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门铃叮当。
店内景象,毫无阻滞地映入眼帘。
是那里。分毫不差。
昏暗的光线从高处狭小的气窗斜射而下,照亮空气中永恒悬浮的、混合着粉尘与奇异孢子的微光。
以及,柜台后面。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秃顶老头,正背对着门,踮着脚,费力地想从顶层架子上取下一个积满灰尘的陶罐。他嘴里含混地嘟囔着,带着浓重鼻音,抱怨着“该死的个子”和“不长眼的供货商”。
可阿卡西一眨眼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看错了…
柜台后面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的衣服也是那么的干净,但却没有老头的那份利落以及精明,反倒是有几分青涩。
“欢迎来到午鸦炼金店…呃,您是有什么需要吗?”
就在阿卡西的理智与情绪在空茫中拉扯,不知该冷笑、该质问、还是该转身就走时,肩头传来极轻的触感。
是苏安。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阿卡西的肩膀。然后,阿卡西感到一种奇特的抽离感像是一直紧绷的某种弦被悄然松开,一直由某种外力稳固维持的某种姿态,被轻轻撤走了支撑。
她瞬间明悟。
身体控制权,被完整地、无声地还了回来。
阿卡西苦笑一声。
“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吧…但是还是谢谢了。”
阿卡西径直走到柜台前。年轻店主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努力想显得专业些。
“那么利特店长去哪了?”
年轻的店长明显的愣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您居然知道我的祖先?”
祖先?
时间二字的分量在此刻变得无比的沉重,她本以为那老东西像不死的精灵一样能活很久很久,可在时间面前却显得太过渺小。
“这家店在我们家族世代相传,最近在我父亲去世后才传到了我的手里,利特先祖当年离开阿卡尔康,说是要去南方的黑沼泽寻找什么“最后一块梦魇苔”然后就此下落不明。”
“他离开后,有消息吗?”她问,声音似乎依旧平静。
“传说最开始几年有信,后来就…渐渐没了。”年轻人摇摇头,脸上露出些真实的惋惜。
“父亲说,先祖就是这样的人,一头扎进他的那些古怪爱好里,就什么都不管了。不过,他留下的那些笔记,还有一些…嗯,比较特殊的收藏,我都妥善保管在地下室。父亲说,也许哪天,会有人真正懂得它们的价值,来取走。”
“他有没有…”阿卡西的声音低了些许,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问,“…提到过一个…总来找他麻烦,顺走他宝贝的小麻烦精?”
年轻人闻言,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一种更明亮、更真切的光芒在他眼中闪过。他猛地转身,在柜台下翻找了几下,拿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本子——不是正式的账本或笔记,更像随手记录的杂记。
他快速翻动着,手指有些急,最终停在其中一页。
“没错,我就知道!金色乌鸦!”果然是在这本笔记里。”年轻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先祖笔记里提过几次!说是个‘脾气比火龙还爆、眼光比老地精还毒、顺东西技术比盗贼还好,但偏偏…呃…”
他忽然卡住,脸有点红,似乎后面的形容不太礼貌。
苏安实在有些想笑,但还是尽量的憋住了。
阿卡西静静的抬头,她想起了在这里的时光。
“嘿!小贼爪子往哪儿伸呢?!”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怒喝从柜台后炸开,老头利特顶着一头乱发猛地抬头,鼻尖那颗红痣都气得发亮。
“那玩意儿沾上一点,能让你笑到明年开春!还不快撒手!”
“老抠门鬼!我可是要拯救世界的,你就不能再宽容一点吗?难不成我要害你不成?”
年少的阿卡西吓了一跳,却没松手,反而把那矿石攥得更紧,下巴一扬。
“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什么勇者,就算是神来了也得给钱!”
他叫她小麻烦精、金色的小乌鸦,生气时骂得比谁都狠,却也会在她因为某个实验失败而沮丧时,丢过来一块黑乎乎的、甜到发苦的糖块,嘟囔着“吃点甜的,多吃一点,稍微长高一点,我可不想天天的低头看你。”
“好了,好了这笔钱就由我来出。”
一个穿着考究、面容和蔼的中年绅士如是说。
“才不用你帮忙呢,哼。”
……
自己甚至经常叫不出这个家伙的名字…可偏偏在他死去很多年后自己才回想起。
“没关系的,你也知道名字这个东西现在变得越来越少了,或许有一天我们的后人已经不会有名字所用了…所以我也并没有打算让人们记住我,只希望有一天他们能说我的死是有价值的…这便足矣。”
阿卡西遗憾的想着, 埃文斯这个名字想必随着当年的无数征战已经刻在这个阿卡尔康了。
那个陪伴自己更改了无数异族魔法让人类可以正常使用的人想必早已名流青史。
“那你知道埃文斯吗?”
“你是说那个叛徒吗?他不是早一千年就已经被斩首了吗?”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货架上,一个空瓶摇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绷紧的、危险的锐利,“叛徒?埃文斯?”
那个为理想背叛家族的贵族少年燃烧尽了自己的整个青春,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用上魔法,这样的人为什么是叛徒?
她脑海深处,埃文斯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伴随着他无奈的笑容,突然变得冰冷刺骨——“只希望有一天他们能说我的死是有价值的。” 原来…他的死,是这样的价值吗?
“够了,你是想把他掐死吗!你难道忘了对他来说历史本就是这样的,这难道是他的错误吗?”
阿卡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这个年轻的店长给掐晕过去了。
“抱歉,我只是…不甘心为什么,我们的付出,我们的牺牲,就这么被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