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村屋,三日时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对林瑶来说,这三天比前世活了二十八年还要漫长。倒不是难熬——恰恰相反,每一分每一秒都太珍贵,她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云清瑶没有急着带她走,就那么留了下来。每日清晨和黄昏,各一次,用指尖凝着乳白色的光晕,轻轻点在她周身几处穴位上。
没有什么仙丹妙药,也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功场面。
就是那一点光。
每一次光晕渗进体内,林瑶都感觉像有一场温热的春雨,正细细密密地落在干裂了很久的土地上。那种滋润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一寸一寸地,把她枯萎的经脉、衰败的气血,慢慢地、慢慢地唤醒。
效果她自己看得见。
第三天早上,她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看自己的手——不再是那种蜡黄枯槁的颜色了,指腹上甚至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眼窝不那么深陷了,镜子里那双因为太瘦而显得过大的眼睛,终于有了点七八岁孩子该有的光亮。
最实在的是力气。虽然跟同龄人没法比,但至少起身走动不再头晕眼黑,不至于随时觉得自己要栽倒。
身上那层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污垢,也被云清瑶弹指召来的一团清水洗掉了。换上的衣服不知道师尊从哪儿弄来的,素白的童装,料子柔软合身,比她原先那身破布片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曾经试着问过,那乳白色的光是什么。
“灵气。”
就两个字,云清瑶便不再开口。
林瑶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同时用眼睛、用耳朵、用所有的感官,去记下这位师傅的每一个细微举动。她想从这些细节里,拼凑出这个陌生世界的规矩。
云清瑶大多数时候都在静坐。或者说是望着窗外不知名的远方,眼神空濛濛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几乎不吃东西,偶尔会端起那碗粗茶抿一口。她跟这间破屋子实在格格不入,却又好像能融入任何一片寂静里。她往那儿一坐,本身就是一种让人心安、同时又让人不敢造次的存在。
第三天傍晚。
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地上那些积年的灰尘被照得斑驳陆离。
云清瑶收了手。
林瑶感觉到那股温润的气流在体内缓缓沉淀,跟之前两日的残留汇在一处,聚成一丝微弱却真真切切的暖意,盘踞在小腹丹田的位置——这是她根据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修仙小说猜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可还有不适?”
师尊的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听了三天,林瑶隐约能从中分辨出那么一丝极淡的、大概可以称之为“例行公事”的关切。
她连忙从硬板床上坐起来——这个动作现在总算不眼前发黑了——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师尊,弟子感觉好多了,力气也恢复了些。”
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师傅,我们……何时去太玄圣地?”
这是她眼下最关心的事。这破村子显然不能久留,而那个只听名字就觉得浩瀚磅礴的“太玄圣地”,她实在是好奇得很,隐隐地,还有些期待。
云清瑶没有直接回答。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
“明日启程。”
停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
“先去接你大师兄。”
大师兄?
林瑶愣了一下。
对了,师尊之前说过,自己是她座下第三位亲传弟子,那前面自然还有大师兄和二师姐,只是这三天师尊从没提过,她也不敢多问。
此刻骤然听到“大师兄”三个字,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能被师尊收为首徒的,想必是天纵奇才、风采绝世的人物吧?不知道性情如何,好不好相处……
正胡思乱想着,云清瑶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吐出了一个名字:
“顾楚。”
顾楚。
三个字。
像三根冰冷的钢针,毫无预兆地扎进她的耳膜,狠狠刺进她刚刚安稳了些的心神里。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子里炸开。
又像是尘封了很久的记忆闸门被人暴力撞开。
无数杂乱的光影、文字、情绪碎片奔涌而出,一瞬间就把她的意识淹没了。
太玄圣地……云清瑶……顾楚……
这几个词单独出现的时候,她只是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重生带来的冲击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让她一直没工夫深想。
可当“顾楚”这三个字,跟“太玄圣地大长老云清瑶座下大弟子”这个身份清清楚楚地连在一起——
所有散乱的线索,一瞬间全部串联、全部清晰、全部爆炸。
她不是穿越到了一个随机的古代修仙世界。
她是穿书了。
穿进了她前世猝死前,正在手机APP上追更的那本叫《问道》的龙傲天爽文里。
那本书……
林瑶的记忆翻滚着,带着强烈的荒谬感和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那本书前期堪称标准爽文模板。
主角顾楚出身三大家族的顾家,还是族长嫡子,逆天资质,修炼资源要多少有多少。
一路奇遇不断,拜入太玄圣地大长老云清瑶门下后更是如鱼得水,迅速崛起,名震东荒。
书里对太玄圣地的描写着墨不少,但关于顾少卿的师傅云清瑶,只是几笔带过——就跟没有这个人一样。
所以她之前听到“太玄圣地”和“云清瑶”时会觉得耳熟。
然而,这本前期火爆一时的爽文,到了中后期,因为作者笔力不济、剧情套路重复、力量体系崩坏,口碑急剧下滑。
更致命的是,作者似乎急于完结。
在主角顾少卿即将突破至更高境界、揭开最终谜底的前夕,突然安排了一场极其突兀、逻辑牵强的“终极大战”,让主角跟一个不知道叫啥名的同归于尽——然后,就烂尾了。
对,烂尾。
没有结局,没有后续,无数伏笔没收回来,众多角色下落不明。
评论区一片骂声。
林瑶还记得自己当时看到“全书完”三个字时的错愕和憋屈。
熬夜吐槽完剧情,自己就猝死穿进来了,还成了书中角色,还成了原剧情里根本不存在的男主小师妹?
