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 想让我做什么?”
虎兽人身上的杀气明显收敛了许多,语气也平和下来。他活动了一下焕然一新的筋骨,关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将那管淡绿色液体直接扎进手臂,一口气全部推注完毕。
“拼上性命去打一场,这一针能换几百年寿命?”
基尔随口问道。
“几百年?你在开什么玩笑。”
虎兽人嗤笑一声,扯下胳膊上的针管,
“连五十年都不到。”
【靠注射这种东西就能直接延长寿命…… 那我岂不是也 ——】
我盯着他手里空掉的针筒怔怔出神,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视线突然转向了我。
“这味道…… 也太明显了。”
虎兽人皱了皱眉,
“一股很浓的猿人族气息。”
我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他。虽然兜帽遮住了我的脸,但他似乎仅凭气息就锁定了我的存在。
“这人是你的仆人?这年头还带猿人种当随从,倒是少见。”
“他不是仆人。”
基尔淡淡地打断,
“而且这也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说出了来意。
“我们还会在铁机村停留几天,之后要前往洛克城。我希望,你能担任我们抵达洛克城之前的全程护卫。”
“这是定金。”
基尔的话音刚落,另一袋沉甸甸的布囊就精准地抛到了巴伦手里。巴伦抬手稳稳接住,指尖颠了颠袋子,听着里面金石碰撞的脆响,又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小缝,瞥了眼里面金灿灿的矿石,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随即抬眼看向我们。
“我叫巴伦。你呢?”
“基尔。”基尔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废话。
得到明确答复后,巴伦不再多问,直接跳过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走进隔壁的房间。里面很快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没过两分钟,他便走了出来——身上套了件鞣制得发硬的黑皮毛衣,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线条硬朗的脖颈,腰间则别着一把刀身泛着冷光的弯刀,刀鞘上还沾着些许未擦净的血渍。
“按你说的,这段时间我会一直跟着你们。”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气,“这铁机村附近的人,我不敢说别的,只要带上家伙,我巴伦还从没怕过谁。走吧。”
离开格斗会馆,我心里攒了一肚子想问基尔的话——他为什么突然找巴伦当护卫?又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钱?可巴伦就走在我们身边,步伐沉稳,气场十足,那些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过说实话,有巴伦在身边,确实多了一份实打实的安全感。他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气,虽然肯定比不上基尔深不可测的实力,但那种毫不掩饰的力量感,足以让人安心。
我们一路走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昨晚去过的那家武器店。基尔停下脚步,推开门:
“来拿昨天的剑。”
地精老板探着圆滚滚的脑袋从里屋看了一眼,认出是我们后,立刻咧嘴笑了起来,又颠颠地缩了回去。没过多久,他就抱着一把剑,迈着小短腿蹦蹦哒哒地跑了出来,脸上满是邀功的神情。
“欸嘿嘿,客人来啦!快看看快看看~”
他把剑递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才一天不到的功夫,我可是花了心思帮你打磨过的!就连剑柄都重新调整过,重心刚好适配单手用,剑鞘也给你翻新得干干净净,一点划痕都没有!”
我伸手接过剑,指尖触到温热的剑鞘,忍不住轻轻拔出。寒光一闪,剑刃的锋利感扑面而来,我正低头仔细端详着,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是巴伦。
“这把剑,是给他的?基尔先生。”
他的声音直白又干脆,没有丝毫掩饰,瞬间打破了店里的氛围。我握着剑的手顿了一下,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地精老板毫不在意,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问:
“怎么样怎么样?手感是不是特别好?握起来是不是很称手?”
我连忙点头应着,匆匆收起剑,按照基尔之前说的,将它固定在背后的腰带上。可剑比我想象中重得多,刚系好,就感觉后背被一股力道往下拽,身子忍不住微微后仰,差点没站稳。
回到旅馆,基尔单独给巴伦开了隔壁的房间。等巴伦拎着简单的行李进去安置好,我们才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反手带上门,几乎是立刻就垮下了肩膀,伸手揉着酸痛的后腰。
【呜哇…… 这剑也太沉了吧!一路背回来,我的老腰都快断了!】
我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一边看向已经走到窗边的基尔。
“话说回来,基尔,为什么还要特意找个保镖啊?有你在不就够了吗?”
