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月末的东京,夜风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凉意。
柚木夏子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敲了一整晚键盘的冰凉。她在玻璃自动门旁站定,盯着鞋尖犹豫了十几秒——昨天刚去过“福吉”,前天也去了,今天再踏进去,就是连续第三天了。
会不会太刻意了?
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心里的两个小人吵了整整两个路口。一个说“不过是一碗热拉面而已,想喝口热汤有什么不对”,另一个却在嘀咕“连续三天扎进只有八个座位的小店,店员肯定会觉得奇怪”。
直到罗森便利店亮得刺眼的灯牌出现在眼前,她终于给自己找好了台阶。推门进去,熟门熟路走到便当柜前,常吃的金枪鱼便当、玉子烧便当早已空空如也,连打折的饭团都只剩最后一个梅干味的,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夏子对着空货架站了三秒,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不是我非要去,是真的没得选。
藏青色的暖帘被指尖掀开的瞬间,混着面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把一身的夜风都挡在了门外。安藤正站在煮面锅前,长筷子搅着沸水里的细面,抬眼看见她,深棕色的眼睛顿了半秒,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夏子照旧坐在吧台最靠边的位置。
面端到面前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碗里比平时多了一片烤得焦香的海苔,平平整整铺在葱花旁边。她抬眼看向吧台对面,安藤正低着头切叉烧,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又平稳,仿佛刚才多放的那片海苔,不过是随手为之。
夏子抿了抿嘴,没问出口。她拿起筷子,先把海苔折起来浸了点汤底,咬下去的瞬间,海苔的脆香混着盐汤的清鲜,在嘴里轻轻散开。
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干净碗底最后一点汤,她拿起包准备结账走人。
“柚木小姐。”
忽然有人叫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夏子回过头,看见安藤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攥着擦碗布,指尖微微泛白。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只是耳尖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红。
夏子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沸水里的面轻轻烫了一下,猛地缩了缩。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会主动问这句话。
“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要看加班的情况。”
安藤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擦手里的碗,只是擦碗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夏子掀开暖帘走到街上,夜风迎面扑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2
第六天,夏子没有去“福吉”。
不是故意爽约,是今天难得准点下了班。六点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她甚至顺路去超市买了菜,七点就回到了家,八点洗完澡窝进沙发里,九点就躺到了床上。
手机刷来刷去,都是没什么意思的社交软件,时间滑到十点半的时候,她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这个时间,安藤应该正在煮面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不过是去过三次的拉面店,不过是一个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年轻店员,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把手机倒扣在脸上,逼着自己闭上眼睛,可鼻尖却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清鲜的盐味汤底的香气,挥之不去。
3
第七天,夏子加班到快十二点。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街上的居酒屋大多都关了门,只剩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在怕,怕“福吉”已经关了门,怕暖帘后面的灯已经灭了。
直到看见巷口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她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脚步也慢了下来,甚至还停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才掀开暖帘走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埋头吃豚骨拉面,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安藤抬头看见她,没说话,转身就拿起了面碗。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碗里卧着一整颗溏心蛋,圆滚滚的,浸在琥珀色的汤底里。
她抬眼看向安藤,他正背对着她擦桌子,声音很轻地飘过来:“今天多煮了一个。”
“多煮了一个”——是刚好多煮了一颗,还是特意为她多煮的?夏子没问。她拿起筷子,轻轻戳破溏心蛋的蛋白,流心的蛋黄顺着筷子滑进汤底,把清透的汤染成了温柔的浅金色。
她一口面一口汤,连带着那颗完整的溏心蛋,吃得干干净净。
安藤过来收碗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空碗的边缘,轻声说了一句:“昨天没来。”
不是疑问句,是平平淡淡的陈述句,像在说“今天的汤底咸度刚好”一样自然。
夏子的心跳漏了半拍,抬头看他:“嗯,昨天准点下班了,没加班。”
“哦。”他点了点头,端着碗转身走向洗碗池,背影看着没什么变化,可夏子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捏着碗的手指,悄悄紧了紧。
她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他注意到了。他记得她来的频率,记得她常坐的位置,甚至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缺席了哪一天。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像被煮软的叉烧裹住了一样,软乎乎的,暖得发烫。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都三十六岁了,还会因为这种小事心跳加速,真是幼稚。
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4
第十天,夏子已经是第六次踏进“福吉”了。
平均每两天来一次,有时候连续两天都来,有时候隔一天来一次。她开始习惯很多事情。
习惯了掀开暖帘时,扑面而来的面汤热气;习惯了安藤煮面时,手腕转动捞面的角度;习惯了他切叉烧时,左手按着肉的姿势,刀刃落下的声音永远均匀平稳;习惯了他尝汤底时,会先轻轻皱一下眉,再抿一下嘴,像是在和汤底认真对话。
也习惯了他总会在她的面碗里,多放一点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片烤得焦香的海苔,有时候是半颗溏心蛋,有时候是几根炖得软烂的笋干。
从来不多放,每次只多一样。
夏子觉得,这太像安藤的性格了。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每一个动作都有分寸,每一样多放的配料,都刚好踩在她喜欢的点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今天店里格外忙,八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连她常坐的吧台角落都被占了,只能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等了好一会儿,面才端上来。
碗里多放了一小撮切得细细的葱花,绿莹莹的,铺在汤面上。
夏子看着那撮葱花,忽然就笑了。
她想起了和她在一起七年的前男友。那个人每次吃拉面,都会大声喊着“多放葱花”,可每次吃到最后,碗底剩下的永远是葱花。他说他喜欢葱花的香气,却不喜欢嚼在嘴里的口感。
可安藤不一样。他多放的这撮葱花,切得极细,不会有嚼不烂的纤维,只会给汤底添上一层淡淡的辛香,和面的麦香、汤的鲜融在一起,刚刚好。
他不是为了讨好她才多放,是他觉得,这样的面,才更好吃。
夏子把葱花混着面一起吃完,连碗底的一点碎末都没剩下。
5
第十四天,夏子感冒了。
不算严重,不发烧不咳嗽,就是鼻子堵得严严实实,头也昏沉沉的,连敲键盘的力气都没有。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她站在路口犹豫了很久——是直接回家喝感冒药睡觉,还是拐去“福吉”?
