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自己都还没有答案。这只是基尔给我的一个机会，而我，只是想抓住它而已。
他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他只是挑了挑眉，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基尔。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这毒我们这里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而且你胆子也真够大的，居然带着个猿人族人类到处跑。”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们一眼，转身就走出了房间。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是西姆・凯恩，洛克城的城主。”
巴伦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显然是说给我听的。
基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走进了一间看起来格外干净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可以调节角度的躺椅，旁边是摆满了瓶瓶罐罐的金属架子，莫名有种牙医诊所的既视感。我顺从地躺了上去。基尔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了我胸口的绷带，一圈，又一圈。
当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伤口。那里没有血肉模糊的创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深黑色、如同黑曜石般的精石，严丝合缝地嵌在我的皮肤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无数细密的紫色丝线从精石边缘蔓延开来，像树根一样爬满了我的胸口，一直延伸到四肢。我下意识地抬起手。原来我之前感觉到的异物感不是错觉。随着我的每一次呼吸，那些紫色的丝线都会微微亮起，透过皮肤，散发出一闪一闪的、诡异的微光。
隔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白袍的医者走了出来。他步履沉稳，径直走到诊疗椅旁，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我胸口那块晶体化的皮肤。
奇怪的是，他指尖的触感清晰地传了过来 —— 不是敲在石头上的硬邦邦的感觉，而是带着一丝细微震颤，顺着晶体蔓延到全身。
“不是元素弹嵌在皮肤里，是这片皮肤本身，已经晶体化了。”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视线始终落在我胸口的晶体上，完全没有看我一眼，显然这番话是说给旁边的基尔听的。
“照这个情况，撑不了多久，阵痛就会再次袭来。”
依旧是全然的无视，仿佛我只是一张用来摆放 “样本” 的桌子。基尔站在另一侧，隔着躺椅与医者对话，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急切。
“有没有办法，能先把疼痛长期压制住？哪怕只是单纯止疼也好。”
医者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除非每隔一段时间，就注射一次之前的稳定剂，再配合魔术镇压。但身体会逐渐产生抗药性，后续需要的剂量只会越来越大，对他的身体损耗也会加剧。”
基尔沉默了，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房间里只剩下器械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
就在这时，医者又开口了：
“倒是有个办法，既能减轻疼痛，又能尽量保证他的身体机能不受太大影响。”
“什么办法？”
我和基尔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基尔这才猛地回过神，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眼神复杂得很 —— 有愧疚，有犹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医者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我手臂上泛着紫光的纹路：
“现在的疼痛，主要聚集在神经和血管里。我观察到，每次阵痛的强度都是固定的，所以，我们可以把这些疼痛，扩散到全身。”
“啥？还要扩散？”
我一下子坐起身，胸口的晶体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
“你的意思是，让疼的地方更多？”
“不是增多，是均衡分摊。”
医者耐心解释着，语气依旧平淡，
“把毒素带来的痛苦，平摊到你全身每一处 —— 除了神经末梢密集、耐受性极低的部位，其余地方都要分摊。之后再用镇压魔术持续压制毒性，就能大幅降低疼痛感。”
我愣了愣，消化着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还是会一直疼？”
“是。”
医者点头，没有丝毫隐瞒，
“24 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有疼痛感。但比起之前那种生不如死的剧痛，会缓和很多。”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我躺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心里乱糟糟的。24 小时不间断的疼痛，听起来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煎熬。基尔站在一旁，依旧沉默着，眉头没有丝毫舒展。
我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 连我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去接受那种 24 小时不间断的疼痛。明明是死里逃生、本该庆幸的时刻，房间里的氛围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胸口的晶体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紧接着，那股痛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剧，像无数根细针，顺着血管和神经疯狂窜动。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嘴唇也控制不住地泛出青紫。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余光里，基尔和巴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两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别…… 别再犹豫了。”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先看向基尔，又转向一旁的医者，
“你们…… 能测试疼痛等级吗？你说的减轻，到底是减轻到什么程度？”
医者没有多言，迅速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仪器，夹在我的手臂上，指尖凝聚起淡淡的魔术光芒，缓缓注入仪器中。“现在你感受到的，还不是最痛的 —— 比这还要剧烈数倍，才是毒素彻底爆发时的痛感。”
“开、开什么玩笑！”
我忍不住低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我现在已经疼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还要更痛？”
“那你再回想一下，最初被毒素击中时的疼痛。”
医者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波澜。
