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前行,倒是格外平稳。我们这一届所有新兵,在各位教官的带领下,一路深入黑棘森林腹地,最终抵达了碎土沼泽的测试场地边缘。
此前我一直以为,“碎土沼泽” 顾名思义,应该是一片泥泞遍布、杂草丛生的大沼泽。可真正站在场地边,才发现自己彻底想错了 ——“碎土” 二字,才是对这片场地最精准的描述。
眼前是一片深陷于森林中的盆地,内里死寂得没有一丝生机,连半根杂草、一只虫豸都看不见,干净得仿佛被人刻意打理过一般。地面上铺满了细碎的尘土,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土粒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时不时还能看到几簇嶙峋的岩石群散落其间,模样狰狞,与我印象中潮湿泥泞的沼泽,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难道 “沼泽” 二字,只是用来形容这片场地的荒芜与难行,而非真正的地貌?
我抬眼望向盆地深处,能清晰看清眼前的地貌轮廓,却望不到盆地的另一端 —— 远比我想象中要辽阔得多。心底瞬间了然,这样的距离,绝对不是一天之内就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这时,一位负责主持测试的教官走上前,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清晰地宣读着测试规则:
“你们的测试很简单 —— 横跨这片碎土沼泽,抵达盆地的另一端。限时三天,最终将根据你们抵达的先后顺序排序,决定你们的列兵等次。规则就这些,准备好,即刻出发!”
出发讯号甚至都没有响起,负责监考的教官便已转身离去。早已按捺不住的新兵里,已有不少人抢先一步踏入盆地,顺着倾斜的坡面往下走去。我和朱子育对视一眼,也绷紧心神,踏上斜坡向下滑行。
可诡异的一幕骤然出现 ——第一批真正踩进盆地平地的新兵,身体猛地一颤,随即纷纷蹲下身,呼吸急促、面色发白,大口喘着粗气。他们在原地缓了许久,才勉强撑着站起来,步履沉重地缓缓向前。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看不到任何阻碍,他们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迟缓…… 难道这就是沼泽的诡异之处?】
我和子育停在边缘,看着前方的人一个个步履维艰,彼此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随后一同踏入了盆地。
下一瞬,一股恐怖的感觉骤然袭来。并非有刀刃真的刺向我,却让我产生了被利刃贯穿的错觉。紧接着,像是有无数细碎的锐片击穿肩膀,一股沉重的冲击径直撞在腹部,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碾过。
【不是实体攻击…… 是精神攻击吗?不对…… 这是…… 浓烈到极致的杀意?还是……】
我猛地想起课程上提过的存在 ——战冕。当强者的实力抵达某个极致,便会得到世界的认可。这份认可并非恩赐,而是源于彻底的折服。空气中游荡的术子、天地间的一切,都会以臣服之势被其所用。而最直观的体现,便是强者自身释放出的、如同威压般的力量。听说基尔教官便拥有战冕,只是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而这种威压,会根据持有者的性格、实力,以及被世界认可的方式,分为四类。
数量最多的,是在战斗上登峰造极的强者所持有的驱冕,表现为周遭重力骤增,周身缠绕着淡淡的白色烟尘。其次是并非以战斗成名的铸冕,只要在某一领域的造诣足够深,哪怕是绘画、歌咏,再辅以术子加持,都有可能获得,表现为温顺的微风环绕周身。除此之外,还有更为稀有的皇冕与残冕。
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明白。这所谓的碎土沼泽,根本不是真正的沼泽,也不是自然形成的碎土地貌。这里,是昔日两位持有驱冕的强者激烈碰撞后,遗留下来的战场。弥漫在整片盆地里的,不是毒气,不是陷阱,而是两股早已凝固、永不消散的战冕威压。
战冕的威压不再是虚幻的错觉,而是实打实压在身上的重负,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胸口像被一块巨石碾着,呼吸变得异常乏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滞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周遭的重力骤然倍增,四肢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我根本没法挺直脊背,只能佝偻着腰、低着头,硬撑着不让身体垮掉,膝盖弯得几乎要坐到地上,只能以这样狼狈的姿态,一步一步艰难踱步。
【明明出发前还和子育说,要一起冲刺,要争名额…… 可现在,我连歪一下头,看看他在哪里的力气都没有!】
心底的焦急与不甘翻涌着,却连一丝一毫都无法宣泄 —— 身体早已被这股无形的威压牢牢束缚,稍一松懈,就可能彻底垮掉。
【我才走了多少米?不过几十步吧…… 怎么就难成这样?】
连回头确认子育状况的力气都没有,我只能死死咬着牙,维持着这僵硬的姿势,不敢有半分松懈。我清楚地知道,只要稍微没收住气,身体的力道散了,就会立刻趴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有几道身影匆匆掠过。是其他种族的新兵,他们的体质本就比我们地球人强悍得多,即便在这恐怖的战冕威压下,依旧能维持相对稳健的步伐,一个个从我的身边超越,朝着盆地深处走去。
那种无力感,比身上的威压更让人窒息 —— 我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挪动脚步,而别人,却能轻易地将我远远甩在身后。
不知在这无边的重压下挣扎了多久,脚掌磨得生疼,喉咙干得冒火,连呼吸都渐渐形成了一种机械的节奏——深吸一口带着尘土的空气,憋住,借着这股微弱的力道挪动一步,再缓缓呼出,周而复始。起初那种五脏六腑被碾过的剧痛,渐渐被一种麻木的沉重取代,就像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肉都被反复拉伸、压榨,早已没了知觉,却又在神经的末端持续传来刺痛。
