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餐厅出来坐回马车，车身刚一晃动，我就真切感受到——大胆活动了一整天，竟真的比之前更能适应这缠缠绵绵的痛感。只要不是长时间僵坐不动，再突然起身发力，那种几乎要撕裂肌肉的剧痛，就能勉强压在可承受的范围里。
也就是说，往后每天醒来，得先慢慢活动一下身体，提前“启动”才行，不然肯定又要被突如其来的痛感呛到。
【可就算这样，还是好痛啊……】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指尖无意识地抵着腰侧最痛的地方轻轻按压。为了缓解那股钻心的酸胀，我不得不频繁调整坐姿——一会儿侧靠在车窗边，一会儿挺直脊背，又或者微微蜷起腿换个发力点，在外人看来，恐怕活像个有多动症的家伙吧。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街景喧嚣。我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依旧维持着警戒姿态的巴伦，率先打破了沉默：
“话说，基尔没跟你提过他去干什么了吗？都好一阵子没见他人影了。”
巴伦微微摇了摇头，金色的竖瞳飞快扫过车厢外倒退的街景，语气还是那副兽人战士特有的沉稳平淡：
“没有。他只反复嘱咐我，务必照顾好你。”
“那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追问着，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毕竟，我还一直等着他带我继续赶路。
“快了。”
巴伦的回答依旧简洁利落，顿了顿，他忽然抬眼看向我，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底，难得泛起一丝疑惑，
“不过，你和基尔之间，完全没有半分上下级的架子。你……是不是握着他什么把柄？”
我闻言嗤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把柄？哪有那种东西。反倒是他特意命令我，跟他之间不用讲那些虚头巴脑的架子，不用拘束。”
“命令？”
巴伦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的疑惑更重了些，宽大的手掌不自觉地攥了攥腰间——那是他陷入疑惑时，下意识的战士本能动作。
“嗯，他是我的新兵教官啊。”
我语气平淡地解释着，没什么波澜，
“这点，你应该听说过吧？”
“我确实听过。”
巴伦缓缓点头，眼底的疑惑渐渐变成了诧异，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
“但军旗级别的大人物亲自担任新兵教官，这在整个守序盟约的势力范围内，都是前所未闻的事。”
我把手搁在斑驳的木桌上，指尖无意识蹭过杯壁的木纹，语气里掺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是基尔主动拉上我的。他说，这算是加入游离之子团的入团考验。”
话音刚落，对面坐着的男人猛地抬眼，手硬生生顿在半空，尾音随着错愕的情绪陡然上扬。
“游离之子？你说的是守序盟约旗下的那个游离之子？”
我点了点头，反倒有些意外。
“嗯，你也听说过？”
“倒也没听过什么太详细的内情，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瞬间懂了。”
他撇了撇嘴，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把 “自由” 两个字咬得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玩味，语气里还掺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
“毕竟，谁都知道，游离之子是个出了名的‘自由’军团对吧？”
“自由？”
我皱起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里满是没转过来弯的困惑。
“嗯，虽说这自由具体要怎么体现，我这种没亲眼见过的人也说不明白。”
他耸了耸肩，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身上，调侃的语气藏都藏不住，尾音都带着点上扬的笑意。
“不过啊，连身为猿人族的你都能获准加入，这自由度也确实算夸张了点。”
“之前还说不歧视我，转头就觉得我加入这事夸张得离谱？”
“你到底有没有搞懂游离之子团的性质？那可是和血盟并列的纯前线作战军团。我不是歧视你，是哪怕你拿到了恩赐，实力也够不上前线军团的准入线 —— 没有百夫长级的实力，连踏进前线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刚才翻涌的气焰瞬间消了大半，我愣了愣，下意识地追问出声。
“那百夫长级，对应冒险者等级的话大概是多少？”
“对应下来，差不多就是枷锁级。”
“也就是说，以巴伦你的实力，进前线军团是完全够格的对吧？”
“怎么好端端把话题扯到我身上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想想。”
我别开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把到了嘴边的不甘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朱子育的音讯了。自从他在新兵营顺利获得恩赐，转调到黎明之牙本部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连一封报平安的书信都没寄来过。不过想来也是，我和基尔这趟瞒着不少人贸然动身的行程，多半也根本传不到他耳朵里。
【就算获得了恩赐，猿人族想要达到百夫长级，真的就这么难吗？】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渐渐变得轻缓，视线里沿街的石砌建筑，正一点点被肆意生长的浓绿植被吞没。等回过神时，我们一行人已经站在了城堡的拱门前。
我又一次跟着躬身引路的女仆，在挑高穹顶的回廊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繁复的雕花廊柱在壁灯的暖光里投下晃动的长影，走得我太阳穴都有些发沉，总算被送到了自己的房门前。偏偏就在这时，我撞见了之前在医务室照料过我的那位医生。直到此刻他摘下了头顶的白帽，我才看清他额角两侧支棱着的、覆着细密绒毛的兽耳 —— 原来他也是半兽人。