基尔转过身,将兜帽摘下露出了他大半张脸。
“我会尽量不出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接下来的路,会有很多预料之外的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次游离之子的试炼,其实比你想象的简单得多也复杂的多,旭。”
“只要你跟着我,平安走到游离之子的驻地,你就自动获得资格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和基尔依旧在铁机村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巴伦始终跟在我们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几乎一直黏在我身上。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在评估猎物危险程度的、野兽般的打量。
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基尔下楼去和旅馆老板结算后续的房费,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巴伦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我正对着镜子调整背后剑带的松紧,巴伦低沉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你是混血?”
我动作一顿,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他。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琥珀色的兽瞳直直地盯着我,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啊?不是,我不是混血。”
话刚出口,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早知道就不该随便回答的,万一暴露了什么……
巴伦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
“…… 嗯。”
他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随即移开了视线,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重新陷入了沉默。
“旭,虽然有点仓促,但我们今晚就动身离开。”
基尔从楼梯走上来,对我丢下这句话,又朝巴伦递了个眼神。巴伦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在这里待了好几天,这么快又要走了吗……】
暮色渐沉,月亮悄悄爬上了屋檐。我们最后去镇上的小餐馆吃了顿晚饭。饭后基尔打发巴伦去牵马车,自己留在前台办理退房手续,我则站在旅馆门口无所事事地等着。
我正来回踱着步,忽然瞥见隔壁的暗巷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离得不远,我下意识地往那边瞥了一眼。
【那不是…… 之前在集市上见过的那个女孩吗?】
因为是难得一见的纯人类,我对她印象很深。可再仔细看去,我的心猛地一沉 —— 她白色的裙摆上晕开了一大片刺目的鲜红,正有血珠顺着裙摆滴落在青石板上。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进了巷子里,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你怎么了?”
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就沾满了我的手掌。
“跑哪去了?那个臭猴子!”
粗哑的骂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几个打扮流里流气的半兽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跟在他们身后的,正是之前在集市上见过的那个穿金戴银的纯兽人。
我下意识地挡在了女孩身前。可那个纯兽人看都没看我,随手一抡胳膊就把我扫了出去。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我直皱眉。
【这群家伙,喝了多少酒?】
更让我心头一凉的是力量上的绝对差距。他只是随意的一下,我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直直撞在身后的墙壁上,背后的剑也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
兽人们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的剑,却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径直朝着缩在墙角的女孩走去。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手脚并用地朝我这边爬过来,慌乱中一把抓住了我的斗篷往下拽。
“唰 ——”
兜帽应声滑落。
整个巷子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猿人种?还带着剑?”
那个纯兽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他一步步朝我走来,突然伸手掐向我的脖子。我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的胳膊连同脖子一起被他死死攥住。
“穿得人模狗样的,东西都是偷来的吧?还搞了把不错的剑呢。”
他狞笑着,慢慢将我举了起来。
“还学别人逞英雄?哈哈哈,偷了点东西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我的视野开始发黑,手脚渐渐失去力气,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 ——
“砰!”
