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甩甩头,驱散残余的恍惚,随即愣住。
眼前不再是她熟悉的、银行金库的破败景象,而是一个纯白、空旷、边界模糊的空间。更让她惊愕的是,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金色长发、穿着陈旧修女服的少女,正抱着手臂,表情复杂地打量着她。
那张脸……异常眼熟。
“你……”苏安眨了眨眼。
“哟,醒了?”修女少女挑了挑眉,语气是她熟悉的那种混合着嫌弃与无奈的调子,“占用别人身体这么久,该不会连原主都认不出来了吧?”
这声音……
“阿卡西?!”苏安彻底清醒了,立刻低头查看自己——还是那身修女袍,还是那具幼小的身体。可眼前的阿卡西,却有着凝实的、独立的身形。
“别看了,这是心念之间,我的地盘。”阿卡西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撇撇嘴,“托你的福,让那么多人解脱,我这点残存的力量总算恢复了些皮毛,能暂时把你拉进来聊聊了。”
“心念之间?那我要怎么回……”
“回去的方法不重要。”阿卡西打断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地锁定苏安的眼睛,“现在,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苏安皱了皱眉:“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说过了。我叫苏安,来到这个世界时就失去了所有记忆。理论上,和你一样,只是个被困住的普通人。”
“普通人?”阿卡西嗤笑一声,脸上那点故作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苏安,普通人听别人喊两句用魔法,就能凭空驱动影之力形成冲击?普通人看到那种怨念具现的怪物,第一反应是正面冲上去搏杀,而不是逃跑?普通人……会有你那种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千锤百炼过的战斗本能,甚至能在那种关头,精确地找到怪物招式的破绽?”
她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
“失忆?或许吧。但失忆抹不掉灵魂的烙印。我怀疑你根本不是什么误入此地的流浪者。雇佣兵?杀手?还是某个古老组织的清理人?告诉我实话。”
苏安能感觉到阿卡西平静表面下的紧绷,甚至是一种做好了某种决绝准备的决然。她在怀疑,也在恐惧——恐惧这个占据了她身体的存在,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安没有退缩,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
“我不知道。”她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坦然,“你说的那些,我毫无印象。或许我曾经是,但现在,对我来说,我就只是苏安——一个没有过去,需要完成白龙的任务来找回记忆的人。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向阿卡西伸出右手。
“至于你怀疑我会不会对你不利……换个角度想,你现在不也拿我没办法么?我们困在同一条船上。之前的关系,确实不够正式。那么,重新开始如何?不是基于空洞的信任,而是基于明确的共同目标:合作完成白龙的任务,各取所需。这是我的提议。”
阿卡西盯着她伸出的手,又抬眼看看她那双过于平静的黑眸。许久,她脸上绷紧的线条慢慢松了下来,化作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叹息。
“原来被这种话堵回来,是这种感觉……”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终于也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苏安的。
掌心传来微凉的、却真实的触感。
“合作愉快。”阿卡西说,抬起眼,眼神里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锋芒的光彩,“不过记住,说不定哪天,我觉得情况不对,就会毫不犹豫地背叛你。”
苏安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很公平。那么,我会争取在你背叛之前,先背叛你。”
“……切。”
意识的连接骤然回归。
她回到了现实,依旧跪在银行金库破碎的金属地板上。左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出阴影物质,但隐痛仍在。右膝也传来阵阵钝痛。
不远处,副经理卢迪安的身体静静躺在那里,面容是她未曾见过的安宁。只是那身昂贵的西装已被鲜血浸透,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他被洞穿的侧肋伤口中缓缓飘散,那是怨念最后消散的痕迹。
“以我的经验判断,”苏安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脑海中的阿卡西,“他死了。真正意义上的。”
“废话,灵魂都散了。”阿卡西的声音重新在脑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现在怎么办?那封信和印章还在地上,但上面的封印禁锢很强,以我们现在这半吊子状态,强行破解只会触发警报,或者更糟。”
苏安的目光扫过那枚古朴的印章和那封火漆信。任务目标是取得它们,但现在……
她沉默了几秒,迅速起身,将散落在地的几颗便宜水果糖捡起塞回口袋,动作利落。
“你的建议是?”她问。
“跑,哼,我可不想再赌一遍。”阿卡西言简意赅。
苏安没有犹豫,立刻迈步——但方向并非大门,而是墙角的阴影。同时,她感到体内那股熟悉的、属于阿卡西的冰冷力量不再沉寂,而是主动涌动起来,呼应着她的行动意图。
“哦?反应不慢嘛。”阿卡西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某种跃跃欲试的调子,“看来刚才学得不错,力气恢复了一点。别用腿了,太慢。看好了——”
话音未落,苏安脚下浓郁的阴影如活物般骤然沸腾,并非蔓延,而是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瞬间将她“吞”入其中。没有坠落感,只有一种奇特的、在液体与气流之间滑行的触感。下一刻,她的感知已附着在墙壁的影子上,以远超奔跑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向走廊深处。
“阴影穿行?”苏安在意识中快速理解着这新奇的移动方式。
“临时名,效果还行。”阿卡西听起来有点得意,但随即催促,“别分心,专注!这招耗力!”
一道难以察觉的黯淡黑影贴着墙壁的阴影,以惊人的速度窜向金库破损的大门,融入外部走廊更深的黑暗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银行华丽的前厅已乱作一团。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胡话?!”经理额头青筋暴跳,用丝绸手帕不停擦拭着涔涔冷汗,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尖利,“什么叫‘副经理把那位贵客带走了’?!你们入职培训都喂狗了吗?!我们商会,从来就没有副经理这个职位!上一个被称作副经理的,是几千年前初创时期的卢迪安大人,他早就——早就死了!”
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撞见恶灵了,绝对是撞见那种纠缠于商会古老传说的恶灵了!为什么偏偏是他当班的时候!早知道就该申请调去边远分行,或者至少该把祖传的护身符天天戴着!
“先、先生……”一个接待员怯生生地插话,“那您之前订的那套红木办公家具……还要按计划送货吗?”
“送、送什么货!”经理崩溃地大喊,“改成棺材!给我改成棺材!要快!现在就去!!”
就在这时,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职员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带着哭腔喊道:“经理!不好了!那位持有晶卡的贵客……不见了!但、但是!我们检查她存放物品的保险箱时,发现里面……里面是初代会长大人的权柄印信,还有她老人家的亲笔手书!上面的灵魂封印……我们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时间仿佛静止了。
经理张着嘴,眼球缓缓上翻,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柜台才没倒下。初代会长……印信……亲笔信……这意味着那个看起来像小学生的女孩,拥有商会最高、最正统的继承权。
而他,刚刚,把法理上的新会长……给弄丢了。不,可能更糟,是被恶灵掳走了。
“现、现场……还留下什么?”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嘶哑地问。
“没……什么都没了。只有打斗的痕迹,和……和卢迪安大人的……遗体。”职员哭了出来。
“噗——!”
经理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狠狠喷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染红了一片。他猛地站直,用尽全身力气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柜台上,发出巨响。
“换!!”他嘶吼道,眼神绝望而疯狂,“把棺材订单,全给我换成骨灰盒!标准最高的那种!在场所有人,一人一个!立刻!马上!!!”
悲泣声瞬间席卷了前厅。员工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绝望。这下真的完了,跑都跑不掉,要一起上路了。
在一片悲愤的哭声中,一个年轻的职员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弱弱地补充了一句:
“经理……这种有福同享的事情……您、您就不必……如此仗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