扩散,扫过街道的石板、墙根的水渍、对面杂货铺的门槛。红光在包子铺的门板上停了一瞬,像在嗅什么,然后继续往前推,一直扫到街道尽头才消散。
那人站着没动。
绝云从缝隙里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条很硬,嘴角向下撇着,表情不像在找什么,更像在确认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
“啧。”
低低的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不耐烦。
那人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口的方向。脚步声消失之后,街道又回到原来的安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绝云蹲在门板后面,等了一会儿。
不是马上站起来,而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绷紧的肌肉松开。他的手指还扣在门板的插销上,指节发白。他松开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他回头。
靠墙坐着的那个人已经滑倒在地上,头歪向一边,不动了。
“喂。”
没有回应。
绝云蹲着挪过去,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还有,很浅,不均匀。他摸到那人的手腕,脉搏跳得很乱,像有人在琴弦上胡乱拨了几下。
他把那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腰,把人撑起来。那人比他高,也比他重,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咬着牙站住了。
楼梯在铺子后面,窄得只容一个人走。绝云侧着身子,一步一挪地把人扛上去。木楼梯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这栋房子有多旧。
二楼只有一间房,是老板偶尔休息用的。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空的面粉袋。绝云把人放到床上,那人仰面倒下去,手臂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半蜷着。
绝云点了一根蜡烛。
烛光照亮那人的脸——年轻,比他大一点,眉毛很浓,颧骨有点高,嘴唇没有血色。上衣从肩膀到胸口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刀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皮肉翻卷出来,边缘已经发暗。血迹从伤口往下淌,把半边衣服都洇透了。
绝云看了一会儿。
他下楼,从后厨翻出干净的布条和一盆水,又上楼。他把那人的上衣解开——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揭的时候那人闷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但没有醒。
伤口比在楼下看的时候更深。绝云用水把伤口边缘擦干净,血水顺着那人的肋骨往下淌,把床单洇出一片暗色。他把布条缠上去,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手法不专业,但至少止住了血。
做完这些,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人,不知道看了多久。后来他的头靠到墙上,眼皮沉下去,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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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云是被光晃醒的。
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把他的裤子照出一块发白的长方形。他眨了眨眼睛,花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床上的人醒了。
那人半靠在墙上,身上盖着绝云昨天从楼下拿上来的旧毯子。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睛是睁开的,黑色的瞳孔在烛光——不,在日光里显得很沉。他看着绝云,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了。”
声音很低,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绝云坐直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
“不用谢。”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窗户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道上应该有人的。他今天没有下楼开门,没有卖包子。
“只不过,”绝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那人,“你为什么受伤这么重,会被那个人追?”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绷带,用手指碰了碰边缘,没有掀开看。
“这个嘛,”他抬起头,“你应该听过四区协会吧。”
绝云皱了一下眉头,在记忆里翻了翻。
“好像在哪里听过。”
“四区协会就是专门处理通缉犯的组织。”那人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些犯了事的容器能力者,悬赏金额从几百到上万不等。简单来说,就是保护城中的治安。根据抓到的悬赏人员的不同,收取不同的赏金。”
绝云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去,这么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指节比同龄人粗一些,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搬东西、扛麻袋、日复一日的体力活磨出来的。他把手指慢慢合拢,捏成一个拳头,又松开。
那人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虽然能领赏金,但是死亡无时无刻不伴随着身边。”
绝云抬起头。
“可是你们还有赏金拿,”他说,“只要厉害一点就可以活下来了。不像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句子断在那里,像路走到一半突然没有路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传来街上的人声,很远,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先不说这些了。”那人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毕竟你救了我。”
“绝云。”
“绝云。”那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叫黑日升。”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阳光从窗户那边移过来一点,照在黑日升的肩膀上,把绷带的边缘照出一圈发白的绒毛。