一声闷响。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新鲜的空气猛地涌入肺部,我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喝完酒就别出来丢人现眼。明明是个纯兽人,穿得花里胡哨的,真让人恶心。”
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整个巷子。
巴伦单手提着那个纯兽人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拎在半空中。琥珀色的兽瞳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
纯兽人和他身边的半兽人瞬间僵住。
酒意醒得一干二净,浑身的寒毛根根倒竖。他们甚至没敢多看巴伦一眼,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慌不择路间撞翻了墙角的垃圾桶,发出哐当的巨响,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巴伦周身的杀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剑,随手丢了过来。
“说了别乱跑。”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反驳的责备,
“你也是我要护着的人,虽然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你到底走了什么运能让那位大人费心。有点常识,别总给人添麻烦。”
我接住沉甸甸的剑,揉着还在发疼的脖子站起身,正想整理一下歪掉的斗篷。
旁边一直缩在地上的女孩突然动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了巴伦的小腿,仰起脸,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大人!大人您看看我!我肯定比他听话多了!绝对不会给您惹任何麻烦!哪像他啊,一点常识都没有,还要劳烦您亲自出手救他!”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了上来。
那不是常见的种族歧视,也不是单纯的嫉妒。那是一种更冰冷、更赤裸的恶意 —— 仿佛我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占着位置、毫无价值的累赘,是她攀附更高存在的绊脚石。
我愣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巴伦皱起眉,正想用力甩开她。
就在这时。
“咻 ——”
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带着破空声飞了过来,精准地落在女孩面前的地上。
“松手。”
清冷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基尔背对着月光站在那里,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
“这瓶给你。喝了就走,别再多问。”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立刻松开巴伦的腿,手脚并用地捡起地上的玻璃瓶,紧紧抱在怀里。
“是!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她对着基尔深深鞠了一躬,连看都没再看我和巴伦一眼,转身就飞快地跑进了夜色里。
我们重新登上了马车。巴伦径直走到车头的位置坐下,背靠着车帮,双手抱胸。没有缰绳,也没有马鞭,拉车的马匹还是跟之前一样有自己的意识,踏着整齐的步伐,载着我们匆匆驶离了铁机村。
身后的房屋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墨绿色树林。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我靠在车厢壁上,一言不发。刚才巷子里的那一幕,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挥之不去。
基尔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沉默的侧脸,缓缓开口。
“看来,你明白了不少事。”
“也算不上明白。”
我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干涩,
“只是…… 大概算是,终于融入这个世界了吧。”
“融入谁?”
“以前在新兵营的时候,我还觉得他们太严苛,太不近人情。”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轻声说,
“现在才知道,那哪里是严苛,根本就是克制。这么一比,守序盟约的人,真的已经算很善良了。”
基尔轻轻笑了一声。
“你啊,还是没完全懂。”
他说,
“不过没关系。路还长,慢慢体会就好。”
车头的巴伦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闭着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可他微微颤动的耳尖,和始终没有放松的肩线,都暴露了他其实一直在听着我们的对话。
显然,基尔也根本没打算向他隐瞒守序盟约的事。
“旭。”
基尔的声音很轻,却让我猛地回过神。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
他看着我,兜帽下的眼睛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映着窗外的光,
“明明可以,却没有救那些底层的人。”
“欸?”
我彻底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基尔绝对不是冷血的人,可他此刻的语气,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迷茫。
“怎么可能。”
我连忙摇头,
“您和冷血一点都不沾边。至于那些人…… 我大概明白您之前说的话了。就算救了这一次,也救不了一辈子。更何况,很多时候,他们的处境,其实是自己选的。”
基尔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他们歧视你,单纯是因为你是猿人族吗?”
“这……”
我一时语塞。
“不是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种族歧视。只有一种歧视 —— 强者对弱者的歧视。”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基尔没有停下。
“你的世界只有猿人族,也就是单一的人类。但即便如此,不也分了各种各样的人种吗?我问你,如果有一个人种,永远诞生不了强者,会怎么样?”
“会…… 会想办法变强吧。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有呢。”
“一开始,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基尔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光,
“那过了一百年呢?”
“……”
“过了一千年呢?”
“……”
“过了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不知道多少岁月呢?”
他转过头,看着沉默的我。
“如果一直这样,这个种族,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车头的巴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的密林,琥珀色的兽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旭。”
基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以后,你会遇到更多这样的恶意。到时候,你会怎么做?”
话音落下,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还有魔兽踏过泥土的轻响,在耳边无限放大。
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
我甚至连刚才那个女孩的恶意,都还没能完全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