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楚的目光在林瑶身上一掠而过,讶异之色转瞬收敛。
他起身站定,身形笔直,视线移向云清瑶,带着询问。
云清瑶神色淡然:“她名林瑶,为师新收的弟子,日后便是你小师妹。”
顾楚再次看向林瑶,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随即微微颔首:“顾楚。”
语气平淡,无波无澜。
林瑶连忙学着抱拳行礼,动作笨拙,声音因紧张而细弱:“林瑶见过大师兄。”
顾楚嗯了一声,目光已落回掌中长剑,仿佛比起这位凭空多出的小师妹,剑锋的纹路更值得探究。
云清瑶将二人反应看在眼里,琉璃色的眸子微动:“顾楚。”
“弟子在。”
“你师妹初入道途,根基浅薄,为师未必能时时指点,你既为师兄,闲暇时可多教导于她。”
顾楚持剑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师傅,又飞快扫过那个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垂下眼帘。
“哦。”
云清瑶并不意外,目光扫过他少年老成的面庞,话锋一转:“整日板着脸,心思全在剑上。这般性情,日后怕是难寻道侣。”
顾楚耳根微红,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窘迫,却只将剑握得更紧,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云清瑶抬眸望向院落深处:“为师去见你父亲。”又看向林瑶,“你随师兄熟悉一下。”
素白身影翩然转入竹林小径,几步间已融入竹影,不见踪迹。
庭院里只剩两人。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顾楚在师傅离去后明显松了口气,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却未消减半分。
他径直走回院中,手腕一抖,长剑出鞘。
剑鸣清越,寒光乍现。
他摆开架势,竟真将林瑶当成空气,自顾自练起剑来。
林瑶站在原地,倒也不恼。
她内里是成年人的魂,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顾楚这样的天才,被硬塞来一个弱不禁风、资质低劣的拖油瓶师妹,能忍住没直接赶人,已是看在师傅面上。
她悄然退至庭院边缘,在干净的石阶上坐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他练剑。
顾楚的剑法凌厉精准,一招一式隐隐牵动天地灵气。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仿佛世间只剩他与他手中的剑。
约莫半个时辰后,顾楚收势调息。余光瞥见石阶上那个小身影还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眉头又蹙了蹙。这丫头,师傅只说让她“在此处”,又没让她一直盯着看。
他压下心头不耐,定了定神,再次挥剑。
这一次剑势更疾,身影如风,庭院中残影道道,破空声连绵不绝。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终于停下,额角渗汗,呼吸略促。取出丝帕仔细擦拭剑身,还剑入鞘,动作一丝不苟。
林瑶适时起身,脸上露出天真中带些崇拜的笑:“大师兄,你的剑法好厉害。”
顾楚擦剑的手一顿,没接话。
林瑶睁大眼睛,声音软软地问:“大师兄,我可以跟你学剑吗?师傅说,让你有空教教我。”
她把“师傅说”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顾楚沉默片刻,这丫头气血两亏,站都费劲,拿剑?能握稳吗?
他本欲拒绝,但看到那双瘦弱却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师傅离去前那不容置疑的吩咐,终究没开口。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最短最轻的一把铁木剑,掂了掂,递过去。
“拿着。”
林瑶双手接过。剑一入手,心头便是一沉——好重。她勉强抱住,剑尖拖地,手臂已开始发抖。
顾楚看着她吃力的模样,语气平淡:“握剑,不是抱剑。”
林瑶脸一红,试图单手握住剑柄,手指却使不上力,剑身摇摇晃晃,几次险些脱手砸脚。
“手腕要稳,五指紧扣。力贯指尖,不是蛮力紧攥。”
顾楚例行公事般指点了一句。
林瑶依言尝试,虚弱的手臂和手指却不听使唤,顾楚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这基础,比刚学步的孩童都不如。
他失了耐心:“体质太弱,气血不足,经脉不畅。持剑尚且不能,谈何练剑。”声音冷了几分,“先打好身体基础。”
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到石凳坐下,闭目调息。
