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基尔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明明只是一座村落,规模却意外地大。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眼前的道路骤然开阔,周遭的灯光也变得缤纷绚烂,显然是这片村落里最为繁华热闹的区域,与先前冷清的街景截然不同。随处可见腰间佩刀、背负武器的行人,我原本还担心我们这身兜帽斗篷太过惹眼,可放眼望去,这里的人穿着打扮比我们怪异得多,反倒显得我们平平无奇。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浓郁香气,街边店铺里还不时飘出各类奇特的芬芳。霓虹般的光芒交织闪烁,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灯红酒绿吧。
“旭,你有没有觉得很奇妙?这里的很多常识与景致,都和你的故乡如出一辙。”
“嗯…… 我之前在图书室看到过相关记载,好像是叫树状发展原理之类的。”
“那只是诸多解释中的一种。”
基尔步伐平稳,声音在喧闹的街道上依旧清晰,
“无论生命个体或是文明形态,发展演化时,终究会朝着最合理、最适配的方向前进。各个宇宙之间或许存在元素构成上的差异,但绝大多数事物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只要根基一致,即便点出截然不同的科技树,走向相异的进化分支,最终也会孕育出相似的文明形态、相近的发展轨迹,甚至连审美与语言逻辑都会趋于一致。”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街边形形色色的路人。
“这就是建筑、语言、审美、文化、科技乃至服饰,即便跨越不同宇宙,依旧存在共通之处的原因。当然…… 也包括人与人之间那份能够相互理解的心情。”
他又微微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衣摆,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迟疑:
“接下来带你看的东西,你或许也见过类似的。”
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是一段通往地下的楼梯,昏暗的灯光顺着台阶缝隙勉强溢出,昏沉得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楼梯尽头的门口,两个身形高大的兽族正倚着墙闲聊,粗硬的毛发下,肌肉线条狰狞得一目了然。察觉到我们两人走下来,他们立刻停下了谈话,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嗤笑,眼神像黏腻的蛛网,缠在我身上打量个不停。
“嗯?你们是来错地方了吧,客人?”
其中一个兽族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戏谑,刻意加重了“客人”两个字,像是在嘲讽我们的格格不入。
基尔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只是抬手一抛,几枚金灿灿的金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兽族脚边。
那两个兽族的眼睛瞬间亮了,弯腰捡起金币掂了掂,脸上的戏谑立刻换成了谄媚的笑:
“哦~原来是贵客,快请进,快请进。”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漆黑得像泼了浓墨,几乎看不清任何轮廓。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跟着基尔的脚步摸索着走了几步,转过一个拐角后,光线才渐渐明亮起来,眼前的景象也慢慢清晰。
一个穿着极尽浮夸的男兽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华丽的衣料上绣着繁杂的花纹,与这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而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和我一样,是人类女孩。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得几乎能看清肌肤的衣物,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每走一步都轻轻顿一下,像是在忍受着刺骨的寒意。不过看得出来,她的头发和脸庞刚被精心打理过,发丝柔顺,脸颊也泛着淡淡的光泽,只是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的木偶,没有锁链,没有镣铐,却乖乖地跟在男兽人身后,一步步走出了我的视线。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一种模糊的猜测在脑海里蔓延开来,喉咙发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基尔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我咬了咬唇,终究还是默默跟上了他的步伐。
走到一间宽敞些的房间门口,一个穿着得体、举止优雅的男人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他的皮肤白得有些诡异,像是常年不见阳光,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嘴唇都没有半点血色。
“您好,两位贵客,请问是想要挑选些什么?”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目光在我和基尔身上扫过,没有丝毫多余的探究。
基尔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猿人族的仆人,有吗?”
男人脸上的微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带着几分委婉的劝说:
“啊~原来是想要仆人吗?一定要猿人族的吗?方便冒昧问一句,您主要是想让仆人做些什么?我也好帮您找找合适的。说句实在话,猿人种能做的活计不多,力气不如兽族,手脚也不如精灵麻利,我倒是建议您看看兽人族的仆人,种类多,也更实用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引着我们往房间深处走。我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四周,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这里,难道就是传说中那种贩卖奴隶的地方吗?
