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手里的塑料袋，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恐慌，在原地兜圈子。脚步不敢迈得太远，哪怕脚下早已不是我熟悉的小区水泥路，我还是死死攥着这方寸之地 —— 万一我走远了，能回去的契机偏偏出现在这里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根救命稻草，被我死死攥在手里。塑料袋里的炒饭和手抓饼随着我的动作晃来晃去，像我此刻悬在半空的心。四周空旷得可怕，一望无际的草原铺到天边，别说标志性建筑，连棵像样的树都找不到，天地间只剩我一个人，和手里这袋从地球带来的晚饭。
我蹲下来，用手指扒开脚下的草叶，挖了一点泥土捻在指尖。湿润的、带着点土腥味的触感，和武汉小区花坛里的土没什么两样。这点微不足道的熟悉感，居然让我狂跳的心脏稍微稳了一点。
再这么内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盯着手里的晚饭，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可指尖刚碰到塑料袋，又缩了回来。以前天天管不住嘴，吃完就后悔没减肥，现在这袋冷掉的炒饭手抓饼，却成了我唯一的口粮。谁知道这鬼地方有没有吃的？万一后面要靠这个救命呢？
我就这么站在原地，一会儿想吃饭，一会儿想省着，一会儿想往远处走走探探路，一会儿又怕丢了这唯一的 “锚点”。兜了无数个圈子，左顾右盼了快半个小时，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终于散了个干净。
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我失踪了。不是被绑架，不是走丢了，大概率是穿越了，或者遇上了什么超出我认知的事。现在的我，除了靠自己的本能活下去，没别的路可走。
我决定了，就在原地待满一天。前提是，这里的一天，和我熟悉的 24 小时是一样的。但愿如此。
手机没信号，但离线功能都还能用。我按亮屏幕，翻着早就下载好的小说、漫画和综艺，指尖在播放键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电是现在最金贵的东西，哪怕没信号，也不能让它就这么关机。这是我和原来的世界，仅剩的一点联系了。
【这个点，我在家应该干嘛呢？大概是瘫在沙发上打游戏，要么早就躺床上刷视频了吧。】
我靠在风里，突然有点鼻酸。我在武汉租了个带独卫的单间，一个人住得自由自在，爸妈都在老家，我半年也难得打一次电话回去，总觉得日子还长。可现在，我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连一句报平安的话，都没地方发。
天慢慢黑了。至少这里也有白天黑夜，搞不好…… 我还在地球上？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抬头就看见天边那座渐渐隐入暮色的浮空大陆，忍不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蠢得可以。
意外的是，夜里的草原并不冷，昼夜温差小得离谱。我直接躺在了草地上，心里骂着自己有病，可后背传来的草叶的触感却意外的舒服。更奇怪的是，这么大一片草原，泥土里、草叶间，我居然没看到一只虫子，连一声虫鸣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过分，也单调得过分。
【希望明天睁开眼，能有点不一样吧。】
我当然知道会不一样。只是我没想到，这份不一样，来得这么快。
脸上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温热的触感，我猛地睁开眼，侧头就对上了一双巨大的、温润的琥珀色眼睛。是一头麋鹿。大得离谱的麋鹿，肩高几乎快赶上我坐着的身高，头顶的巨角枝桠舒展，上面缠绕着细碎的、暖金色的光，像萤火虫似的光点绕着鹿角缓缓飞着，在清晨的风里晃出细碎的光晕。
我吓得魂都飞了，嗷一声从地上蹦起来，手里的塑料袋差点甩出去。可那头麋鹿半点没被我吓到，只是歪了歪头，依旧安静地看着我。我顺着它的身子往上看，才看见鹿背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我只在纪录片里见过的游牧者服饰，皮革和粗布拼接的料子，腰间挂着短刀和水囊，眉眼锋利，气质干练，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点淡淡的打量。
“你，来自地球？”
我整个人僵住了。
“啊？我…… 是，我是……”
让我浑身发麻的不是他问出的这句话，而是他的声音。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说的不是中文，不是英语，不是任何一种我听过的语言，那是完全陌生的音节，可落在我耳朵里，我却明明白白地懂了他的意思。像脑子里天生装了个同传翻译，没有延迟，没有障碍。
“跟我走吧。当然，你也可以选不跟。怎么样？”
我几乎没有犹豫。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孤零零待了快一天，哪怕前路未知，也比一个人在这里耗死强。我甚至已经彻底接受了 “我穿越到异世界” 这个设定，甚至有点庆幸 —— 毕竟我看过太多开局就黑深残的故事，现在至少有个看起来靠谱的人带路。
麋鹿温顺地跪了下来，男人朝我伸出了手。我一只手死死攥着那袋冷掉的晚饭，另一只手犹犹豫豫地搭了上去。他的力气大得离谱。我 180 的身高，两百多斤的体重，在他手里像个空矿泉水瓶似的，轻轻一拽，就被稳稳地拉上了鹿背。
“那个，请问……”
“有什么想问的，到了目的地再说。现在还要去找其他人。”
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意外的，居然让人觉得很可靠。
这头麋鹿比看起来还要大得多。男人坐在最前面的位置，我坐在他身后，甚至能直接躺下。鹿背上没有马鞍，没有缰绳，可我坐得稳得离谱，哪怕麋鹿纵身跃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半点颠簸。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我看着脚下飞速后退的草原，看着远处依旧悬浮在天边的大陆，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种感觉，是我毕业之后，在日复一日的朝九晚五里，早就消失殆尽的悸动。我是不是…… 真的要开始一场不得了的冒险了？
麋鹿一路跑着，男人的目光始终在扫视着草原，像是在找什么。我没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这片草原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一路过来，除了偶尔看见几棵孤零零的、奇形怪状的树，依旧什么都没有。
不知跑了多久，麋鹿慢慢停了下来。男人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塑料袋上。
“食物？你们那里的食物？”
“是，虽然冷了。你要不要尝尝？”
