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列兵评定结果公布，不出所料，却又带着几分意外 —— 我竟然拿到了中级列兵的军衔。没有多余的解释，想来多半是对我拼尽全力、完整走完碎土沼泽测试全程的奖励，算是对我这份坚持的认可。
宿舍区依旧冷冷清清，朱子育还没有回来，偌大的宿舍里，寥寥几个人影，显得格外空旷。想来其他人要么是拿到了更高的军衔，忙着接受表彰；要么是测试失利，独自黯然调整，没人愿意此刻待在这满是对比的地方。
既然暂时无所事事，我便索性拿出弗兰语的读物，坐在床边巩固练习。以前在地球时，无论是学英语，还是其他零碎的小语种，我总是三分钟热度，半途而废，从未真正静下心来深耕过。直到来到这个世界才明白，最好的学习方式，从来都是被直接丢进对应的语种环境里 —— 如今的我，虽然主动书写还很生疏，拼写也时常出错，但朗读起来，已经能渐渐做到流畅自然，不用再逐字逐句对照翻译，也能读懂弗兰语读物里的大致内容。
心底的失落与不甘，依旧像一层薄雾，挥之不去。明明和子育一起走到了终点，明明我也拼尽了全力，却没能拿到那份本该属于我的恩赐，这份落差，终究难以轻易释怀。可我也清楚，抱怨毫无用处。
这个世界，其实和地球没什么两样。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是不是许久没有放松了，今天难得的，好好睡一觉吧。
另外一边，守序盟约大教会的塔尔克里夫教堂，虽以“教堂”为名，实则是一座通体由黑曜石砌成的巍峨神殿。尖顶刺破云层，彩绘玻璃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圣纹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术子特有的清冽气息，肃穆得让人不敢高声。
基尔却全然不顾这份庄严，脚步沉重地朝着圆桌厅走去。他的肩线绷得笔直，指节攥得发白，周身的凝锐息不自觉地外泄了一丝，连周围流动的空气都微微凝滞。
“看样子心情很糟啊，基尔。”
一道温润磁性的男声从廊柱后传来，叫住了他。基尔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却也没有再往前走——他本想装作没听见，可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你不在圆桌厅待着，堵在这里做什么？卡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未消的火气。
“当然是等你。”
卡什从阴影里缓步走出，
“要是不提前截住你，等会儿你冲进圆桌厅，怕是要指着马尔科姆的鼻子骂。到时候还会让我们墙垣之盾的老团长也难堪，不是吗？”
卡什是恩赐种之一的蓝精灵，虽然是叫做蓝精灵， 但蓝字实则得名于他们那双如同深海般澄澈深邃的靛蓝色瞳孔。他生得极为俊朗，银灰色的长发束在脑后，一身银白镶边的墙垣之盾制服衬得他身姿挺拔，此刻正抱着手臂，看着基尔，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话音刚落，基尔周身的空气骤然一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攥紧了拳头。那丝原本只是外泄的气息，此刻如同被点燃的火药，瞬间暴涨开来 —— 基尔的战冕如同千万根细针般的穿透力，无声无息地刺向四周。
走廊里巡逻的卫兵们脸色骤变。离得近的两个卫兵手中的长枪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更远些的人也纷纷捂住胸口，呼吸急促，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带着极致压迫感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连抬头看一眼基尔的勇气都没有。地面上细碎的石屑微微震颤，墙壁上悬挂的圣纹旗帜无风自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基尔！”
卡什的脸色终于严肃起来。他轻叹一声，周身也缓缓升起一层淡银色的光晕 —— 卡什作为墙垣之盾的军旗，其战冕，厚重、沉稳，如同筑起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基尔外泄的威压牢牢挡在外面，护住了周围的卫兵。
两道战冕在空气中无声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让整个走廊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空气扭曲成模糊的波纹，连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投下的光影，都变得支离破碎。
这就是强者之间的交流方式。无需多言，先以战冕定调。
“我知道你生气。”
卡什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无奈，
“恩赐名额被悄无声息地划给了我们团，换谁都会火大。”
基尔终于转过头，周身的威压又重了一分：
“那是我的新兵的名额！是他们拼了命走完碎土沼泽，用意志换来的机会！你们墙垣之盾缺人，就可以随便抢别人的东西吗？大教会的规矩，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我们抢的哦。基尔，可不要在这方面推卸到我们团。”
卡什摇了摇头，语气苦涩，
“是你们马尔科姆团长亲自批的。你也知道，上个月塔尔克里夫西部防线被乌合门渗入，我们团损失了100多人，急需补充有恩赐资质的新兵。马尔科姆觉得，4106宇宙的新兵就算拿到恩赐，成长速度也远不如其他种族，不如把名额给更能快速形成战斗力的人。这名额甚至是他主动给我们的。”
基尔刚想反驳什么。
“我知道，我都知道。”
卡什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但基尔，你冷静一点。你现在冲进圆桌厅，和马尔科姆大吵一架，又能怎么样？名额已经批下去了，不可能再改回来。你闹得越凶，只会让高层更加觉得你手下的那些资质不高的新兵是麻烦，以后他们能拿到的资源只会更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基尔的怒火上。他周身暴涨的威压缓缓收敛，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卡什见状，也收起了自己的战冕，走廊里的空气终于恢复了正常。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捡起地上的武器，低着头匆匆离开，不敢再多看一眼。