再往前走了几步,一排身形单薄的人出现在眼前,他们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神色麻木地站在那里,有人类,有矮人族,还有几个身形瘦弱的兽族,各个种族的都有。可奇怪的是,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束缚的东西,周围也没有护栏或是看守,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处境。
不怕他们反抗吗?还是说,这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魔术,悄悄束缚着他们的自由?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我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基尔,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我们先自己挑挑,选好了再去找你,可以吗?”
基尔忽然开口,打断了男人的引路。
男人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好的好的,您二位慢慢选,不着急,我就在外面等着,等下见。”
说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基尔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看穿了我心底所有的疑惑,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是奴隶买卖的地方?”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难道……不是吗?那他们……”
“奴隶买卖,至少在守序盟约的势力范围里,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
基尔的语气严肃了些,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我更加困惑了,眉头紧紧皱起,追问着:
“那这里到底是……”
基尔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那些神色麻木的人身上,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这些人,都是自愿来这里的。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们来。”
话音刚落,基尔便抬步朝着那排站着的人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却像是带着某种无形的吸引力,刚靠近几步,就有三四个人立刻主动迎了上来,原本麻木的眼神里,瞬间染上了几分急切与讨好,腰也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老爷,您看看我!不管是打扫、挑水还是劈柴,什么样的杂工活我都能做,做得又快又好!”一个身形瘦削的矮人族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错过什么救命的机会,一个劲地推销着自己。
紧接着,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起来,推销自己的声音此起彼伏,杂乱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
“老爷,我会洗衣做饭,还能照顾人!”“我力气大,再重的活都能扛!”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有些发懵,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若是这里真的是奴隶买卖的场所,我或许还能抱着同情的心态,为他们的遭遇感到可怜。可现在,看着他们主动讨好、拼命推销自己的样子,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涩又茫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找不到合适的语气说出口。
基尔没有回应任何人的讨好,只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们一眼,随后缓缓从人群中抽身后退,一步步回到了我身边,神色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刚才那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你以为,守序盟约禁止了奴隶买卖,就真的没有奴隶了吗?”他侧过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又藏着几分无奈,“即便明面上不允许,也有无数种方法,把人变成变相的奴隶——这种事情,我想,在你的世界里,应该也同样存在吧。”
我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微微蜷缩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嗯,我知道。但……像这样的,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明明没有锁链束缚,明明是自愿前来,却比被当成奴隶还要让人觉得压抑。
基尔顺着我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些依旧在低声推销自己的人,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看他们眼里,没有丝毫反抗的情绪,哪怕现在我们出手‘救’他们出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本身,并没有真正的危险。”
我忍不住皱紧眉头,心底的疑惑又深了一层,轻声追问:
“那……他们就没有其他的工作渠道了吗?非要来这里,这样卑微地推销自己?”
基尔闻言,轻轻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你以为他们是被逼到绝境的最底层吗?恰恰相反,他们是心甘情愿来到这里的。别看他们穿着单薄、姿态卑微,一副毫无尊严的样子,他们在这里的工时费用,或许比那些看似有尊严的普通工作还要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人麻木的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诉说一个残酷的事实:
“你可以理解为,他们是在把自己的尊严,换算成一种可以交易的货币——说到底,他们只是在贱卖自己而已。”
我们转回拐角,重新踏上了那条阶梯。当再次走出那扇深宅大门时,刺眼的街灯瞬间扑面而来。
刚才那番压抑的景象仿佛还黏在视网膜上,与此刻耳边喧嚣的车流、琳琅的霓虹招牌形成了诡异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那间暗室里沉默的尘埃味,而是街头热络的食物香气与热闹的笑语声。
短暂的静默后,基尔率先打破了这份抽离感,他侧过头,目光与我对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却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重:
“这才只是给你看的第一个场景而已。”
他顿了顿,脚步从容地汇入人潮,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地传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
“而且,我相信在你的世界里,这样的‘人’—— 或者说,这种心甘情愿被现实‘驯化’的人,应该也不在少数。”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心底那股酸涩的闷意再次翻涌上来。是啊,何其相似。
基尔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的波动,他微微侧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冰冷的弧度,补全了那句未尽的话:
“如果只是看到这些残酷的表象,恐怕你还是法理解,为什么我说你们地球的一些人还保留着反抗的念头。”
回到旅馆后,我们总算久违地好好洗漱了一番,倒头便沉入了梦乡。果然,一天里塞太多事的话,夜里就会被纷乱的梦境缠上。
黑暗里,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家里现在还好吗?爸妈是不是又在为晚饭吃什么拌嘴?妹妹的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还要多久才能回去?…… 我,还能回去吗?