“真是了不得，我没记错的话，这才过了一个多星期吧？居然已经能正常下地自由行动了。”
他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目光扫过我行动自如的腿脚，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话锋自然一转。
“虽说身为猿人族，倒是确实有几分与众不同的地方，难怪基尔会特意把你带在身边。”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我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我扯着嘴角尴尬地跟他问了声好，便攥着衣角快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就在我指尖即将碰到房门把手的瞬间，身后飘来一阵极轻的、含混的气音，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嘀咕。
“可惜啊，终究是个猿人族，就算有点特别，到头来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可那声响刚冒出来，就被穿廊的风揉得稀碎，混着远处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根本抓不住任何完整的字句，连是不是在说我都没法确定。
我皱了皱眉，豁然回过头去。可长廊的尽头只剩下摇曳的暖光，那个半兽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处，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仿佛刚才那阵细碎的嘀咕，只是我太过在意旁人目光而生出的错觉。
清晨的阳光透过城堡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色块。我在半梦半醒间，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痛。除了头部与胸腔深处的核心脏器，毒素带来的钝痛遍布我全身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神经，24 小时无休无止，从未有过半分停歇。我早已练就能把这份痛感压进潜意识、勉强沉入睡眠的本事，可唯独积攒了一整夜不动后的晨起剧痛，我至今没能完全适应。就在我咬着牙，想在被窝里先悄悄活动手指缓解痛感时，一道冷冽的视线毫无预兆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猛地睁开眼，基尔正抱着胳膊，一声不吭地站在我的床边，黑色的披风垂落在地，连半点脚步声都没让我听见。我完全没想到，巴伦前一天晚上随口跟我说的 “快有动静了”，居然就应验在这最难熬的清晨。
“旭，我决定让你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
他开门见山，连半句铺垫都没有，听得我当场就皱起了脸，连带着全身的痛感都像是被情绪牵动着，尖锐了几分。
“刚回来就要把我丢在这里？你这家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我一脸生无可恋地望着他，一边吐槽一边撑着床铺想要坐起身。结果上半身刚抬起来，积攒了整整一夜、早已蛰伏到顶峰的剧毒瞬间发作，尖锐的剧痛像是无数根淬了毒的针，顺着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炸开，我没忍住，当场就惨叫了一声。可我太清楚这份痛感的规律了 —— 越是不动，痛得越狠，只有彻底活动开全身，才能把这撕心裂肺的剧痛，压回日常能咬牙忍受的钝痛里。于是我咬着牙硬生生憋住了后续的痛呼，顺着起身的力道，硬是一口气活动开肩颈、腰腹、手肘和膝盖的每一处关节，哪怕每动一下都有针扎似的疼顺着脊椎往上窜，也愣是撑着做完了一整套热身动作。
直到全身的痛感慢慢回落，我才喘着气坐直身子，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居然是真的，意志力比我预想的强太多，是我小看你了，旭。”
基尔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语气却依旧平稳得没有波澜，仿佛没看见我刚才痛到失态的模样。
我抹了把额角的汗，盯着他直奔主题：
“别扯别的，说清楚，为什么非要我留在这里？”
“你中的毒，就算现在能靠着硬撑勉强活动，也根本不算完全压制住了毒性，更别说适应战斗了。”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玩笑的余地，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更何况，你要是想继续跟着我跑游离之子的位置还有很远的路程，至少得先摸到上级列兵的水准。”
我当场就愣住了，随即扯着嘴角苦笑，连带着全身的钝痛都清晰了几分。
“别开玩笑了，我连恩赐都没拿到，每天还要扛着这 24 小时不停的毒痛，怎么可能达到上级列兵的水平？”
“所以才让你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基尔话音刚落，便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拍了两下。紧闭的房门应声被推开，一个矮人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明明是矮人特有的矮壮身量，可他身上没有半点臃肿的赘肉，浑身的肌肉线条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精钢，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力量感；浓密的雪白长胡子几乎垂到了膝盖，长度足足占了他整个人身高的一半；又白又浓的粗眉像是两团压实的雪，沉甸甸地压在眼窝上，只从缝隙里透出两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释放半点战冕，可空气里却自然而然地弥漫开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感，以及 —— 深不可测的强者气息。