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能慢慢抬起手臂了。
不是之前那种拼尽全力也只能微微颤动的无力,而是能勉强抬起至胸前,虽然依旧沉重得像是举着一块巨石,却已然是极大的突破。身体似乎在潜移默化中,开始适应这股战冕威压,不再像最初那般被瞬间击溃,只是这种适应,仅仅是“能行动”,而非“能放松”。肩膀依旧紧绷得像是被铁箍勒住,脊背始终佝偻着,每一块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呻吟,哪怕是眨眼这样微小的动作,都要耗费额外的力气,稍有松懈,那股恐怖的重压便会瞬间反扑,让我险些栽倒在地。
腹中的饥饿与喉咙的干渴越来越强烈,我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水囊——那是出发前教官统一发放的,里面装着足够三天的水和压缩干粮。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我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臂艰难地挪到腰间,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勾住水囊的带子,又用了足足半分钟,才将水囊扯到胸前。
拧开水囊的盖子更是难如登天,手指根本用不上劲,只能用牙齿死死咬住盖子边缘,借着脖颈肌肉的力道,一点点转动。水囊倾斜的瞬间,几滴浑浊的水顺着嘴角滑落,大部分都洒在了衣襟上,我慌忙伸长脖子,贪婪地舔舐着嘴角的水渍,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稍微缓解喉咙的灼烧感。压缩干粮更是无从下口,我试着用牙齿去咬,却发现下颌的肌肉僵硬得无法发力,只能将干粮掰成极小的碎块,借着喝水的机会,一点点咽下去,每吞咽一次,喉咙都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刺痛。
身边的身影越来越少,那些体质强悍的异族新兵,早已消失在盆地深处,只剩下零星几个和我们一样挣扎的地球新兵,还有我和朱子育。我们彼此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都在艰难地挪动脚步,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能抬头看对方一眼,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身上的重压,用来维持那艰难的步伐。
夜幕降临,碎土沼泽的夜晚格外寒冷,刺骨的风卷着细碎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我们依旧在坚持,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哪怕双腿早已麻木,哪怕视线开始模糊,哪怕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成倍的代价。我能隐约听到身边其他地球新兵的喘息声,那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有的人体力不支,渐渐放慢了脚步,最终停在原地,佝偻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再也无法挪动一步。
第二天正午,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黑棘森林的枝叶,洒在这片死寂的盆地时,远处传来了教官们的声音。几位教官站在盆地边缘,拿着记录板,神色平静地宣布:
“测试已过去一天半,根据目前的完成度,未走完三分之一路程的新兵,可选择提前结束测试,按现有完成度排名,不影响后续列兵等次评定,即刻收队。”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地球新兵眼前一亮,挣扎着停下脚步,朝着边缘的教官们挥手,他们早已支撑不住,能有这样的机会,无疑是解脱。可我和朱子育,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朝着教官的方向挪动,反而缓缓抬起头,看向彼此。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我能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嘴唇干裂,眼神却依旧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我们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便读懂了彼此的心思——我们要走完,哪怕拼到最后一丝力气,也绝不半途而废。半途而废得到的评定,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要的,是真正完成测试,是靠自己的意志,走到盆地的另一端,哪怕最终垫底,也无怨无悔。
“报告教官,我拒绝提前结束,我要完成测试。”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边缘的教官喊道,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紧接着,朱子育的声音也传了过去,同样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报告教官,我也拒绝,请求继续完成测试。”
教官们愣住了,随即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教官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也带着一丝无奈:“你们确定?继续下去,只会更加艰难,甚至可能透支身体,而且以你们目前的速度,即便走完,也必然是最后几名,无法获得任何恩赐。”
“我确定。”
我和朱子育异口同声地回答。