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像气泡一样冒上来,又在更深的睡意里碎掉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刚好漫过窗帘的缝隙。在这个世界养成的生物钟精准得可怕,到了点身体就会自动醒来。以前那种起床后浑身沉重、像灌了铅一样的疲惫感,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从原来那个圆滚滚的胖子瘦下来后,体质的提升是全方位的。以至于我常常会忘记,自己其实已经快要三十一岁了。
笃、笃、笃。
规律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应该是基尔提前跟老板说好,让他定时把早餐送上来。我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径直走到木门边,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黄铜把手。
就在我准备拧开门锁的瞬间 ——
毫无预兆地,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蔓延到了指尖。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基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起来了,兜帽严严实实地罩着他的头,连一丝发丝都没有露出来。他轻轻将我推到一边,自己拉开了门,接过了门外侍者递来的餐盘。
“忘了跟你强调。”
他关上门,将早餐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除非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否则绝对不要摘下兜帽。会惹上非常麻烦的事。”
“是因为守序盟约的人在这里不受欢迎吗?”
我拉过椅子坐下,问道。
基尔摇了摇头。
“和守序盟约无关。”
我拿起面包咬了一口,视线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今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澄澈的蓝天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只是,这片天空的运行规律,和我原来的世界,终究是不一样的。
简单整理了一下,我和基尔暂时离开了旅馆,漫无目的地在街边晃悠。说是闲逛,其实主要是带我熟悉环境 —— 毕竟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我就几乎没踏出过兵营的大门。
街道两旁的店铺琳琅满目。有不少东西和地球的功能大同小异,只是材质和造型透着浓浓的异世界风格;也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器具,我盯着看了半天也猜不出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今日压轴!两位纯血兽族战士的死斗!错过再等一个月!”
粗粝的吆喝声突然从旁边的人群里炸开。我循声望去,不远处立着一栋气派的石质建筑,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看起来像是某种格斗场馆。
【话说…… 这真的是村子吗?昨天加今天逛下来,规模明明已经赶上小镇了吧?】
我正在心里默默吐槽,耳边传来了基尔低沉的声音。
“想去看看?”
“格斗比赛?”
“你在营地里,不是经常和新兵们对练吗?”
“嗯…… 差不多吧?”
“差远了。”
基尔微微侧过头,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要是差不多,就没必要特意带你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同意还是拒绝,他已经迈开脚步朝场馆走去。我只好耸耸肩,快步跟了上去。
推开门的瞬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扑面而来。场馆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正中央是一个用粗铁栏围起来的八角形擂台,周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观众。提着木桶和托盘的小贩在过道里穿梭叫卖,喧闹的人声混合着麦酒和烤肉的香气,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地下格斗场的狂热氛围。
“普通座位会被小贩缠个不停,去包间吧。”
基尔头也不回地说。
“这么奢侈?”
我惊讶地挑眉。
“钱这种东西,我还是有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跟着我不亏?”
说是包间,其实更像是悬在观众席上方的独立观景阳台。空间比楼下宽敞了不止一倍,木质的栏杆刚好能挡住半个身子,桌上还提前摆好了果盘和酒壶。
我随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
【呜哇!居然是酒?而且度数高得离谱,喉咙里像烧起来一样!】
我差点没当场呛出来,赶紧捂住嘴咳了两声。转头一看,基尔已经靠着栏杆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得不像话。这趟本该处处小心的旅程,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半分紧张,倒像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盘。
咚 ——!