“这位是 ——”
基尔刚要开口做介绍，那矮人却先一步开了口。沧桑厚重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低沉洪亮却半点不刺耳。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天，愣是在浓密的胡子和眉毛里，找不到他半分嘴巴的影子。
“尤里奥・梅尔。”
他只报了自己的全名，没有多余的客套，说完便自顾自地缓步走到我的床边，微微仰着头，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我微微绷紧的肩颈线条上。
“我听说你中了狄摩高根的牵丝？不介意让我看看状况吧？”
我早就拆掉了缠了快半个月的绷带，闻言也没犹豫，直接掀开了身上的睡衣。胸口偏下的位置，一块深紫色的坚硬结晶像是硬生生嵌进了我的皮肉里，边缘和皮肤严丝合缝地长在了一起，像是天生就长在我身上的东西。顺着结晶向四肢蔓延开的、泛着淡紫色微光的血管与神经纹路，正随着我每一次呼吸带来的钝痛，一下一下地微微搏动着 —— 这就是那 24 小时无休无止的疼痛的源头，除了我的头部与核心脏器，它的触手早已遍布了我全身的每一处。
“哦～”
矮人发出一声带着惊讶的感叹，随即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基尔。
“还真没骗我，基尔大人。之前你传信说，让我来培养一个猿人族小鬼的时候，我还以为又是你一时兴起的异想天开，本来都打算拒绝了。不过现在看来…… 这小子，确实有点不一样。”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来回看向床边的矮人与基尔，连带着全身持续的钝痛都因为错愕尖锐了几分。
“要训练我？”
“没错。接下来就由尤里奥先生负责你的训练，他再适合你不过了。”
基尔抱着胳膊，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皱起眉，忍着皮肉里翻涌的刺痛撑直了些身子：
“为什么说他适合我？”
不等基尔开口解释，一旁的尤里奥已经先一步接过了话头。沧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还有一丝藏在厚重声线里的、不容置疑的锐利。
“所谓恩赐，对你们这些年轻小鬼来说，多半就是用来感知术子的媒介，对吧？” 他抬了抬眼，粗眉下的目光扫过我的脸，“但太过依赖恩赐去感知术子，本身就是件奢侈又本末倒置的蠢事。靠着外物得来的感知，终究是虚的。我向来不看好这种走捷径的做法，你说呢，基尔大人？”
“一直叫我大人实在太抬举我了，尤里奥先生。”
基尔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对老牌强者的尊重，没了平日里的倨傲。
话音刚落，尤里奥忽然转过头。那双藏在浓密白眉下的锐利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墙边挂着的我的佩剑。
“那是你的剑？”
他忽然开口问我，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 是。”
他没再多说，缓步走向了墙边的剑架。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 他的身高堪堪只到剑鞘的底端，剑挂得不算低，这高度，他怕是得踮脚甚至蹦起来，才能把剑摘下来吧？这个念头甚至还没在脑子里转完，一阵锐利的破风声骤然划破了房间里的空气！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蛰伏在皮肉里的毒痛骤然炸开，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慢了半拍。等我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剑已经彻底脱离了剑鞘。刚才还站在数米外墙边的矮人，此刻正稳稳地站在我的床前，双手持剑，冰冷的剑锋纹丝不动地停在了我的鼻尖前，连一毫米的偏差都没有。剑锋的寒意顺着鼻尖窜上来，我甚至能看清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错愕的脸。
“基尔大人说，你想变强，没错吧？”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沉稳沧桑的调子，可握着剑的手稳如磐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直直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那从今天起，先把所谓恩赐、所谓魔术的念头，彻底给我丢开。我们的训练，从最纯粹的体术开始。”
“看来您已经愿意接手旭了。”
基尔看着收剑回鞘的尤里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既然是基尔大人您亲自托付给我的人，不管是什么来头、有什么隐情，我都会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来带。”
尤里奥抬手把剑稳稳挂回墙边的架子上，厚重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敷衍。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巴伦高大的虎兽人身影堵在门口，头顶的虎耳微微立着，金色的竖瞳刚扫过房间，就精准地和尤里奥对上了视线。空气里瞬间漫开针尖对麦芒的紧绷感，连我身上 24 小时持续的钝痛，都仿佛被这股老牌强者对撞的气场压得轻了几分。
“哦，这不是诡兽吗？”
尤里奥率先开了口，粗眉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语气里带着老对手碰面时特有的挑衅，
“我倒是听说了，这小子身上这半条命的伤，是替你挡下来的？怎么，你这独来独往了半辈子的家伙，还真自愿给一个猿人族小鬼当护卫了？”
“我早就不用诡虎这个称号了，剑骨头。”
巴伦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带着虎兽人特有的低沉嗡鸣，金色的兽瞳微微缩起，却没半分要动手的意思 —— 只有相识多年的老对手，才会有的、刻在骨子里的针锋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