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豪是被他爸踹进办公室的。
二人身后跟着校长李杨。
三名不速之客的到来，瞬间吸引了办公室的目光，老师们纷纷打招呼：“李校。”
李杨笑着点头。
‘江老师，忙着呢？”李杨走过去笑着打招呼，“我把侄子带来了，你导导。”
江源在电脑前打开表格，扭动身体，连带着座椅一起转过身来，看着面前一脸不服气的年轻人。
刘家豪看起来才十六七岁。
正是意气风发，喜欢以拳服人的年纪。
刘家豪的爸爸刘大军赶紧上前递烟。
因为是办公室，江源拒绝了。他拿来齐雪的座位，让刘家豪坐下，问道：“说说吧，为什么喜欢打架？”
刘家豪忿忿道：“不知道！”
江源一笑：“我来替你回答，因为你是个笨蛋，蠢货！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底层人，刘家豪，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连一百万你都挣不到！”
办公室落针可闻的寂静。
江源感受着办公室里诧异的目光，耸了耸肩。
自己年轻时也是笨蛋，蠢货，满脑子都是想要做人上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从小就是这么被鞭策着长大，但是哲学改变了他。
每个底层人民都很伟大。
他觉得底层人很好。不能只注意到他们不体面的外表，而忽略了他们的贡献。
他的父母就是底层人。
如今他自认也是底层人，只是工作特殊一点儿罢了，甚至说到工资，以他现在的教龄，他一个月还没有农民工、瓦匠、机械厂普通工人挣得多。
要单单以工资论高低的话，江源简直是底层人中的底层。
但是十六七岁的刘家豪明显没有这么高的觉悟，因为年轻，他的眼里世界还是非黑即白，人还是分三六九等，他正处于叛逆阶段。也是思想容易剧烈波动的阶段。
刘家豪认为江源是在看不起他。
不过江源觉得还好，现在的刘家豪是最容易接受新思想的年纪。
刘家豪站立起来，握着拳头，狠狠瞪着江源：“你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认为我这一辈子就在底层了！你知道我爸一个月赚多少钱吗？我爸赚的钱你一辈子都赚不到！我就是不工作都过的比很多同学好！你学哲学有什么了不起！哲学能让你挣钱吗？我爸有钱能在外面找小三，你能嘛！”
刘家豪的爸爸亲耳听着自己儿子被骂，本来很生气，还想反驳江源一顿，替自己和儿子找回面子，但一听儿子的话，一巴掌拍在了刘家豪的后脑勺：“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被打了的刘家豪怒气冲冲地看了刘大军一眼，一脚踹开了椅子，扭头跑了出去。
江源叹气，无奈摊手：“谁让你动手了。”
这一巴掌打乱了他的计划。
接下来，再想和刘家豪谈心，就更难了。
李杨也生气地抱怨刘大军：“你他喵动什么手！我在路上怎么跟你说的？无论江老师做什么你别插手，现在好了吧！孩子跑了！我们的时间全都浪费了！还有你找小三了？”
刘大军看看李杨，看看江源，避重就轻：“江老师，我也没想到这孩子脾气这么大，不好意思，现在还有补救的办法吗？”
刘大军眼神恳求地看着江源。
江源无奈一笑，也懒得跟他讨论道德问题，孩子比较重要：“只能直接出杀手锏了，本来还想留到最后呢。”
“什么杀手锏？”李杨和刘大军忙问。
江源嘴角一勾：“送他去参军。”
李杨拍巴掌道：“好主意啊！我就不信部队还治不了他那暴脾气！大军，你回去赶紧和弟妹商量，给他报个预备役，一满18就送部队去，看他听不听话。”
刘大军有点儿犹豫：“会不会太苦了？江老师，你还是再想想办法，拜托了。”
江源看着刘大军操心的样子，一笑，把电脑上的预备役报名表格给刘大军看：“那好吧，吓唬吓唬他，但你们得演的像一点儿。”
“李校，你想办法把刘家豪带回来吧，就说再不回来，就让他去服役。”
“这···好，我听江老师的。”李杨打着电话，去找刘家豪了。
刘大军在江源的指示下，坐在电脑前假装填表。
不一会儿，刘家豪红着眼被李杨带了回来，一眼就知道是哭过了。
没经历过挫折的孩子都这样，没受到侮辱，总是会过于高估一句话的重量，哭也是很正常。
即使再喜欢打架斗殴，也还是个十六七岁、未经世事的孩子，正是自尊心强盛的时候。
