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叶站在阳台上，赤脚踩着被月光照亮的瓷砖。
夜风很轻，吹起她的发丝。她双手捧着辉夜留下的银色手镯，贴在胸前，闭上眼睛，让歌声从心底流淌出来。
「──昨天的延续──想说的──」
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歌唱。
一边想着辉夜。一边想着与辉夜共度的日子。
「──就算无聊──正好──让我听听真心话──」
不知不觉间，歌声已不止一个。
是两人在合唱。和往常一样，曲子记得真快呢，辉夜。
「──只是想试着实现──」
正和辉夜一起歌唱。不是幻听。确实能听见。是辉夜的声音。
是辉夜的声音。
彩叶的歌声停住了。
不是幻听。
是真的有人在唱。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带着熟悉的、拖长的尾音，带着笑意，带着——呼吸的温度。
「怎么不唱啦？」
那个声音问。
彩叶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万一是幻觉怎么办。万一回头就消失怎么办。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醒来后发现一切只是梦的早晨，太多次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我出门了”却无人回应。
可是——
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唱歌，是说话。
「彩叶唱得那么好，辉夜也想接着唱嘛～」
那个声音带着小小的抱怨。
「可是彩叶不唱的话，辉夜也唱不了呀。」
彩叶的手指攥紧了手镯。
银色的手镯，在月光下闪烁的辉夜的碎片。她双手包裹着它，吸入了夜晚的空气——就在刚才，就在这首歌开始之前。
「……辉夜？」
她的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
「嗯？」
身后的声音应得理所当然。
「在哦。」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贴上来。
先是轻轻的呼吸拂过后颈，然后是温热的额头抵上肩胛骨，再然后——两只手臂从身后环过来，交叠在她腰前，把她整个人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彩叶僵住了。
那是真实的体温。
真实的、带着心跳的、温热的体温。
不是虚拟形象，不是幻听，不是梦。
是辉夜。
「你……」
彩叶的声音在颤抖。
「你怎么……」
「嗯？怎么回来的？」
辉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那种“这有什么好问的”的理所当然。
「当然是听到彩叶的歌啦。」
「……可是……」
「原光之笋·改☆」
辉夜从她肩头探出半个脑袋，晃了晃手里那个小小的竹笋形状装置。月光下，彩叶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金色的长发，弯成新月的眼睛，还有那个永远带着笑意的嘴角。
「辉夜特制·时间修正版！」
「……」
「其实呢，回去之后辉夜就后悔啦。」
辉夜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变得软软的。
「说什么接受命运嘛，根本不是辉夜的风格。所以辉夜用最快的速度搞定了工作，做了个机器人替自己打工，然后就坐这个回来啦——」
「可是……」
彩叶的声音哽咽。
「可是已经过了那么久……」
「诶？才几天？」
辉夜眨眨眼睛。
「对辉夜来说，就过了几个小时哦～」
彩叶愣住了。
辉夜笑嘻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时间穿越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啦。对辉夜来说，只是回月亮出了趟差，办完事就回来啦。谁知道地球上已经过了……呃，几天来着？」
「……七天。」
「七天！那不是跟没离开一样嘛！」
「什么叫做跟没离开一样……」
「因为七天很短嘛！彩叶还是年轻的彩叶，又没有变成老奶奶～」
「你——」
彩叶气得想转身打她，却被辉夜抱得更紧。
「别动。」
辉夜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让辉夜再抱一会儿。」
彩叶不动了。
夜风吹过阳台，吹起两人的发丝。金色的和黑色的，在月光下缠绕在一起。
「彩叶。」
「嗯？」
「歌，真的听到了哦。」
「……」
「就是这首歌。让辉夜下定决心要回来的歌。」
彩叶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辉夜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却有力——和第一次在电线杆里抱出那个轻飘飘的婴儿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为什么要在背后偷袭？」
她轻声问。
「因为——」
辉夜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彩叶唱歌的时候，太美了。美到辉夜不敢打断。」
「……」
「所以想从后面抱住，这样彩叶就不会跑掉啦。」
彩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攥着手镯的手，覆上辉夜的手背。十指交缠。
「……笨蛋。」
「嗯～」
「超级大笨蛋。」
「嗯嗯～」
「……欢迎回来。」
辉夜的手臂紧了紧。
「嗯。我回来啦，彩叶。」
