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依旧在平稳却不间断的颠簸中前行。我偶尔会掀开厚重的亚麻窗帘,看着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风景 —— 快得连路边的树影都连成了模糊的墨色长条,这速度居然和我老家普通汽车的巡航速度差不多,大概每小时五六十公里的样子。
“基尔,我其实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说。”
他大半时间都维持着这个姿势:手肘撑在窗沿,侧脸对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木质窗框。明明是这样散漫又带着少年气的动作,可我早就听说,他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了。
“为什么当时会愿意当我们地球人的教官?其实…… 你根本没必要这么做的吧。”
“原来你们把那里叫地球啊。”
他终于转过头,浅金色的瞳孔映着窗外掠过的天光,
“我一直都只知道编号 4106 宇宙。”
“至于为什么会在意你们…… 怎么说呢。”
他顿了顿,视线又落回了远方,
“首先,我不想让你们背负不必要的压力。其次,我觉得来自新宇宙的你们,会拥有无限的可能性。这和你们的种族无关。”
“可是…… 资质这种东西,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吗?”
“旭。”
基尔忽然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在万宇,最不缺的就是有资质的人。”
“现在的你们,包括所有来到这个世界的地球人,都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同化。”
“你应该也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过了吧。守序盟约,我们的大教会,虽然被尊称为万宇五大势力之一,但其实是五个里面垫底的存在。甚至有些单一国家的实力,都已经在我们之上了。”
“嗯,这个我知道。”
我点了点头。
“真的会有那么多人,发自内心地在意所谓的平等吗?旭。”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的世界里,不也一样有歧视,有霸凌吗?只要还有人活着,真正的平等,大概永远都不会到来。”
基尔缓缓调整了坐姿,原本放松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心早就已经死了。他们反抗不了任何东西。哪怕是站在顶端的强者,也从来没有拥有过真正的自由和平等。”
“乌合门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就算其他四大势力联合所有国家一起对抗,也只能勉强维持均势。甚至直到现在,我们的防线还在一步步收缩,乌合门的渗透从来没有停止过。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那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我之前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这些遥远的纷争,但此刻听着他平静的叙述,胸口却莫名地沉了下来。
“可是…… 这和我们地球人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你们还会反抗。”
“啊?”
我愣了一下,
“可是这种事,这个世界的人不也能做到吗?”
“不。比你想象的要少得多。”
他摇了摇头,
“你在兵营里,几乎没怎么和其他种族的人深入接触过吧。”
“嗯。”
“所以你感受不到。”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马车已经驶入了黑棘森林更深的区域,天光彻底暗了下来,
“但这趟旅程,我们会经过很多地方。跟着我,你会明白的。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其实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林间穿过的风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连绵不断的树影,终于被错落的建筑轮廓一点点取代。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意识到我们已经抵达了新的城镇。
“前面就是铁机村。”
基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弯腰从座位底下拖出两个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包裹。
“把这个穿上。兜帽斗篷,接下来很长一段路,我们在外面都得裹着这个。”
“要隐瞒身份吗?”
“嗯。我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你的也一样。”
“你的我能理解,可为什么连我也要?”
我接过斗篷,指尖触到布料时,意外地发现它异常轻薄,却带着一种冰凉的质感。
基尔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也好,是时候让你亲自感受一下了。”
我们各自披上斗篷,拉下兜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能遮住半张脸,可奇怪的是,我的视野非但没有受阻,反而比平时还要清晰几分,连远处行人脸上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跟着我走,别乱说话。”
村口的岗哨简陋得不像话。只有两个抱着长矛靠在木桩上打哈欠的守卫,连最基础的配枪都没有配备。我本来还做好了应付盘问甚至冲突的准备,结果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连一个抬头看我们的人都没有。我牵着马,跟在基尔身后慢慢走着,心里有些意外。
眼前的景象让我微微一怔。这里居然比我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像地球的乡村。清一色的灰色水泥楼房,最高也不过四五层,墙皮有些斑驳脱落,路边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几乎看不到猿人族的身影。】
我不动声色地扫过路边的行人,心里默默想着。来往的大多是长着兽耳和尾巴的兽人、身材矮小背着大包裹的地精,甚至还有保持着高度兽形的纯兽族。
很快我们就找到了村里唯一的旅馆。把马车安置在后院的马厩后,基尔并没有带着我去前台办理入住,而是转身拐进了旅馆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间毫不起眼的店铺,没有招牌,门窗都用厚重的木板遮着大半,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是做什么生意的。基尔推开门,金属特有的冷冽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墙壁和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式武器:寒光闪闪的单手剑和双手剑、带着倒刺的长枪、造型诡异的弯刃和短刀,还有角落里堆着的弩箭和盾牌,琳琅满目,几乎晃花了我的眼睛。
从武器店的房间里突然传来声音。
“嗯?是来挑武器的吗?”
“嗯。主要是给他买。”
“欸?我吗?”
我下意识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错愕。
“不然呢?”