绝云先移开了目光。
“你先在这里休息,”他站起来,椅子又刮了一下地板,“我下去卖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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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云下楼的时候,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他把门板卸下来,阳光涌进铺子,把昨天晚上的痕迹全部冲干净。台面上的灰擦过了,蒸笼重新架上,灶里的火重新烧起来。他系上那条太大的围裙,站在铺子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包子——新鲜的包子——”
声音在街道上弹开。有人看过来,有人走过来。一个老顾客买了两个,问他老板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五六天。老顾客点了点头,走了。
上午的生意比昨天好一些。也许是天气好,也许是他的叫卖声比昨天更响亮。他把包子一个一个夹出来,收币,找零,嘴里不停地说着“慢走”“小心烫”“明天还有”。
中午的时候他上楼给黑日升送了几个包子和一碗水。黑日升靠在墙上,看起来比早上好了一点,至少嘴唇不是那种发白的颜色了。他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还不错。”
“那是。”绝云在椅子上坐下来,“我哥的手艺,这条街最好的。”
黑日升没有接话,继续吃。
绝云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
那天晚上,绝云关了铺子之后又上了楼。黑日升还醒着,坐在床上,毯子搭在腿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蜡烛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
绝云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们聊了很久。
绝云知道了四区协会的大致运作方式—半官方的组织,更像是一群接了赏金令的猎手,半官方性质,抓到的通缉犯交给上面,换钱。队员之间没有严格的上下级,更多是合作关系,但长期搭档的人会形成固定的小队。
黑日升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实在的。他没有把四区协会说得有多好,也没有故意说得多差。就是那样——追人,被追,赢的时候拿钱,输的时候跑。
“输的时候多吗?”绝云问。
黑日升看了他一眼。
“多。”
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黑日升说起他加入四区协会的缘由。没有讲得太细,只是说他哥哥走了另一条路,他不想跟着走,就自己出来了。绝云没有追问,他能听出来哪些地方是不该问的。
轮到绝云说的时候,他讲了自己的日常。搬货,送货,偶尔帮码头卸船,一天赚三枚达币。包子铺的老板对他好,三枚币给六个包子。街上的老奶奶会留一颗橘子给他。小孩摔了他会扶,狗跑了他会追,有人吵架了他会绕过去。
“就这样?”黑日升问。
“就这样。”
黑日升没有说“就这样也好”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把什么东西收进了口袋里。
隔天下午,黑日升从床上下来,走了两步。伤口还疼,但已经能走路了。他把绝云给他的干净衣服换上——是老板留在柜子里的一件旧上衣,有点短,但能穿。
他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绝云在下面卖包子,围裙还是那么大,声音还是那么响亮。
黑日升下楼的时候,绝云正在给一个顾客找零。他看见黑日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要走了?”
“嗯。该回去了,队友们还在等。”
绝云把零币递给顾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的伤——”
“没事了。”黑日升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死不了。”
两个人站在铺子前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成两团矮墩墩的黑块。街上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黑日升看着他。
“你竟然这么感兴趣的话,”他说,“如果想加入,就过来看一看吧。”
绝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黑日升已经转过身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打伤我的人是黑龙团的。如果看到他们,躲远点。”
他没有等绝云回答,就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出十几步之后混进人群里,被几个行人的背影挡住了。然后那些人也走过去了,街道上空出一块,再填上新的面孔。
绝云站在铺子前面,手里还拿着夹包子的铁夹子。他看着黑日升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表情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犹豫,也不是下定决心,更像是站在一个路口,看见了之前没看见的那条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上去。
风吹过来,把蒸笼里最后一丝白汽吹散了。
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小孩跑过去,老人慢慢走过来,卖气球的在街角又围了一圈人。包子铺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上面的字还是那样——一枚达币一个包子。
绝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摊开,指节粗粝,虎口的茧又厚了一层。
他把手慢慢握起来,又松开。
阳光照在他的掌心上,照出那些纹路——深深的,乱乱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街道在他面前延伸出去,往左通往边城区更深的巷子,往右通往门下区的方向。人群在路口分流,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在中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绝云站在铺子前面,围裙系在身上,铁夹子还握在手里。
他没有动。
街道在他身后铺开,房子挤挤挨挨,晾衣绳上的床单在风里鼓成帆。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楚。更远处,达拉克城的中城区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皇宫的屋顶隐约可见。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边城区这条普通的街道上,站在包子铺的蒸笼后面。
手心里的纹路被阳光照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