我下意识地蹙紧眉头，那段生不如死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 那种连蜷缩都做不到、连昏迷都成奢望的剧痛，光是回想就让我浑身发冷。我苦笑着，转过头看向基尔，眼底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决绝：
“那就动手吧。不管怎么样，别让我再回到最初那种疼痛了。”
虽说来到这个世界后，我一直身不由己，像风中的浮萍一样被命运推着走，但真正关键的抉择，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靠别人。既然已经明确没有解毒的方法，与其在犹豫中承受一次次致命的剧痛，不如主动接受这漫长却温和的煎熬。
医者看着我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点了点头，转身换上了另一套仪器。那是一套布满复杂魔导纹路的装置，看起来像是由金属和水晶打造而成，他将仪器分别固定在我的四肢和腹部，魔导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准备好了吗？”
我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下一秒，一阵尖锐的痛感猛地从胸口炸开，比刚才的阵痛还要强烈，我忍不住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嘴巴大张着，拼命地呼吸着空气，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浸湿了身下的躺椅。紧接着，那股集中在胸口的剧痛开始慢慢扩散，像潮水一样，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彻底布满了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痛感终于稳定下来。
“结束了。”
医者拆下我身上的仪器，语气依旧平淡，
“这种全身痛感，你估计需要很久才能习惯。”
我躺在躺椅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想试着动一下手指，可哪怕是最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连指头都难以挪动。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痛，比最初那种生不如死的剧痛要温和太多 —— 大概是以前练腿后第三天酸痛感的好几倍，而且是蔓延全身的钝痛。不过还好，医者似乎做了专门的调试，头部和一些要害部位，并没有传来丝毫痛感。
基尔匆匆嘱咐了我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仓促，像是突然接到了什么紧急通知，没等我回应，就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红色礼服的衣摆在门口晃了一下，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巴伦沉默地推来轮椅，小心翼翼地扶我坐上去——动作比平时更轻，大概是怕碰疼我身上还在泛着钝痛的地方。轮椅碾过光滑的地砖，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朝着我房间的方向移动。
我靠在轮椅背上，全身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每说一个字，都要费上几分力气。忽然想起之前说好的巴伦的雇佣内容，便咬着牙，断断续续地开口：
“巴伦……你……不是和基尔说……到了洛克城……保镖任务就结束了吗？”
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到脖子，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一般，连微微转头看他的力气都没有。我只能望着前方走廊的地毯，耳边只有轮椅滚动的声音，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
空气静得有些尴尬，我忍不住在心里自嘲般地想道：
【也是啊……我不过是个异类的猿人族人类而已。之前一路上，他对我也没说过几句话，大概早就盼着任务结束，能早点离开我吧。】
身上的疼还在持续，心里又多了一丝淡淡的落寞，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轮椅依旧平稳地向前移动，巴伦的脚步声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我怎么可能就这么走掉。"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虎族特有的、如同闷雷滚过岩石般的沙哑质感。
"你救了我的命。那种毒我听说过，光是想象自己中招的样子，后背就已经发凉了。更何况，你会中毒，全是我的失职。失职就要付出代价 —— 哪怕基尔最后也只是骂了我几句而已。"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从纯兽族的口中，我很少听到这样的话。更何况是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未驯野性、如同山林中最凶猛的猛虎一般的虎型纯兽人。
他没有给我反驳的机会，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胳膊 —— 指尖刻意避开了我背上渗血的绷带 —— 把我带到了房间的阳台上。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头缝里那股阴冷的寒意。
"怎么说呢…… 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和不通情谊的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窘迫，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虎耳微微耷拉下来，
"而且当时确实是我太没用了，被那只渡鸦吓得腿都软了。所以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和基尔谈了谈。"
背上的伤口还在一阵阵尖锐地抽痛，我连稍微转动脖子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听着他的声音。
"在你体内的毒彻底清除之前，我会一直担任你的护卫。"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传入我的耳中：
"还有 —— 谢谢你，旭。"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离开新兵营之后，除了基尔，我再也没有听过第二个人叫我的名字。巴伦明明早就从基尔那里知道了我的名字，却一直都只是用 "喂" 或者干脆不称呼来叫我。
"你没听基尔刚才说吗？"
我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
"这种毒，现在想解开根本就是天方夜谭。难不成你要做我一辈子的保镖？"
"如果之前中招的是我，那现在连 ' 后续 ' 都不会有了。"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野。
巴伦走到我面前，缓缓单膝跪下。他将带着厚茧和旧伤的手掌轻轻贴在我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上，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阳光在他银灰色的短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边，连那对耷拉着的虎耳都显得格外郑重。
"从这一刻起，我将不再在意你的身份，也不再在意你的种族。这一切，都是我发自内心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窘迫和犹豫，变得如同淬火的钢铁一般坚定，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巴伦・埃尔，荒古部落出身，枷锁级冒险者。在此立誓 —— 将以一切为代价，守护您的安全，直至您体内的毒彻底清除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