“我就是不甘心。”
基尔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答应过他们，只要他们能走完测试，就一定能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可现在，我食言了。”
“我明白。”
卡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这只是暂时的。这次的名额没了，还有下次。”
基尔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他抬头看向圆桌厅的方向，眼神里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意，却多了几分隐忍。
“告诉马尔科姆，这次我忍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但如果再有下次，我不管什么团长不团长，什么规矩不规矩，我一定会亲自把东西抢回来。”
说完，他没有再去圆桌厅，转身朝着教堂外走去。卡什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第三天了，获得恩赐的那批人还没回来。
【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们直接转移阵地了？】
我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框，正望着楼下空荡荡的训练场出神，后背突然一轻，整个人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回头就撞进朱子育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里。他故意把我举得高了一点，还得意地转了个圈，崭新的军装下摆随着动作扬起，肩章上那道代表上级列兵的银纹在阳光下闪着光。
“怎么样？上级列兵的新衣服，帅不帅？”
“帅个鬼。”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放我下来，上下扫了一眼，撇了撇嘴，
“跟我这身中级列兵的一模一样，不就多了一道杠吗？”
我们都没提名额的事。那些藏在心底的不甘、遗憾，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都在相视一笑里悄悄淡去了。我们的友情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变质，更何况子育一直记着，当初在瞳豹的爪下，是我拼了命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说真的，恩赐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拉过椅子坐下，好奇地问道。
“你说那个啊……”
子育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又兴奋的神情，
“昨天他们把我们带到总部去了，我的天，那地方太怪了！看起来跟电影里那种中世纪城堡城镇一模一样，全是灰石砌的尖顶塔楼，铺着鹅卵石的街道弯弯曲曲，路边都是带尖拱窗的哥特式房子，连城门都是厚重的橡木包铁的。”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但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高科技！塔楼顶上不是避雷针，是转个不停的淡蓝色术子水晶，一到晚上就会发光；鹅卵石缝里嵌着细细的银纹，踩上去会泛起微光；街上跑的不是马车，是悬浮的石制车厢，没有轮子也没有马，飘在半尺高的地方滑过去；还有路边的路灯，是水晶做的，会自己调亮度，连告示牌都是飘在空中的，上面的字会自己动！”
“我绕得头都晕了，最后被带到一个跟塔尔克里夫教堂差不多的大教堂里，见到了一位像是守序盟约的老大的人物。”
“老大？”
我愣了一下，
“是个什么样的人？”
“超级超级美的美女！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的！”
子育眼睛一亮，比划着说道，
“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周身好像裹着一层淡淡的柔光，特别温柔。她让我把手背伸给她，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一股暖流从指尖涌进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连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跟着慢慢舒展开了，特别舒服。”
“然后呢？”
我追问。
“然后…… 然后就没了啊。”
子育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她松开手就说好了，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除了刚才那一下，真的感觉啥变化都没有。”
【如果恩赐只是需要一个人伸手触碰就能完成，那为什么还要死死限制名额？难道她…… 真的是神吗？】
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陷入了沉思。总觉得这个所谓的恩赐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 它随意得像随手递出的一颗糖，没有考核，没有仪式，只是轻轻一握便宣告完成；可偏偏在名额这件事上，又严苛得近乎不近人情，容不得半分通融。
“旭……”