厚重的铜锣声猛地砸下来,震得整个场馆都微微发颤。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呐喊。一个留着火红大胡子的矮人族主持人跳上了擂台,他手里甚至没拿任何扩音设备,可洪亮的嗓音却清晰地传遍了场馆的每一个角落,连我们所在的阳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也是魔术吗?未免也太方便了吧。】
“这里居然还有魔术使用者在做这种工作?”
我忍不住问道。
“算不上正统的魔术师。”
基尔的目光落在擂台上,语气平淡,
“很多人会去参军混个恩赐,不管是提早退役还是正常退伍,只要能感受到术子的流动,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他抬了抬下巴。
“旭,看他的喉咙。”
我眯起眼睛仔细望去,果然在主持人浓密的胡须下面,看到了一圈泛着淡蓝色微光的金属项圈。
“那是魔导具。你在兵营里应该学过吧,魔术的三大释放渠道 —— 吟唱、符文、魔导具。只要有制作完成的魔导具,你只需要往里面注入术子就能发动魔术。这个扩音效果,本质上是最基础的空间魔术中的一种。”
基尔的话音刚落。
场馆两侧的通道深处,突然翻涌出浓郁的黑色雾气。那雾气中隐隐浮动着破碎的金色纹路,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顺着地板爬上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我身体先于意识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玻璃杯晃了晃,酒液差点洒出来。
“怎么样,吓到了吧,旭。”
基尔依旧靠在栏杆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出所料的笑意。
“那是…… 战冕?”
我声音都有些发紧。
“算是吧。”
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
“不过压力紊乱得厉害,连最基本的收放自如都做不到,更像是一种无处安放的杀气吧。而这就是残冕。”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两道高大的身影从黑雾中走了出来。
是纯血兽人。
和只保留了耳朵、尾巴与部分四肢特征的半兽人截然不同,他们几乎就是直立行走的野兽。覆盖全身的浓密兽毛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锋利的獠牙从嘴角露出来,每一步落下,都让脚下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原始野性,光是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寒。
我忽然想起昨天在集市上见到的那个穿着花里胡哨绸缎、戴着金链子的纯兽人商人。原来即便是同一个种族,个体之间的差异也能如此巨大。
论纯粹的战斗力,纯血兽人就算是没有获得任何恩赐的无眷种,也绝对是无眷种里最顶尖的那一档。
基尔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木质栏杆。
“旭,你运气真不错。这种签了生死状的死斗,平时可是很难见到的。”
我瞳孔猛地一缩。
“生死状?输了就直接死在这里?”
“不然呢。”
他轻笑了一声,
“能让纯血兽人拼上性命的,无非是足够诱人的筹码罢了。”
“能让人连命都不要的诱惑…… 到底是什么?”
“搞不好啊 ——”
基尔微微侧过头,兜帽的阴影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是更长的寿命哦。”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透他话里的深意。
咚 ——!
第二声铜锣轰然炸响。
全场的欢呼声瞬间拔高到了顶点,变成了近乎疯狂的嘶吼。擂台上,两个浑身肌肉紧绷的纯血兽人,一只外表看起来偏向老虎,一直外表看起来偏向狮子,同时压低了身体,锋利的爪子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划痕,琥珀色的兽瞳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战斗,一触即发。
铜锣的余音尚未消散。
两道裹挟着残冕黑雾的金色身影,已经在擂台中央轰然相撞。
“嗷 ——!”