但是总是像那些心理学家那样鼓励刘家豪，并不能真的解决问题。
鉴于他太过顽劣，不可以常理对待，有必要给他上一课。
江源滑动椅子，坐到刘家豪身边，计划被打乱，他也不能再循循善诱了，决定直入主题：“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打架。”
“为什么？”刘家豪不服地看着江源。刘家豪想这人太卑鄙了，居然怂恿他家人赶他去当兵！很苦的好吧，刘家豪想。
江源一笑：“因为你缺乏存在感。”
刘家豪皱眉：“存在感？”他不理解。他只是觉得身边围着一群小弟很爽。欺负别人很爽。
江源笑着解释：“每个人都需要存在感，我，你爸爸，李校长，我们都通过自己的方式存在，比如哲学是我的动力，金钱是你爸爸的动力，权力是李校长的动力，打架斗殴带给你的快感是短暂的，病态的，你也应该以一种新的方式存在这世界上。”
“以一种新的方式存在于世界上？”刘家豪不明觉厉。
年轻人总是对新东西很好奇，更何况这句话听起来就很高大上！
高大上的，就是好的，就是对的。
“家豪，在见到我之前，你以为哲学家是什么样的？”江源笑着，看着刘家豪，“整天在书房啃哲学名著带着老花镜的老年学究？像著名作家余华那样开新书签售会，不断地笑着在镜头前和粉丝握手？或者一身西装笔挺，站在国际哲学论坛上滔滔不绝，以一种新的理论征服西方世界？或者像第欧根尼那样赤着身子在大街上晒太阳，说国王，你不要挡住我的阳光？又或者孤僻避世，像尼采那样被当成是半个精神病人的天才哲学家？”
“不是吗？”刘家豪问。
“谁告诉你的？你那是刻板印象，”江源掀开外套下的白衬衣，露出精壮的八块腹肌，“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存在，即使是哲学家这群人，就有着成千上万的存在方式，这些各不相同的存在方式却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平凡。
我的哲学就是平凡。”
刘家豪看着江源的腹肌，瞪大了眼睛，咽了下口水：“卧槽！”
刘家豪眼睛里迸射出兴奋的光：一个哲学家居然有这么精壮的腹肌？你是要和谁干架吗？
江源笑着放下衣服，把腹肌藏了起来：“哲学没死，哲学也在随着时代进化，就拿我几个曾经关系很好的舍友来说吧，现在一个考上了公务员，利用业余时间画漫画摸鱼，但是你问他维特根斯坦，再给他盒烟，他能滔滔不绝地跟你说上一个晚上，他还敢挂她老婆电话，这就是维特根斯坦给他的勇气和热爱。”
“另一个舍友大学毕业后回了老家，跟着家里的父母种地，现在成了拥有几十亩地租赁权的小地主，挣得不多，还很累，但他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了土地和人的联系，他现在除了在撰写一部有关乡村与哲学的书，还开始写朦胧诗，以前他最看不起朦胧诗派，尤其是海子的麦田诗，说那是无病呻吟，可是他现在双脚踩在土地上反思，才真正明白了人与土地的关系。”
“不过大多数舍友过的不怎么好，比如我，”江源耸肩，“还有个去说了脱口秀。虽然我这几个舍友背负房贷车贷，也没有家里人支持，每天东奔西走，在工作之余还在坚持着属于自己的哲学观念，过得很不如意，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在以自己的存在方式存在，无论如何我们还在期待着心中的那个柏拉图的世界。”
“而打架也好，斗殴也好，它不可能陪你一辈子，你需要找一种能陪伴你一生的存在感，懂了吗？”
刘家豪疑惑点头：“那我该怎么办？”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他学习并不好，不知道自己除了打架斗殴还能干什么，想到这里他大脑对未来一片茫然。
“重新定义你的存在方式，比如，练出八块腹肌，”江源摸了摸刘家豪的头，他并没有抗拒，“明天早上6点去我家找我，一个月，我带你练出八块腹肌。”
刘家豪扭头看了刘大军一眼，兴奋道：“那我不上课了？”
“想什么呢！课照上，但是不能再打架斗殴了，能不能答应？”江源问。
刘家豪咬了咬牙，为了八块腹肌，决定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