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武汉,天气从来都没个准数。前一秒还是晒得人后颈发黏的毒太阳,下一秒就能乌云压城,风里裹着潮冷的雨意往领子里钻。这种翻书似的无常,像极了我眼下的日子,腻得人发慌。
我窝在办公椅里,像一滩失了筋骨的软肉,指尖机械地敲着键盘,目光却虚虚地粘在亮着的屏幕上,什么也没看进去。一份再标准不过的朝九晚五,饿不死,也发不了财。我总忍不住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上班,领工资,靠着老家的帮衬凑个首付买套房,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然后按部就班,把剩下的日子一眼望到头。
午休刷视频的时候,一条推送突然弹了出来 —— 全球多地同一时刻出现罕见天空异象。我愣了一下。地球是圆的,怎么可能有什么天象能同时覆盖所有时区?除非…… 整个地球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我掐灭了。我窝在办公室里一上午,连窗户都没开,自然错过了这场热闹,只听见刚从外面回来的同事,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
“就一片特别透的白光,像层薄膜似的铺在天上,晃了一下就没了。”
“像雾一样散开的,看着还挺好看的。”
事情发酵得比我想的快。相关的报道铺天盖地,各路机构介入调查,关于异象的猜测五花八门,连官方都发了通告,承诺会彻查真相。可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几天过去,这场轰动全球的大事,于我而言,不过是通勤路上、摸鱼间隙多了个能刷的谈资。我依旧按部就班地打卡、上班、下班,像一段循环播放的程序。至于那异象的调查?始终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像投入江里的一块石头,掀了点浪花,就沉下去了。
2026 年 3 月 20 日,春分。和往常一样,离下班还有十几分钟,我就溜了出来,打算买完晚饭直接回家。耳机里放着循环了无数遍的歌,我在路边一排小吃摊前晃来晃去,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拎了老三样 —— 蛋炒饭、手抓饼,再加一瓶冰荔枝水。叫了车,一路晃回了小区门口。
【又忘了减肥。今天这一顿热量又炸了,怎么就管不住手买荔枝水呢。】
这种没来由的后悔,每天都在上演。可我早就习惯了,甚至破罐破摔地想,我这辈子,大概是瘦不下来了。路过小区门口小卖部的玻璃窗时,我下意识瞥了一眼玻璃里的自己。180 的身高撑着两百多斤的体重,说不上多臃肿,却也满是颓态。大学毕业之后就几乎没怎么运动过,再加上一次意外伤了腿,体重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路往上飘,再也没下来过。我站在原地,盯着玻璃里那个虚胖的影子,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没等那点念头成型,我就硬生生掐断了,转身走进了小区。
【嗯?起雾了?怎么突然…… 刚刚明明还好好的。】
视线里的东西突然变了。不是能见度低了,眼前的路、路边的树、单元楼的门,都还清清楚楚,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像有一层极薄的雾,蒙在了整个世界前面,又不是蒙在我眼前 —— 它更像一层隔断,一层透得发亮的薄膜,把我熟悉的世界,和我之间,悄无声息地划开了。
是那个东西。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我的后背。是新闻里说的,那层铺在全球天空上的薄膜。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脚步却没停,甚至走得更快了。只是天气原因吧,只是武汉这破天气又抽风了吧。我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打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赶紧回到那个熟悉的出租屋里。
【这鬼天气太难受了,赶紧回家,赶紧……】
话还没在脑子里转完,我的脚步猛地钉死在了原地。脚底的触感不对。不是小区里磨得发滑的水泥地,是软的,带着点弹性的松软,还有草叶蹭过脚踝的痒意。我猛地低下头,手里的炒饭和手抓饼差点掉在地上 —— 脚下不是水泥路,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青草地,茂盛的草叶已经没过了我的鞋帮。
【这里为莫斯会有草啊?】
武汉话的嘟囔刚出口,我猛地抬起头。那是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象。极远的地方,天和地连成了一条干净利落的天际线,而线的那头,浮空的大陆在云层里若隐若现,轮廓恢弘得只在游戏 CG 里见过。带着青草气息的风猛地扑在我脸上,混着我从没闻过的、清冽的草木香。
我攥着手里的晚饭,疯了似的四处张望。一望无际的草原铺向天边,绿得晃眼,要是放在平时,我大概会觉得这里美到窒息,可现在,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慌攥住了我的心脏。我手忙脚乱地扯下耳机,按亮手机 —— 右上角的信号格,空空如也。我开始大口喘气,胸口闷得发疼,往前踉跄了几步,入眼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绿。这片草原太大了,大到我根本不可能靠双脚走出去。
【这里…… 是哪滴啊?】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冷静下来。越慌越乱。
就在这时,又一阵风从背后席卷而来,比刚才的更烈,带着一股厚重的、陌生的气息。我猛地转过身,望向风来的方向。气流越来越急,耳边传来了从未听过的呼啸声,像是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带着震得胸腔发颤的低频轰鸣。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地平线的尽头骤然升起,转瞬就压到了我的头顶。
那是一双遮天蔽日的翅膀,带着深绿的、像苔藓又像岩层的厚重质感,翼尖划破空气的撕裂声,像惊雷一样炸在我的耳朵里。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一条龙。一条真正的巨龙,就从我头顶数米的地方,缓缓掠过,然后振翅飞向了浮空大陆的方向,只留下满草原的风,和我手里已经凉透的蛋炒饭、手抓饼,还有那瓶没开封的荔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