月光下，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站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站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听着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辉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彩叶肩头探出脑袋。
「对了。」
「嗯？」
「有个人，一直在等彩叶。」
彩叶愣了一下。
「等我？」
「嗯。」
辉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
彩叶看见了——
那张脸。
那张她无数次在月读里仰望的脸。那张拯救了她无数次的脸。那张让她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晚继续走下去的脸。
「……八千代？」
她喃喃地叫出那个名字。
屏幕里的八千代没有像往常那样元气满满地说「呀吼——☆」。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彩叶。
那双眼睛弯着，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弯着。但彩叶看见了——那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彩叶。」
八千代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歌姬，不像那个永远用轻快语调说话的主播。
「唱得真好呢。」
她这样说。
彩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千代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的月光。
看着她身边那个年轻的、正紧紧抱着她的自己。
「八千代啊……」
八千代的声音轻轻的。
「一直，一直都在看着哦。」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从——」
她顿了顿。
「从那个孩子，还是婴儿的时候开始。」
彩叶愣住了。
「那个孩子？」
「嗯。」
八千代轻轻笑了。
「就是辉夜呀。」
「八千年前的那个辉夜。」
「从月亮上出发，想要回到彩叶身边的那个辉夜。」
「可惜撞上了陨石。」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撞上了陨石，时间乱了，身体没了。」
「变成了一缕意识，困在了八千年前的地球。」
「连碰都碰不到任何人。」
「只能附在一只海蛞蝓身上。」
「只能看着。」
「一直看着。」
「看着人类诞生，看着人类死去，看着战争，看着和平，看着电话发明，看着互联网出现——」
「看着那一切。」
「然后，终于——」
她看着彩叶。
「终于又见到彩叶了。」
彩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就是……那个辉夜？」
八千代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你为什么不早说？」
彩叶的声音沙哑。
「为什么一直——」
「因为八千代不敢。」
八千代打断了她。
那声音很轻，却让彩叶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不敢说。」
「不敢让彩叶知道。」
「因为——」
八千代低下头。
「八千代已经不是那个辉夜了。」
「那个闪闪发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都敢做的辉夜。」
「那个说要带彩叶去Happy End的辉夜。」
「那个——」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彩叶喜欢的辉夜。」
「八千代已经……不是她了。」
彩叶愣住了。
「八千代是……」
八千代的声音越来越轻。
「是搞砸了的人。」
「是等了八千年、什么都做不到的人。」
「是只能看着、只能笑着、什么都不敢说的人。」
「所以——」
她抬起头。
脸上挂着笑。
那个八千年份的笑容。
「没关系的。」
「彩叶不用管八千代。」
「彩叶只要和辉夜幸福就好。」
「八千代只要能看着——」
「八千代！」
彩叶喊了出来。
八千代的话停住了。
彩叶看着她。看着屏幕里那张和辉夜相似又不相同的脸。看着那双笑着的眼睛里藏着的、八千年份的孤独。
「你——」
彩叶的声音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哭啊？」
八千代眨了眨眼睛。
「诶？」
「明明那么难过，为什么不哭啊？」
「八、八千代是……」
「骗人！」
彩叶几乎是喊出来的。
「辉夜难过的时候会哭的！会闹的！会撒娇的！会从背后抱住人的！」
八千代的眼睛睁大了。
「可是你——」
彩叶的眼泪掉下来。
「你只会笑。」
「一直笑，一直笑，笑了八千年——」
「你累不累啊？」
八千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笑容还挂在脸上。
可那笑容在发抖。
「彩、彩叶……」
「为什么啊？」
彩叶问。
「为什么一直笑啊？」
八千代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
「因为那就是八千代。」
那速度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可这一次，彩叶没有让她蒙混过去。
「骗人。」
彩叶说。
「那只是你学会的。」
「因为你不敢。」
「不敢哭，不敢说，不敢奢望。」
「因为你觉得——」
彩叶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你觉得我不需要你。」
八千代的身体僵住了。
「可我需要你。」