林瑶将铁木剑放回原处,揉了揉发酸的手臂,退到稍远的石阶坐下,没有再去打扰。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她安静坐着,看向自己瘦小的手掌。
日头渐高,驱散晨寒,暖意铺满庭院。
林瑶坐在石阶上,看光影移动,心里默默盘算。
顾楚调息完毕,又起身练了一套舒缓的功法,周身灵气氤氲。
他没与林瑶交谈,沉浸在自己的修行中。
林瑶不急,只观察,默记他呼吸的节奏、动作的衔接——看不懂也强行记下表象。
她知道,对顾楚这样的人,贸然打扰适得其反,不如先安分些。
午时将近,脚步声传来。一名清秀侍女提着食盒走进,先向顾楚行礼:“少主,午膳到了。”
又看向林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敛去,从食盒中取出另一份餐食,放在石桌上。
“这位小姐,您的也一并送来了。”
顾楚微微颔首,走到桌旁坐下。侍女摆好碗筷,躬身退下。
石桌上两副碗筷,两份饭菜,泾渭分明。
顾楚那份是修士餐食,灵米晶莹,配着兽肉灵蔬;林瑶那份清淡得多——灵米粥、几样素菜,一小碗药汤,显然是特意为她虚弱的身体准备的。
林瑶走到桌边,看了看自己的“病号餐”,又看看顾楚面前的丰盛饭菜,心中并无不满,反而有些感激师傅的细心。
“谢谢大师兄。”她小声说了一句,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顾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用餐。动作不紧不慢,举止优雅,透着专注。
林瑶也小口喝粥,粥很香,带着灵米清甜,暖流滑入胃中,舒服得想叹气。
那碗汤更神奇,喝下去后,小腹处那缕先天之气都活跃了些。
两人默默吃饭,只有碗筷轻响。
饭后侍女进来收拾,奉上清茶。顾楚端起茶杯没喝,望着院中翠竹出神,林瑶也捧着自己的茶小口啜饮,没出声打扰。
下午,顾楚没再练剑,取出一卷玉简坐在石凳上静静阅读。
林瑶继续坐在石阶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尝试他早上提过的“力贯指尖”,空手比划握剑的姿势——依旧无力,但她在找感觉。
同时反复回忆他练剑时的基础动作,琢磨发力原理。
日影西斜,庭院染上金辉,云清瑶的身影出现在竹林小径尽头,依旧素白如雪。
顾楚立刻放下玉简,起身行礼:“师傅。”
林瑶也站起来:“师傅。”
云清瑶目光扫过两人,微微颔首:“与顾家主商议已毕,需在天墉城盘桓一段时日。”
林瑶心中一动——要住一阵?因为大师兄血脉觉醒的事?
顾楚脸上并无意外,只恭敬应道:“是。”
云清瑶看向林瑶:“你体质需循序渐进调养,天墉城灵气充裕,顾家亦有药浴丹方,便于固本培元。”
林瑶连忙道:“谢师傅费心。”
云清瑶又转向顾楚:“你师妹年幼体弱,修行之事多照看一二,若有不明,请教府中供奉。”
这次顾楚没有只回一个“哦”,而是正色道:“弟子遵命。”
“住处已安排妥当。”云清瑶目光投向庭院一侧的厢房,“就在你居所隔壁,日常琐事可寻侍女,亦可问你师兄。”
“是,师尊。”
“为师近日需闭关静修,非紧要之事勿扰。”云清瑶说完,身影一晃便消失了。
庭院中又只剩师兄妹二人。
顾楚收起玉简,看了看天色,又看看身边瘦小的女孩:“我带你去住处。”
“谢谢大师兄。”林瑶跟上。
穿过回廊,来到一个稍小但清幽整洁的院落。一名机灵的小丫鬟已候在院中,见他们来连忙行礼:“少主。林小姐。”
“奴婢春桃,日后照料小姐起居。”
“有劳。”林瑶学着顾楚的样子微微点头。
顾楚吩咐春桃:“好生伺候,林师妹所需一应满足,若有难处来寻我。”
“是。”
他又看向林瑶,语气平淡:“你就住这里。院中有静室,药浴之事府中自会安排。若无他事,早些休息。”
说完转身欲走。
“大师兄!”林瑶叫住他。
顾楚脚步一顿,回头。
林瑶仰起脸,露出真诚的笑容:“今天谢谢大师兄,还有……早点休息。”
顾楚愣了一下,看着小女孩脸上干净的笑容和眼中清晰的感激,沉默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低的音节:“……嗯。”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匆忙。
林瑶看着大师兄消失的方向,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却亮了几分。
“小姐,奴婢带您看看房间?”春桃轻声问。
“好,麻烦春桃姐姐。”
房间简洁舒适,床铺柔软,点着安神香。对住惯了破屋硬板床的林瑶来说,简直是天堂。
晚膳后,春桃端来一碗药香浓郁的汤剂:“小姐,这是府中医师按云长老吩咐配的安神固本汤。”
林瑶一饮而尽,微苦,入腹后暖融融的。
夜色渐深,小院安静。林瑶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灵光,毫无睡意。
一天之内,从破屋到仙城,从濒死孤儿到圣地长老亲传。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有了安身之所,有了极高的起点。
身体要养好,知识要学到,大腿要抱稳。
林瑶闭上眼睛,感受体内那缕先天之气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