书里提过云清瑶有其他弟子吗?
林瑶拼命回忆。
好像有寥寥几笔带过——说云清瑶性情孤僻,收徒极少。
除了主角顾少卿,还有个二弟子苏沐雪,也是几笔带过。
具体细节她记不清了,因为那本书的重点全在主角顾少卿身上,对其他配角的描写相当模糊。
而现在,她成了原著里根本不存在的角色。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命运不受控的恐慌,让林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刚刚恢复的那点红润褪得干干净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比之前饿得发昏时抖得还厉害。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清冷如仙的云清瑶,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云清瑶立刻察觉到了林瑶的异常。
这不仅仅是身体虚弱的反应,更像是神魂受到了剧烈冲击。
她微微蹙眉,指尖微动,一缕清凉的气息拂过林瑶的眉心。
“静心。”
清冷的声音带着某种安定神魂的力量,让林瑶脑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稍稍平复了一些,但心底的寒意丝毫未减。
“师……师傅,”林瑶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大师兄……顾楚……他,他现在在何处?”
云清瑶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反应这么大,但并未深究,只当是小孩子骤然听说要见陌生师兄,紧张了。
“他还在顾家。”云清瑶说,“血脉觉醒,返回顾家族祠待了一阵子。
几个月前给我发了消息,说已经完成了觉醒,他父亲让我过去一趟。”
血脉觉醒?
林瑶快速搜索记忆。
书里好像没写顾楚血脉觉醒……是自己记错了?不过这个时期顾楚应该还没有真正崛起,大概也就比她大两三岁。
这个认知让林瑶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神经。
前期也不意味着安全。
那可是龙傲天主角的世界,危机四伏,机缘往往伴随着致命的危险。
云清瑶没给她太多消化这爆炸性信息的时间。见她神色稍定,便转身面向屋内空旷处。
素手一翻。
掌心凭空出现了一艘巴掌大的木质小船。做工极为精致玲珑,船身流淌着温润的玉色光泽,隐隐刻着玄奥的符文。
“此乃‘渡虚舟’,代步之物。”
云清瑶简单解释了一句,手腕轻轻一扬。
小木船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就在脱离她手掌的瞬间,小船迎风便长,符文次第亮起柔和的白光。
眨眼之间——
一艘长约十丈、通体如玉、线条流畅优美的楼船,凭空出现在这间狭小的破屋里。
就在这破屋里。
楼船没有撑破屋顶。
它仿佛存在于另一个折叠的空间层面,船身半透明,散发着淡淡的灵光,把破旧的家具映照得光怪陆离。
一种无形的力场扩散开来,将周围的尘埃都排斥开去。
仙家手段。
真正的仙家手段。
即便心神仍处于巨大的震荡中,林瑶还是被眼前这违背物理常识的一幕震撼得张大了嘴。
前世看再多特效电影,也比不上亲眼目睹这种“纳须弥于芥子”的神通。
云清瑶身影微动,已然轻盈地落在了楼船前部的甲板上,那身雪白的衣裙在灵光映照下,更显得飘逸出尘。
她回过头,看向还呆立在床边的林瑶。
“上来。”
没有多余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瑶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翻腾不休的惊惶与思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迈开还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到楼船下方。
船身离地约有半人高,她正犹豫该怎么上去,一股柔和的力量便托住了她,将她轻轻送上了甲板,落在云清瑶身后半步的位置。
脚下是温润如玉的甲板,触感坚实,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弹性。
楼船内部空间似乎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舱室楼阁,隐约可见,淡淡的云雾在船周缭绕,将破屋的景象隔绝在外。
云清瑶并未进入舱室,只是站在船首,目视前方。
袖袍轻轻一拂。
无声无息间,周遭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破旧的村屋、灰蒙蒙的村落、远处的山峦——一切熟悉的景物都在飞速倒退、模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浩瀚无垠、星光初现的深邃夜空,以及脚下飞速掠过的、在暮色中显得朦胧而广袤的山川大地。
没有剧烈的加速度,没有呼啸的风声,甚至感觉不到明显的移动。
但林瑶知道,这艘名为“渡虚舟”的楼船,正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速度,撕裂空间,朝着天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拂过,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
林瑶紧紧抓住身旁的栏杆,望着脚下飞速变幻的、缩小如沙盘般的山河景象,望着前方师尊那挺拔而孤高的背影,望着漫天越来越清晰的璀璨星辰。
心中的恐慌、茫然、对未来的不确定,依旧存在。
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冒险和新生的悸动,也悄然滋生。
穿书了,成了烂尾龙傲天文里不存在的师妹,体质还是废柴。
前路莫测,福祸难料。
但——
既然来了,还拜了这样一位师傅,遇到了那位“主角”大师兄……
林瑶的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火光。
她决定了。
她要跟在大师兄后面吃“剩菜剩饭”。一定要跟这位龙傲天大师兄打好关系。
渡虚舟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消失在茫茫夜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