三十秒之后,她还是转身,走向了那条熟悉的小巷。
掀开暖帘的时候,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安藤一个人,在案板前备第二天的料。
“一份盐味拉面。”她开口,声音闷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安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从她泛红的眼角,到她攥着外套领口的手指,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什么都没问,转身从架子上拿过预热好的面碗,走到煮面锅前,开始煮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夏子一眼就发现,汤底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还飘着几丝极细的姜丝。
“今天的汤底不一样?”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姜的味道很淡,不冲不辣,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连堵着的鼻子,都好像通了一点。
“煮面的时候,在汤里加了一点姜和葱白。”安藤站在吧台对面,声音很轻,“发发汗会舒服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夏子抬头看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说话的声音。”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要听她说一句话,就能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夏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和安藤认识还不到一个月,来这家店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可他只听她说了五个字,就知道她感冒了,还默默在汤里加了刚好能暖到她的姜。
而和她在一起七年的前男友,在她发烧到三十八度五的时候,只会坐在沙发上问一句“要不要喝点热水”。
不是前男友不够好,是安藤的温柔,从来都不在嘴上。他不说“多喝热水”,不说“注意身体”,他只是在你的面汤里,加了恰到好处的姜。
夏子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面,连带着那几丝姜丝,都吃得干干净净。
安藤过来收碗的时候,看着空得干干净净的碗,嘴角轻轻往上扬了一下。那是夏子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笑。
6
第十六天,夏子的感冒全好了。
她走进“福吉”的时候,店里又是满座,安藤正站在煮面锅前,给客人煮味增拉面,忙得不可开交。她坐在角落的位置,等了好一会儿,面才端上来。
汤底恢复了最开始的样子,清透的琥珀色,没有姜,没有多余的配料,就是她第一次吃到的,最纯粹的盐味拉面。
可夏子喝了一口汤,却莫名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汤底的味道不对,是她已经习惯了,那碗加了姜的、带着专属暖意的汤。
等店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撑着下巴,看向正在擦碗的安藤:“安藤君,你平时几点关门?”
“客人都走了就关。”他头也没抬,“一般三点左右。”
“那你几点睡?”
“四点多收拾完,就能睡了。”
“睡到几点?”
“中午十二点左右。”
“每天只睡七个多小时,够吗?”夏子皱了皱眉。
安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淡淡:“你也是。”
夏子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我可是睡到自然醒的。”
“自然醒是几点?”他追问。
“看情况,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下午一点。”
“那也不够。”他说得一本正经,“你每天加班到那么晚,睡不够。”
“够了。”夏子故意逗他。
“你骗人。”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夏子彻底笑出了声,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家小小的拉面店里,笑得这么开怀。安藤看着她笑弯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上擦碗的动作,却慢了整整一拍。
“你笑什么?”他问,耳尖又开始泛起熟悉的淡红。
“笑你学我说话。”夏子挑眉。
“没有。”
“明明就有。”
他沉默了两秒,低下头继续擦碗,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夏子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二岁的男生,比她想象的,要可爱得多。
7
第二十次踏进“福吉”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初了。
东京的天气彻底冷了下来,风里带着冬天的寒意,夏子围了一条新买的深灰色羊毛围巾,把半张脸都埋在了里面。掀开暖帘的时候,安藤正站在案板前切叉烧,抬眼看见她,目光在她的围巾上停留了半秒。
“新围巾。”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夏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围巾的边角:“嗯,昨天刚买的。”
“好看。”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身走到煮面锅前,开始给她煮面,仿佛刚才那句夸奖,不过是随口说的“今天天气很冷”一样平常。可夏子却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连指尖都有点发烫。
都三十六岁了,被一个二十二岁的男生说一句“好看”,竟然会紧张成这样。她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彻底愣住了。
碗里卧着两片叉烧,薄厚均匀,炖得软嫩,整整齐齐地铺在海苔旁边。这是安藤第一次,在她的面里,多放了两样东西。
夏子看着那两片叉烧,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一碗拉面里多了一片叉烧,可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放在心上了。不是用甜言蜜语,不是用虚无的承诺,是用一碗热汤,一片海苔,一颗溏心蛋,一片又一片的叉烧。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把两片叉烧都吃完了,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的时候,她看向安藤,很认真地开口:“安藤君。”
“嗯?”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之前说,你每天凌晨三点四十五分,都会试新的汤底。”夏子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我想吃你试的那种面。”
安藤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种还没做好,味道不稳定,有时候还会失败。”
“没关系。”夏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是什么味道,我都想尝尝。”
安藤又沉默了一会儿,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明天。”他说,“明天周四,你过来,我给你做。”
“好。”夏子笑了,“周四我一定来。”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掀开暖帘之前,又回过头,看向吧台后面的安藤:“安藤君。”
“嗯?”
“谢谢你的叉烧。”她弯着眼睛笑,“两片,太多了。”
安藤看着她,嘴角轻轻扬了起来,还是那句熟悉的话,语气却比平时温柔了很多:“你不需要。”
夏子笑着掀开暖帘,走进了冬天的风里。
这次,她没有在心里骂自己幼稚。她只是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心里满是期待——期待着周四的到来,期待着那碗,只属于她的,还没做好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