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身披着一身黯沉铠甲,静立在鱼摊前。
如瀑的金发垂落至腰际,白皙的小脸上满是认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鱼贩杀鱼。
银鳞在灯光下掠过一道弧光,一条大鱼被捞起按在砧板上。刀起,刮鳞,去鳃,剖腹。
鱼贩抬起头,蹭了把脸:“小姑娘,你是来买鱼的?”
“……您做这些时,是什么感觉?”苏安摇摇头,问了个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的问题。
鱼贩愣了一下,手上动作却没停,又一条鱼在砧板上结束了挣扎。
“什么感觉?”他挠挠头,说道:“早些年心里还挺膈应,干久了也就习惯了,就是个普通活计。
让它们少受罪,走得痛快,肉才紧实。这,算是 我的一点讲究。”
苏安沉默了一会儿,眼帘微垂,声音低下去:“我可能也需要处理一些东西。但我不知道……能不能下得去手。”
鱼贩停下刀,仔细看了看她瓷白纤细的手,恍然大悟:“是学校的功课吧?要对活物动手, 心里过不去?” 苏安点了点头。
“看和做,是两码事。”鱼贩神色认真了些,悬在一条新鲜的活鱼上方, “既然你问,我就多说两句。”
“手要快,别犹豫,犹豫越久,它越怕,你也越慌。”
语毕,刀光一闪,他精准敲在鱼头后部,鱼身松弛下去。
“心要定。你做的事,对它是了结,对你是必须的。想着目的,别被过程吓住。”
刀刃划开鱼腹,果断利落。
“最后,要准。找最关键处,用最干净的方式。拖泥带水, 才是折磨。”
三两下,鱼被清理干净,扔进清水盆。鱼贩哐当一声放回刀:
“甭管是鱼 还是别的,既然逃不过,让它们少受点苦,走得干脆,就是咱干活的人……最后能给的一 点尊重了。”
苏安看着清水里那条洁净无声的鱼,又看向鱼贩粗糙的手,粉唇轻启:“谢谢。”她要处理的,远非鱼。
苏安轻轻走过去,拍了拍鱼贩的肩膀:“可以停下了,安息吧......你的家,已经回不去了。”
鱼贩目光瞬间呆滞。失落的人生在眼前闪回——幼时骑士的梦想、求职的屈辱、二十年的不甘、房贷的重压……
最终,一切都化为一声叹息:“原来我已经死了吗,早知如此, 不如一开始就杀鱼……可我还不想结束啊。”
他不甘心地挣扎起来,试图抗拒着已死的现实,哪怕像老鼠一样肮脏,也想再多活一会儿。
但少女温柔的双手却是那么不可抗拒,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睡吧,骑士。”
挣扎停止了。
鱼贩仿佛变回那个孩童,握着木剑,向幻想中的魔王发起冲锋,最后他整个人化作了点点点幻光。
苏安目不转睛地看着逸散的回忆光尘,白皙小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酡红。
她下意识伸出小手想去触碰:“真是美好的记忆啊……”
“够了!”忽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她脑中炸开,“难不成你还想吞噬他的记忆?记起你自己是谁!”
警告如冰水浇头,让苏安浑身一震。与此同时,更尖锐的记忆碎片刺入她的脑海,耳边回荡起杂音:
“安宁?麻烦死了,直接就叫苏安吧!”
“你难不成想做英雄吗?我最看不惯你这种蠢蛋了。”
“苏安哥哥,你已经不用再救我了……”
“是非过错没有意义了 …你们都得死!”
混乱的厮杀,猩红的视野,温热的液体 ……苏安猛然惊醒, 一拳砸向自己腹部。
剧痛传来,她呛出鲜血,神智才勉强清醒。
她迅速释放那些光尘,即便做过许多次,心底的沉重丝毫未减。
“……大意了,差点犯下错误。”
她喘息着,“但我还是好羡慕啊……”
“可那终归不是你的。”
脑中的声音警告道。这句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苏安压抑的情感决堤,握紧拳头,对着空巷低吼:
“我到底是谁?除了苏安这个名字我还拥有什么?为什么他们的记忆里有过去,而我的只有杀戮!我是什么?是一个疯子?还是一个罪人?为什么没人来回答我…为什么没人来终结我?!"
脑中的声音沉默片刻,等待她喘息稍平后才继续说道:
“冷静下来了?那就回答我:你是谁?”
“我叫苏安。一个忘掉一切,却来到这个死亡世界的人,被那头白龙任命的勇者…剩下 的,想不起来了.….”
苏安缓缓回答。
“记住这个。别沉迷别人的记忆,否则你会变成别的东西。”
声音顿了顿,“ 另外, 并非所有处理都需要那种暴烈的方式。这次停得还算及时。”
苏安皱眉:“阿卡西,你能别总用这种语气说话么?”
阿卡西冷笑:“注意你的语气,你用的,是我的躯壳。”
“那你为何不拿回去?”
“……有的用就不错了,知足吧你。”
苏安没再理会。阿卡西是在她来到这里的第三天出现的——在她喂了一只猫,触摸它, 看它满足地消散,并吸收了微弱的记忆光尘之后。那猫最后的愿望,只是被温柔抚摸一次。
或许自己太急切了,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找回记忆,了解苏安的真相,是她唯一的执念。但如果真相是……“如果真是个罪人……或者说这个苏安根本就不是自己...”
这时,苏安忽然注意到,一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伫立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苏安抬起头。
女人白发如雪,长及脚踝,额前生着如玉般的角。
面容精致,但双眼空洞如琉璃,映不出丝毫光彩。
这就是那条盘踞在废墟深处的白龙,她向自己许诺,只要将这个世界完全解脱,就会归还自己所有记忆.. 可是,她为什么突然在这里?明明之前说过,不会再出手了 ….
“勇者大人,”
白龙开口,声音没有丝毫欺负,“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苏安蹙了蹙好看的眉毛。
“你介意去抢银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