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激烈的攻防与紧张的伤员转运中飞速流逝,正午已过,天空愈发阴沉,浓烟遮蔽了日光,将战场笼罩在一片昏红的血色暮光之中。
“和平方舟”如同一座永不沉没的白色堡垒,牢牢锚定在炼狱边缘。其周围,以高雄、欧根亲王为核心构建的防御圈,承受着塞壬主力越来越疯狂的冲击。炮弹的尖啸、爆炸的火光、金属的撕裂声、以及舰娘们压抑的痛哼与怒吼,构成了永不停歇的死亡交响。
但防御圈,正在被压缩。
塞壬似乎认定了这艘巨大的白船是关键,不计代价地调动着“破局者”的重炮和“测试者”的能量束,试图撕开防御,直接攻击“和平方舟”。高雄的装甲上增添了新的焦痕,欧根亲王的能量护盾明灭不定,海伦娜的雷达屏幕几乎被红色的威胁信号填满。Z23等驱逐舰已经有多艘中破,咬牙坚持。
“伤员接收进度:87%。剩余重伤员主要集中于3号、7号炮塔废墟及西侧断裂码头下方。救援艇正在全力搜救。” 白欣(“和平方舟”)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主屏幕上,代表伤员位置的绿点正在飞速减少,但代表塞壬压力的红色区域也在不断逼近、合围。
“防御圈压力达到临界点!3号炮塔方向出现缺口!塞壬‘追迹者’集群试图突入!” 海伦娜急促的警告响起。
“欧根亲王,补位3号方向!高雄,用副炮火力覆盖缺口!Z23,反潜网前移,防止水下渗透!” 周明远的命令如同绷紧的弓弦。
然而,塞壬的攻势太过猛烈。就在欧根亲王转向的瞬间,另一侧,一直由DZ29残存的、伤痕累累的重巡“伦敦”和轻巡“谢菲尔德”勉力支撑的7号炮塔防线,终于崩裂!
一艘“破局者”的重炮齐射,精准地命中了“伦敦”本就摇摇欲坠的舰桥。剧烈的爆炸中,“伦敦”巨大的舰体猛地一震,火光冲天,缓缓倾侧,失去了动力。旁边的“谢菲尔德”试图用最后的主炮掩护,却被数艘“探索者”的交叉火力击中弹药库,引发了殉爆,化作一团膨胀的火球,破碎的舰装四散飞溅。
7号炮塔防线,失守。
汹涌的塞壬单位,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缺口涌入,直扑正在断裂码头下方搜救最后一批伤员的救援艇,以及…更后方的“和平方舟”!
“该死!” 高雄怒喝,试图回援,却被正面“测试者”的猛烈火力死死压制。
“救援艇!立刻撤离!‘和平方舟’,准备机动规避!” 周明远目眦欲裂,嘶声吼道。
然而,救援艇刚刚捞起最后两名重伤员,转向不及。眼看塞壬的炮口已经锁定了它们脆弱的身影——
“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精准、甚至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 并非来自舰娘舰装的炮击声,突然从陷落的7号炮塔方向响起!
是岸防炮!那座原本应该已经随着守军崩溃而沉寂的7号双联装305毫米岸防炮塔,竟然再次喷吐出了愤怒的火舌!
炮弹并非射向塞壬主力,而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连续点射,精准 地敲 在 了 那 几 艘 冲 在 最 前 面、 正 要 对 救 援 艇 开 火 的 “ 探 索 者” 和 “ 追 迹 者” 的 前 进 路 线 上, 或 是 直 接 命 中 其 脆 弱 的 传 感 器 与 炮 座!**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塞壬先锋编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冲锋势头一滞。救援艇趁机开足马力,险之又险地冲出了死亡区域,一头扎进了“和平方舟”敞开的接收舱门。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向7号炮塔。
浓烟与火光中,那座半埋于废墟、炮管都已经有些扭曲的炮塔顶部,一个浑身浴血、军装破烂、却将身体死死固定在射击位上的身影,正 在 疯 狂 地 手 动 摇 动 着 方 向 机 和 俯 仰 机, 同 时 用 一 只 脚 踩 着 击 发 踏 板, 另 一 只 手 还 在 不 停 地 从 旁 边 一 个 弹 药 架( 已 经 见 底) 上 徒 手 搬 运 着 沉 重 的 炮 弹!**
是林提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拖着那条伤腿,独自爬上了这座本应被放弃的炮塔!用最原始、最疯狂的方式,操作着这门本需多人协同的巨炮,为救援争取了那致命的几秒钟!