基尔靠在冰冷的铁架上,抱着胳膊瞥了我一眼,
“后面的路还长着呢,总不能让你空着手跟我走。总得有件趁手的家伙防身。”
“可是…… 我之前就只会用长棍而已啊……” 我
挠了挠头,看着满墙寒光闪闪的兵器,有点手足无措。
“那现在呢?想试试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自己去墙上挑。
“哎呀哎呀!两位客人里边请里边请!”
一个浑身沾着煤灰、腰间别着小铁锤的地精,踩着一个木头鞋子 “哒哒哒” 地从里间跑了出来,仰着圆乎乎的脸冲我们笑。他的个子还不到我的腰,胳膊却粗得惊人,手上布满了常年打铁留下的厚茧和烫伤。
“这位小兄弟是要选武器对吧?喜欢什么样的?尽管跟我说!我老铁打的家伙,保证件件都是能砍能劈的硬货!”
“呃…… 那个…… 我……”
我被他过于热情的态度弄得有些结巴。
“旭。”
基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凉意。
我回过头,正好看见他伸手从墙上取下一把造型奇特的轮刃,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动着锋利的齿刃,金属转动的轻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从来没想过,自己要用什么样的武器吗?”
“剑。”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普通的长剑就好,我想先试试这个。”
“哦?长剑吗?”
地精眼睛一亮,立刻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差点把我拍得一个趔趄,
“有眼光!果然男人骨子里还是最爱刀剑的!走这边走这边!”
他不由分说地推着我往另一面墙走去,声音洪亮得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长剑这东西最讲究趁手了!花里胡哨的都是花架子,能砍杀的才是好剑!你看我这面墙上的,全是我亲手一锤一锤打出来的,保证用个几十年都不会卷刃!”
地精的推销热情简直能点燃整个铁匠铺。他踮着脚,费力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又一把他引以为傲的作品,挨个塞到我手里让我掂量,嘴里还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每一把剑的材质和来历。
该怎么说呢。和之前用惯的长棍不同,这里的剑哪怕标注着 “单手”,我都得用两只手才能勉强举稳。我对兵器的门道一窍不通,只能任由地精老板凑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的兜帽上了。
墙上的长剑琳琅满目,有的刻着繁复的花纹,有的镶嵌着暗淡的宝石,各有各的气派,却没有一把能让我产生 “就是它了” 的感觉。
就在我有些意兴阑珊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过左侧的墙壁。那里孤零零地横着几把蒙着厚尘的剑,连剑鞘都没摘,就那么随意地挂在钉子上,和旁边锃亮的新兵器格格不入。
“老板,那把剑能拿给我看看吗?”
我指着最中间那把,下意识地开口。
“嗯?那一把?”
老板顺着我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
“那是双手剑哦。客人原来更喜欢双手剑吗?”
“欸?这是双手剑?”
我也吃了一惊,
“可它看起来比刚才那些单手剑也就稍微长一点啊。”
“确实是双手剑的设计啦,重心和配重都是按双手用做的。”
老板踮着脚把它取了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是以前矮人和我们地精用的款式,个子小,剑自然也做短一点。”
我接过剑,缓缓拔出鞘。
剑身比我想象中要宽一些,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和细小的缺口,每一道痕迹都刻着无数次挥砍的重量。握把缠着好几层磨得发亮的粗麻布,底端雕成了镂空的菱形,护手是最朴素的十字形,两端也同样是镂空的棱角。我用指尖轻轻擦去剑柄上的尘土,露出了底下细密的缠丝纹路。整把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棱角分明的凌厉,稍微打理一下,一定是把非常帅气的剑。
“啊,这把剑挂在那儿好久了,一直没人问,我也就没怎么打理。”
老板挠了挠头,
“怎么样客人?要是中意的话,给我一天时间,我帮你重新开刃研磨,再把剑鞘翻新一下。”
基尔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从我手里接过剑,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光看了看剑身。
“虽然是双手剑,但对你来说尺寸刚刚好。”
他把剑递回给我,
“就选这把?”
我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握紧了剑柄。意外的贴合掌心,仿佛天生就该被我握在手里一样。哪怕分量还是有些沉,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顺着手臂传遍了全身。
“好。”
基尔转头看向老板,
“明天晚上能来取吗?”
“当然可以!保证给你磨得能照出人影!”
老板眼睛一亮,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剑,转身就往打铁间跑,
“我现在就开工!”
我还愣在原地,手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 啊,我还没说要买呢。”
“中意的感觉是藏不住的。”
基尔靠在旁边的货架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算你整张脸都被兜帽遮住了,我也看得出来。”
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从里间传来,混着风箱拉动的呼呼声,在安静的武器店里悠悠回荡。
走出武器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被关在了身后,晚风带着林间的凉意扑面而来,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剑时的冰凉触感。
我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转身往旅馆的方向走。
“旭。”
基尔忽然叫住了我。
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平时总是漫不经心的声音,此刻却沉得像灌了铅,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郑重。
“接下来,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他顿了顿,风卷着落叶擦过我们的脚踝。
“接下来你会看到的东西,可能会让你觉得非常不适。但是……”
他抬起头,兜帽的缝隙里,露出一双异常认真的眼睛。
“请你忍耐一下。可以吗?”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跟我商量,而是在提前跟我告别 —— 告别那个还能对这个世界抱有天真幻想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