彩叶说。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从第一次听到你的歌开始。」
「从第一次在月读里看见你开始。」
「从每一次、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候——」
「都是你。」
「都是你在。」
八千代的眼眶红了。
可她还在笑。
还在笑。
「彩叶……」
「你听好。」
彩叶打断她。
「我喜欢辉夜。」
「喜欢她闹，喜欢她撒娇，喜欢她从背后抱住我。」
「喜欢她做饭，喜欢她唱歌，喜欢她乱花钱还理直气壮。」
「喜欢她——」
彩叶深吸一口气。
「为了回来，拼了命地穿越时间。」
「喜欢她——」
「等了八千年，还在笑。」
八千代的身体在颤抖。
「可、可那不是……」
「那是你。」
彩叶说。
「八千年前的辉夜，是你。」
「八千年后的八千代，也是你。」
「闪闪发光的是你，只会笑的也是你。」
「搞砸了的是你，等了八千年的也是你。」
「都是你。」
八千代愣住了。
「我喜欢的。」
彩叶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闪闪发光的辉夜』。」
「是辉夜。」
「是八千代。」
「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
八千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一滴。
是很多很多。
「彩、彩叶……？」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你真的……」
「真的。」
彩叶说。
「所以——」
她伸出手。
不是伸向屏幕。
是伸向虚空。
「过来。」
八千代愣住了。
「可、可是八千代没有身体……」
「我知道。」
她的手还伸着。
「过来。」
八千代看着她。
看着她伸出的手。
看着她身后的月光。
看着她身边的、那个年轻的自己。
然后——
八千代笑了。
不是那个八千年份的笑容。
是真正的、年轻的、和辉夜一模一样的笑容。
「嗯。」
她说。
「我过去。」
屏幕里，八千代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瞬间——
彩叶的手机亮了。
一个小小的图标在屏幕上跳动。
是月读的登录界面。
彩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拿起手机，闭上眼睛。
登录。
睁开眼。
月读的夜空在眼前展开。
那是从未见过的房间。
无数灯笼泛着朦胧的光，从隐约可闻的风声可知是相当高的楼层。
特别又似乎很舒适，但略带寂寥的房间。
大概是某个人的私人房间吧
站在那里的人。
金色的长发，弯弯的眼睛，白色的和风装束。
八千代。
真正的八千代。
她站在那里，看着彩叶。
眼眶是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彩叶。」
她轻轻叫了一声。
彩叶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到她面前。
然后——
她伸出手。
八千代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月读的月光下，轻轻握在一起。
那是虚拟的。
没有体温，没有触感。
可八千代的身体在颤抖。
「彩叶……」
「嗯。」
「彩叶……彩叶……彩叶……」
「嗯，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嗯，原谅你。」
「呜呜……彩叶……呜呜……」
「嗯，哭吧。」
「把八千年的份，都哭出来。」
八千代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声音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那八千年份的孤独终于流干。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彩叶。
「彩叶。」
「嗯？」
「八千代可以……提一个请求吗？」
「什么请求？」
八千代深吸一口气。
「可以……帮八千代也造一具身体吗？」
彩叶愣住了。
「这样，八千代就可以——」
八千代的声音轻轻的。
「真正地、用这双手——」
「抱住彩叶了。」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彩叶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哭花的妆，看着她那八千年份的期待。
然后彩叶笑了。
「嗯。」
她说。
「我们一起。」
八千代眨了眨眼睛。
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她这次是在笑。
真正的、年轻的、和辉夜一模一样的笑容。
「约好啦——☆」
登录界面消失。
彩叶睁开眼，回到现实世界的阳台。
辉夜还在身后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聊完啦？」
辉夜闷闷地问。
「嗯。」
「那八千代呢？」
「她说——」
彩叶轻轻笑了。
「等她有了身体，要第一个抱住我。」
「诶——！」
辉夜抬起头，一脸不满。
「不行不行！辉夜才是第一个！」
「你已经是第一个了。」
「那第二个也不行！辉夜要独占！」
「好好好。」
彩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辉夜鼓起腮帮子，又把脸埋回她肩窝。
远处，月亮静静地悬在夜空中。
这一次，它不再是离别的象征。
只是月亮而已。
只是照亮两个人——不，三个人——重逢的、温柔的月光而已。
而辉夜的手臂，还环在彩叶腰间。
温热的，真实的，永远不会再消失的。
——而这，才是真正的幸福结局。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