教官们没有再劝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们坚持,便继续吧。记住,一旦体力不支,随时可以示意,我们会立刻上前支援。”
周围那些选择提前结束的地球新兵,看着我们的眼神里,有不解,有敬佩,也有一丝嘲讽。他们或许觉得,我们是在自不量力,是在做无用功。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从上次那起生死事件中活下来的我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轻易会放弃的新兵,意志,是我们唯一能与那些体质强悍的异族新兵抗衡的东西。
拒绝提前结束后,我和朱子育对视一眼,眼中没有了之前的互相扶持,反而多了一丝较量。我们依旧在同一片威压下挣扎,依旧艰难地挪动脚步,却不再刻意放慢速度等待对方,而是各自拼尽全力,朝着终点前进。我们是战友,是从生死边缘一起走过来的兄弟,但在这场测试里,我们也是竞争对手——我们都想证明自己,都想靠自己的力量,走到最后。
接下来的一天半,我们像是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这片碎土沼泽中艰难前行。身体的疲惫早已达到了极限,脚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后,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喉咙干得几乎要冒烟,压缩干粮也早已吃完,水囊里只剩下最后几滴浑浊的水。可我们没有停下,哪怕视线越来越模糊,哪怕身体越来越沉重,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我们依旧在坚持,一步一步,朝着盆地的另一端挪动。
那些异族新兵早已抵达终点,教官们在终点处等候着,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带着一丝期待与赞许。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朱子育率先踏上了盆地另一端的平地——那是测试的终点。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我挥手,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带着胜利的笑容。
我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加快了脚步,几步之后,也踏上了终点的平地。当双脚离开那片被战冕威压笼罩的碎土,身上的重压瞬间消失,那种突如其来的轻松,让我瞬间脱力,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我们做到了,我们没有半途而废,我们靠着自己的意志,走完了这片看似不可能走完的碎土沼泽。
我缓了许久,才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向朱子育,笑着说道:
“还是你快一点。”
朱子育也笑了,走过来,伸手将我拉起来:
“彼此彼此,能走完,就已经赢了。”
就在这时,负责主持测试的教官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份排名表,声音洪亮地宣布:
“本次碎土沼泽测试,所有完成测试的新兵,按抵达先后顺序排序,确定列兵等次。其中,朱子育,排名最后一位,获得本次测试最后一个恩赐名额。”
我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整个人都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朱子育也愣住了,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不解。
我下意识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急切与疑惑:
“教官,您是不是搞错了?之前基尔教官说过,至少有三个地球新兵的恩赐名额,子育前面,没有其他地球人,我紧随他之后,按道理,我也应该能拿到其中一个名额,为什么……那两个名额没有了?”
教官的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缓缓解释道:
“之前确实是有三个,但测试前两天,其他团的新兵营临时调走了两个名额,这件事没能及时通知你们。恩赐的数量每一届都十分宝贵,或许其他团比我们更急需吧。不过你确实很可惜,说实话,我根本没想到你们两个能坚持着完成测试。别太灰心,搞不好以后你还有机会。”
听完这番话,我似乎并没有对这个结果产生什么波澜,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可不知为何,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便是一阵空落落的失重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不经意间悄然掉落,悄无声息,却又清晰地让人感知到它的离去。那份拼尽全力换来的释然,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空落覆盖,说不清道不明,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朱子育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眼底满是复杂。教官没有再多说,转身对着朱子育道:
“朱子育,跟我来领取恩赐。其他人,原地休整,后续列兵等次评定,将在明日公布。”
看着教官与朱子育离去的背影,我依旧站在原地,晚风卷着尘土,打在脸上,却再无半分痛感。心底的空落愈发强烈,那两个被调走的名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上,不疼,却格外清晰。我知道,教官说的是实话,可那份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期待,终究还是落了空。
最后还是千言万语汇聚在心里。
【我草泥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