震耳欲聋的兽吼刺破耳膜。雄狮兽人甩动着浓密的金色鬃毛,蒲扇大的利爪带着千钧之力拍下,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爆鸣声。猛虎兽人侧身旋身,锋利的虎爪在他手臂上划开三道深沟,黑色的血液瞬间溅满了石板。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
每一次爪击都瞄准咽喉,每一次冲撞都奔着断骨。坚硬的花岗岩擂台在他们脚下寸寸碎裂,飞溅的碎石打在铁栏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浓郁的血腥味迅速盖过了麦酒和烤肉的香气,让全场观众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雄狮兽人怒吼一声,残冕的黑雾骤然暴涨。他的体型又膨胀了一圈,肌肉虬结如岩石,一巴掌拍在猛虎兽人的胸口。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猛虎兽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铁栏上,将粗铁栏杆都撞得向内凹陷。他滑落在地,吐出一大口带着碎块的鲜血,撑着爪子想要站起来,却又踉跄着单膝跪地。
雄狮兽人一步步逼近。金色的鬃毛根根倒竖,琥珀色的兽瞳里满是残忍的笑意。他抬起巨大的脚掌,对准了猛虎兽人的头颅。
观众席的呐喊声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分。
就在雄狮的脚掌即将落下的刹那。
一直垂在地上、毫不起眼的虎尾,突然如毒蛇般猛地抬起。
尾巴尖上,一枚被黑色皮毛完全遮盖的细小金属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
“嗤 ——!”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光柱从金属环中喷射而出。它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无视了雄狮身上残冕形成的防御屏障,精准地从他的左眼刺入,贯穿了整个头颅。
时间仿佛凝固了。
雄狮兽人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他眼中的凶光一点点褪去,巨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如同倒塌的山岳般,轰然砸在擂台上。
尘土飞扬。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后。
能够掀翻屋顶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场馆。
猛虎兽人慢慢站直了身体。他捂着不断渗血的胸口,剧烈地喘息着,尾巴尖的金属环已经恢复了黯淡。他抬起沾满鲜血的右手,对着全场高高举起。
阳光透过场馆的天窗洒下来,落在他布满伤痕的条纹皮毛上,泛着冷冽的光泽。
“实力还不错。”
基尔给出了一句极其简短的评价,随手将空酒杯放在桌上。
“走吧,准备一下。”
整场死斗其实连两分钟都不到,却看得人手心冒汗,确实值回了票价。我跟着基尔走下观景阳台,却发现他并没有朝着会馆大门的方向走。
“哎?不是要走吗?”
“去后台。”
我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七拐八绕穿过嘈杂的过道,最后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工作人员拦在了通道口。
“闲人止步。”
“我想见刚才的胜者。”
基尔说。
工作人员刚要开口拒绝,基尔抬手抛过去一个小布囊。布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对方手里,发出清脆悦耳的金石碰撞声。
那人捏了捏布囊,又偷偷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他飞快地把布囊揣进怀里,左右看了看,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咳…… 我去趟厕所,五分钟就回来。你们…… 动作快点。”
【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钱都是万能的啊。】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着,跟着基尔走进了最里面的休息室。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汗水味。刚才的虎兽人胜者正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身上的几道深裂伤还在不断渗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泛着淡绿色荧光的玻璃针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一管,能延续多少年寿命?”
基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虎兽人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兽瞳瞬间缩成了竖瞳,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你们是谁?”
“别紧张。”
基尔缓步走了进去,
“我们只是有点事想找你谈。”
“谈事?”
虎兽人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针管,
“没看见我快死了吗?等我用这个换完疗伤药再说。”
“那不如这样。”
基尔停在他面前,
“你的伤,我免费帮你治好。”
虎兽人愣了一下,随即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基尔。
没等他再开口,基尔突然动了。
他的右手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刻满银色纹路的黑色圆筒,前端的细针精准地刺入了虎兽人的肩膀。
“你干什么!”
虎兽人怒吼一声,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看就要扑上来。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肉眼可见的,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撕裂的皮肉重新粘合,渗血的裂口迅速结痂脱落,连断裂的肌肉纤维都在滋滋作响中恢复如初。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他身上除了残留的血渍,已经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
“这…… 这是什么魔导具?”
虎兽人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声音都在发抖。
基尔抽出圆筒,随手擦了擦上面的血迹。
“这样一来,可以和我们交谈一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