我的肚子早就叫得震天响，本来已经准备拆开冷炒饭垫垫肚子，见他问起，便把没拆封的手抓饼递了过去。他接过来，也没客气，直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嗯，有点像…… 饼一样的东西。”
奇怪的事发生了。前面的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形容饼的那个前缀词，落在我耳朵里，却像信号不好的乱码，滋滋啦啦地划过去，明明每个音节都听清了，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过来的时候，就一个人？”
他吃完了半张饼，又开口问。
“是，就我一个。难道说…… 还有其他人？”
“不然呢？我现在不就是在找和你一样的无眷族？说起来，一整个星球都是无眷族的猿人种，实在是不可思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无眷族，猿人种。我听得懂每个字，也能感觉到，这两个词绝对不是什么好听的称呼。可我现在没心思纠结这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别的地球人，也到这里来了。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口，可脑子乱成一团麻，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休息了没多久，我们再次启程。麋鹿继续在草原上飞驰，这一次，没跑多久，我就远远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影。那人看见我们，几乎是瞬间，转身就跑。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换做是我，在陌生的草原上看见一个骑着巨鹿的陌生人，跑得比他还快。
男人低喝了一声，麋鹿提速追了上去，他朝着前面的人影喊了句什么。我依旧能听懂他的话 ——“站住，我们没有恶意，你是从地球来的吗？”前面的人影猛地停住了，慢慢转过身，等着我们靠近。
是个中年亚洲男人，一身熨帖的黑色正装，外套敞开着，领带被他皱巴巴地攥在手里，衬衫的扣子解开了好几颗，头发乱蓬蓬的，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恐慌，一看就是刚从写字楼里出来，就被拽到了这个鬼地方。
男人和他简单说了两句话，他便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鹿背，坐在了我身后。等坐稳了，他凑过来一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开了口。
“안녕하세요。”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啊…… 韩国人？”
他听见我说中文，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显然也认出了我是中国人。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那是在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终于找到同类的释然。可笑着笑着，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 我们能听懂异世界人的话，却听不懂彼此的。风从耳边吹过，鹿背微微颠簸，两个来自同一个星球、却语言不通的社畜，就这么沉默地坐着，朝着未知的前路，一路飞驰。
不知不觉间，我抵不住疲惫，低着头在鹿背上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脖颈的酸麻和身下规律的颠簸晃醒，迷迷糊糊抬起头，整个人瞬间僵住。
四周早已没了无边无际的草原，入目只剩漫无边际的苍蓝天幕，风裹着云层的湿冷扑在脸上。我们竟不知何时已行至天上，身下的麋鹿正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四蹄稳稳踏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看不见的石阶上，扎实得没有半分晃荡。
说不上多震惊。
从巨龙掠过头顶，到骑着异世界人的巨鹿穿越草原，我的神经早已被接连的异象磨得麻木，只剩感官传来的、迟来的冲击 —— 原来这个世界的离谱，从来没有下限。
我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韩国大叔，他正死死攥着手里皱成一团的领带，指节泛白，脸色还带着没褪尽的苍白，却强撑着镇定望着四周，想来早就在我睡着的时候，经历过了从惊骇到麻木的全过程。
想来这一路，我们再没遇上其他从地球来的人。麋鹿始终没有停下，脚下的草原早在我沉睡时就彻底消失在了身后，只剩云海翻涌，天高地阔。
直到身前的男人低喝了一声：“快到了。”
我猛地抬眼望去。 云海尽头，一片片破碎的大陆块赫然悬在天幕上，像被神明随手掰碎的陶片，岩柱如根系般垂进云海里，远看竟真像一座座浮在天上的盆栽。麋鹿突然振了振颈间的鬃毛，骤然提速，像箭一般扎进了前方翻涌的云层里。 湿冷的云气瞬间裹住全身，视线白茫茫一片，只剩耳边呼啸的风声。不过数息，眼前的云雾骤然散开，豁然开朗。
我们已经闯入了这片浮空大陆的腹地。
千峰万壑拔地而起，奇峰如剑，直刺天幕，像极了我曾在纪录片里见过的张家界群山，却更恢弘，更险峻。麋鹿驮着我们在峰峦间穿行，风从峡谷里穿过来，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我顺着风来的方向望去，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片错落铺开的聚落，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人造建筑。屋舍杂乱却鲜活，顺着山势铺开，炊烟袅袅；而在这片聚落的最中心，一座石砌的城堡式建筑群静静伫立，尖顶刺破云层，在天光下投下厚重的影子。
没片刻，麋鹿稳稳落在了聚落前的空地上。 我扶着鹿背下来，双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恍惚。而抬眼的那一刻，所有的恍惚都定住了。
空地上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足有上百号人。有人穿着熨帖的正装，有人套着松垮的睡衣，有人还穿着印着 logo 的外卖服、校服，甚至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打完的超市购物袋。不用问，一眼就能认出来 —— 他们全是从地球来的。 一百多双眼睛里，装着一模一样的茫然、无措，还有藏不住的恐慌，像极了刚从小区走进草原时的我自己。
风从峡谷里吹过来，掀动了所有人的衣角。 我攥了攥手里早已凉透、只剩半盒炒饭的塑料袋，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之前的草原、巨龙、巨鹿，都不过是序幕。 真正的故事，现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