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沉下心来啃这个世界的典籍时，反倒生出一种读奇幻小说的错觉。我总忍不住沉迷于那些光怪陆离的设定，尤其是当初救下我们的守序盟约大教会，它的起源与架构，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如今盟约的核心战力，正是由黎明之牙、墙垣之盾、血盟之势与游离之子四大军团构成。
血盟之势是盟约最锋利的攻坚尖刀，全员精锐；黎明之牙则是承托前线的二线主力，兼顾后勤与隐秘任务；墙垣之盾坐镇中枢，是守护大教会核心的中央禁卫。唯独游离之子，典籍上的记载寥寥无几，只说它法理上仍隶属于盟约，却不必严格遵从教会的直接指令，是四大团里自主权最高、也最神秘的一支。
“游离之子团也会公开招人？”
教官率先开口，脸色微变，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怎么，游离之子就不需要新鲜血液了？”
基尔挑眉，语气平淡。
“不是这个意思……”
教官连忙摆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但游离之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对人的要求，比血盟之势还要苛刻得多。而且他们招人从来都是内部引荐，几百年都没对外招过一次了。”
“没错。游离之子从不对外公开招募，所以是内招。懂了？”
基尔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话说到一半，教官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基尔大人！您是说…… 您要亲自引荐他？”
“我问的不是你。”
基尔没理他，径直转头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犹豫。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整个人都懵在原地，完全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前一秒我还在准备去黎明之牙做后勤，下一秒，那个传说中几百年不对外招人的游离之子团，竟然向我敞开了大门。
“原本是来看看还剩几个愿意留下的，没想到就剩你一个。”
基尔收回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
“给你一晚上考虑。想清楚了，明天一早出发。”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机械护具的关节处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
“等等！基尔大人！”
我几乎没怎么思考，身体先于理智动了起来，脱口叫住了他。
基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刻。
“不用急着做决定。”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我得提前告诉你，游离之子没有后勤，没有援军，没有固定的营地。每一次任务都是生死局，没人会为你的失误买单。”
“我不用考虑了。”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迎上他转过来的目光，语气无比坚定，
“我相信您的判断。带我走。”
我忽然就想起了当初在马尔科姆面前做抉择的那个下午。那个时候，基尔搞不好就在隔壁的房间里，靠着墙安静地等着结果吧。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懂，他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些来自 4106 宇宙的异乡人格外上心。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那份藏在冷硬外壳下的重视与善意。毕竟当初从废墟里把我扛出来，一路送到车上的人，也是他啊。
【嘛，搞不好明天就会遇到要命的麻烦，搞不好后天就直接领便当了也说不定。不过啊，就这么窝在后勤办公室里混吃等死，绝对不是我的风格。再怎么说，我也是从瞳豹的爪下捡回一条命的男人啊。】
“很好。”
基尔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了一道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弧度，
“你应该知道我的风格。别磨蹭了，收拾东西，现在就出发。”
他转过身大步离开，黑色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机械护具的关节处发出清脆的金属轻响。没人能从他那毫无波澜的背影里看出，这个向来不苟言笑的男人，此刻心里正难得地泛起一丝小小的雀跃。
我攥了攥拳头，转身朝着空无一人的宿舍走去。好不容易穿越到这么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不轰轰烈烈地闯荡一番，那也太对不起自己了吧。
“欸？马车？”
我把本来就没几样的家当一股脑塞进帆布背包，刚跑到军营门口就愣在了原地。 停在那里的不是我预想中的浮空车，而是一辆实打实的四轮马车。算不上精致，通体是深褐色的实木，看着却异常结实，车轮用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材料制成，敲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前面拉车的是一匹深褐色的骏马，鬃毛却是亮眼的银白，配色说不上协调，却比地球上的马足足大了一圈，肌肉线条流畅得惊人。
“居然要坐马车去吗，基尔大人？”
“怎么，没坐过？”
基尔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我踩着木梯钻进去，才发现里面意外的宽敞。座位下整整齐齐码着好几个木箱，车厢两侧也堆着半人高的金属盒子，只在中间留出了刚好能坐两个人的位置。基尔正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黑色的披风搭在旁边的座位上。
“随便坐。”
他睁开眼，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不少，没有了往日的压迫感，
“先跟你说清楚，不是你跟着我走，就算正式加入游离之子了。”
“是有什么考验吗？”
我把背包放在脚边，坐直了身子。
“考验和测试当然有。不过第一个要求，现在就得做到。”
基尔的目光扫过我，然后别开脸看向窗外，耳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以后不许叫我基尔大人了。直接叫我基尔就行。这就是加入游离之子的第一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
“至于后面的测试，一路上你自然就明白了。”
没有马夫的身影，仿佛能读懂人心的马匹在感知到我们准备就绪的瞬间，便缓缓迈开了蹄子。木质车轮碾过碎石路面，传来规律而轻微的颠簸，我们出发了。马车朝着黑棘森林的方向驶去，这一带本就铺着专供通行的宽阔大道。
刚上路，基尔便交叉起双臂，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我也不想打扰他，便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侧过身，合上了眼帘。这一刻意外的清闲，只有车轮滚动的沙沙声和林间偶尔掠过的风声，在耳边温柔地流淌。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被墨色浸染。不远处传来木柴燃烧时噼啪作响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人刚点燃了篝火。
基尔正侧着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漆黑的林内深处。察觉到我醒来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该吃饭了，从那边的箱子里拿些罐头出来。”
“啊、好的。”
睡意还残留在眼皮上，但听到他的声音我还是瞬间清醒过来，连忙转身打开身旁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密封食品罐，种类比我想象中要丰富得多。
【要带这么多罐头吗？下面的工具也挺多。】
“今晚就在这里露营。”
“好。”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这个世界的人相处这么久。明明是实力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我却总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之前他特意叮嘱过不许叫他 “大人”，我还以为是他性格随和，结果他却说这是游离之子团的规定。游离之子团……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呢？
“基尔大…… 呃，不对。”
“怎么了？”
“那个…… 到游离之子团的话，大概还要多久？”
“游离之子团没有固定的大本营，一直在迁移。根据白天收到的联络，现阶段他们应该在碎片边缘。”
“碎片边缘？就是指这片陆地的边界吗？”
“是的。”
“可是我们现在不是在这片碎片的腹地吗？”
“是的。”
“那从这里到边缘，岂不是要走很远的路？”
“是的。”
“……”
“所以…… 我们全程都要坐马车过去吗？”
“是的。”
他并非真的只会用同一个词回答，只是每说一句话，视线就会不自觉地飘向别处，声音也越来越轻，明显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我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沉默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开口。
“基尔，你该不会…… 只是觉得一个人赶路太无聊，所以才把我带上的吧？”
“你就不能不说出来嘛。”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在寂静的黑棘森林里，悠悠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