“林提督!!” 周明远和不少DZ29的幸存舰娘失声惊呼。
炮塔内,林提督似乎听到了呼唤。他侧过头,透过破碎的观察窗,朝着“和平方舟”和周明远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混合了血污、硝烟、以及近乎解脱般的、疯狂笑意的脸。他甚至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对着这边,用力挥了挥,仿佛在说:“快走!”
然后,他猛地转回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发炮弹塞进炮膛,瞄准了更远处,一艘正在调整炮口、准备对“和平方舟”进行齐射的“测试者”重炮型。
“为了DZ29——!!!”
他嘶吼着,重重踩下击发踏板!
“轰——!!!”
炮口喷出长达数十米的炽热火舌!炮弹呼啸而出!
然而,305毫米岸防炮的炮弹,对“测试者”的重装甲而言,威力不足。炮弹在“测试者”厚重的装甲上炸开一团火光,却未能造成致命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钢铁巨兽。
“测试者”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7号炮塔,其巨大的主炮缓缓转动,炮口光芒急速汇聚。
“不——!!” 数名DZ29舰娘发出凄厉的哭喊。
“林提督!快离开那里!” 周明远对着通讯器狂吼。
但通讯器里,只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夹杂着电流噪音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笑意的低语:“…嘿…值了…周提督…带…她们…走…”
话音未落。
“测试者”的主炮,轰然开火!
一道粗大的、毁灭性的能量光束,如同神罚之矛,瞬间 吞没了整个7号炮塔!
没有爆炸,只有极致的、 纯粹的能量湮灭。
炮塔,连同里面那个疯狂、决绝、完成了最后使命的身影,在刺眼的白光中,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 无声无息地、 彻底 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连一点残骸,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战场上,出现了极其短暂、 却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远处塞壬引擎的嗡鸣,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嘲弄般地回响。
DZ29,最后的旗帜,最后的提督,以最壮烈、也最无力的方式,陷落了。
“…”
“…”
“…”
频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所有单位…” 周明远的声音响起,沙哑得仿佛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浸满了铁锈与血腥的味道,“…执行…最终撤离程序。”
“‘和平方舟’,立即转向,最大战速,脱离战场!”
“高雄,欧根亲王,断后!阻挡追兵!”
“其余各舰,不计代价,掩护‘和平方舟’!”
“目标…返航‘镇海’!”
“是…”
命令被机械地执行着。
“和平方舟”庞大的舰体开始艰难地转向,引擎发出全功率运转的轰鸣。防御圈的舰娘们,红着眼眶,将所有的悲愤与无力,化为更加疯狂的炮火,射向汹涌而来的塞壬潮水。
舰桥内,白欣(“和平方舟”)看着主屏幕上,7号炮塔方向那空空如也、只余焦土的画面,蜜糖色的眼眸中,那 一 直 以 来 的 平 静、 评 估、 乃 至 玩 味, 第 一 次, 出 现 了 一 丝 几 不 可 查 的 ……
凝 滞
然后,她缓缓地,闭 上 了 眼 睛。
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冰封般的冷静。
“引擎全开。防御力场最大功率。医疗单元进入过载预备状态。”
“航线设定:脱离交战区,最短路径返回‘镇海’。”
“伤员状况监控,持续。”
她不再看那片吞噬了“提督的炮台”的焦土,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了这场更加凶险的、在塞壬主力追击下的…亡命奔逃之中。
只是,在她胸口,那枚真实的心智核心,似乎随着刚才那一幕,不受控制地、 剧烈 地搏 动了 一 下,传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 混杂了冰冷数据与… 某种难以言喻的、 类似“刺痛”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