子育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声音轻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歉意。他挠了挠头，避开我的目光，指尖不安地摩挲着肩章上那道银纹。
“有件事，我本来想晚点告诉你的。”
我抬眼看向他，心里隐约有了预感。
“我今天回来，是来收拾东西的。”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眼看向我，眼底满是愧疚与不舍，
“所有恩赐获得者都会统一编入新一轮的预备营，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去总部报道。我们…… 要分开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点了点头。其实早该想到的。从他拿到那个唯一的恩赐名额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走上了不同的路。
他会进入更进一步的军营里，接受更顶尖的训练，接触这个世界最核心的力量；而我，还会不会留在黎明之牙团的新兵营都不知道。
我们之间的分层，从测试结果公布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第二天清晨，我在浮空站台送别了朱子育。银灰色的列车缓缓升起，悬浮在半尺高的术子光流上，载着他驶向远方的总部。我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道银白色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云层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我们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半年，可他却是我来到这个陌生的万宇世界后，唯一能毫无顾忌说话的人。如今他走了，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转过身，新兵营里一片死寂。这本就是个临时搭建的小型营地，如今大部分新兵要么编入了各团，要么选择了离开，只剩下我们几个地球籍的列兵。我们沉默地站在训练场上，等着教官宣布后续的安排。
“剩下的人，听好了。”
负责交接的教官走上前，声音平稳，
“大教会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正式编入黎明之牙团团部，以你们目前的实力，初期会分配到后方做文书和后勤工作，但保留完整的晋升渠道。第二，如果不愿意继续服役，可以放弃列兵身份，由大教会安排到指定城镇定居，会有一笔安置金。”
话音刚落，我身边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他们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迫不及待地转身回宿舍收拾行李 —— 听说盟约专门在边境城镇划出了一条地球人街区，而他们作为退伍新兵，能拿到比普通移民多三倍的安置金。
很快，训练场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你呢，旭？”
教官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仿佛早就猜到了我的答案，
“你还是想继续走下去，对吧？好歹你是完整走完碎土沼泽的人。放心，后勤只是暂时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认出了他，正是测试结束那天，在终点接过我们登记牌的那位教官。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突然从身后传来。那脚步声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我和教官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基尔正从营地门口走来。
他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褐色贴身战斗服，面料紧紧贴合躯干，绷出清晰流畅的肌肉线条。胸前一枚冷银色的金属扣固定着垂到后腰的黑色披风，肩肘、心口这些致命部位，都覆盖着哑光的黑色皮质护甲，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处处透着锋芒。比起简洁的上半身，他的下半身装束要复杂得多，腿上套着层层嵌套的机械护具，关节处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腰侧垂着一圈同色系的战术下摆，走动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走到我们面前站定，风掀起他的披风一角，我瞥见背面印着一枚繁复的银色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基尔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
教官连忙敬了个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来看看我带过的兵。”
基尔的声音依旧低沉，目光落在我身上，
“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你一个？”
“是。”
我挺直脊背，沉声回答。
“你准备跟着黎明之牙去做后勤？”
“嗯。”
我顿了顿，补充道，
“我没有别的选择。”
基尔看着我，沉默了几秒，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天空。风卷起地上的碎土，吹得他的猎猎作响。
“那我再给你加一个选择。”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我和旁边的教官同时愣住了。
“游离之子团，你听说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