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雨又下起来了。
洛失语躺在床上,听着雨点敲在窗玻璃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手腕上的心电监测仪发出规律的、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她睡不着。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的场景——云无咎悲伤的眼睛,那对刻着“不离不弃”和“不生不灭”的玉簪,东京的机票,还有林奶奶那句“樱花七日,灿烂而逝”。
以及……更早的时候,苏瑾在门外说的那句“您可能成为某些人的‘祭品’”。
祭品。这个词像一根冰刺,扎在心上,让她浑身发冷。她想起云无咎的话——“一个组织,想利用你,达成他们的目的。他们想复活一个人,需要一个完美的祭品。”
如果云无咎说的是真的,那苏瑾是谁?是那个组织的人,还是……试图救她的人?
她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一条路都布满了迷雾,每一个转角都可能藏着危险。而最可怕的是,她连这个迷宫是谁建造的,为什么要困住她,都不知道。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洛失语拿起来,是云无咎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没有睡不着。” 她回复。
“在想什么?”
洛失语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慢慢打字:
在想……如果我去了东京,会发生什么。在想……那个仪式到底是什么。在想……为什么是我。
这一次,云无咎很久没有回复。久到洛失语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才再次震动:
有些事,现在告诉你,你也无法理解。等到了东京,亲眼看见了,你自然会明白。至于为什么是你……因为你是你,是独一无二的你。就像樱花之所以是樱花,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它就是樱花。
这话很玄,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意味。洛失语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伤。她想起《源氏物语》里的一句话——樱花盛开时,便是凋零时。最美的瞬间,往往也意味着终结。
“如果我选择不去呢? ”她问。
那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云无咎回复得很快,但你的身体……你知道的,时间不多了。樱花季只有七天,错过这一次,要等明年。而你,等不到了。
这话很残酷,但很真实。洛失语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的情况,每天醒来都觉得身体更沉一分,呼吸更费力一些。医生虽然不说,但她能从那些检查单上复杂的数字和那些越来越长的药单上看出端倪——她正在走向终点,一天一天,一步一步。
“让我再想想。” 她最终回复。
“好。”但不要想太久。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决定去,我就开始准备。如果你决定不去……我也会帮你,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云无咎说,“现在,好好休息。记住,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陪着你。这是承诺,是誓言,是……我欠你的。”
“欠我的?”“欠我什么?”洛失语想问,但消息已经显示“已读”,云无咎没有再回复。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雨还在下,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像谁在窗外低声哭泣。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那些画面又来了——樱树,石桥,离别的月台,还有那双琥珀色的、悲伤的眼睛。这一次,画面更清晰了些,她甚至能看见樱花树上系着的白色纸条,上面写着字,但她看不清是什么字。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很轻,很柔,是一个女声在唱:
“樱花啊樱花,你为何而开?
“为谁而艳,为谁而败?”
“若知结局是凋零”
“为何还要奋力盛开?””
是她在唱,还是……梦里的那个“她”在唱?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在黑暗的尽头,有一道光,很微弱,很遥远,但一直在那里,像灯塔,指引着方向。
她朝那道光游去近了,更近了。然后她看清了——那是一棵巨大的樱树,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白色的和服,长发如瀑。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云无咎,但又不是她认识的云无咎。这个人更年轻,眼神更清澈,笑容更温柔,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来了。”那个人说,声音很轻,像风,“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做什么?”洛失语听见自己问,但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柔软,更纤细。
“等你来见我最后一面。”云无咎微笑,笑容里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明天,我就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因为这是命运。”云无咎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因为这是诅咒。因为我们发下了不该发的誓言,许下了不该许的承诺。所以,要承受轮回之苦,在无尽的时间中重复相遇、相爱、离别。”
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玉。洛失语握住那只手,紧紧握住:“那……那我们下一世还会相遇吗?”
“会的。”云无咎点头,眼泪掉下来,“一定会。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然后,再次爱上你,再次……看着你离开。”
“那有什么意义?”洛失语听见自己在哭,“既然知道结局是离别,为什么还要相遇?为什么还要相爱?”
“因为爱本身,就是意义。”云无咎轻声说,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就像樱花,明知七日后凋零,还是要在最灿烂时盛开。就像我们,明知结局是离别,还是要在每一世相遇,在每一世相爱。因为那些相遇的瞬间,那些相爱的时光,就是全部的意义。哪怕短暂,哪怕悲伤,哪怕……终将结束。”
她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支玉簪,插在洛失语发间:“这个,留给你。上面刻着我们的誓言——不离不弃。下一世,如果你看见它,就会想起我,就会知道……我在找你,一直在找你。”
然后她转身,朝樱树深处走去。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漫天的樱花雨中。
“等等!”洛失语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只能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消失,看着她……永远地离开。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时,满脸是泪。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心电监测仪的光,还在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她坐起身,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玉簪。簪子握在手里,冰凉冰凉。她想起梦里云无咎说的话——“上面刻着我们的誓言——不离不弃。下一世,如果你看见它,就会想起我,就会知道……我在找你,一直在找你。”
原来,这玉簪是这么来的。原来,那些梦,不是梦,是记忆。是她和云无咎,在千年的轮回中,重复了无数次的离别场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重复?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那个诅咒,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云无咎说的那个传说——两个相爱的人,在樱花树下殉情,发下誓言,然后被困在轮回中,不断重复相遇、相爱、离别的悲剧。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和云无咎,就是那两个人。那个在樱花树下殉情的人,那个发下誓言的人,那个……被困了千年的人。
而她,这一世,是洛失语。一个哑巴,一个心脏病患者,一个可能活不过明年春天的人。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云无咎说,去东京,完成仪式,就能打破诅咒,就能……解脱。
可是真的能吗?那个仪式,到底是什么?需要用她的命,还是用云无咎的命?或者……用两个人的命?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很乱,很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了。
天快亮时,她终于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只有一片深沉的、安宁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洛云初敲门进来时,看见妹妹还在睡。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叫醒她,只是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
“早餐在桌上,热了再吃。我去公司一趟,下午回来。手机随时开机,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爱你。”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门。
在客厅里,她站了很久,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里乱成一团。昨天夜里,她见了苏瑾,知道了更多的事——关于轮回,关于诅咒,关于往生会,关于……那个在东京等待妹妹的、残酷的仪式。
苏瑾说,那个仪式需要两个“主魂”的献祭,而妹妹和云无咎,就是那两个人。一旦仪式完成,她们就会灵魂融合,成为唤醒“神女”的祭品,永不分离,也永不轮回。
而她,作为姐姐,能做的只有两件事——要么阻止妹妹去东京,要么……在仪式完成之前,救出妹妹。
可是怎么救?苏瑾说,往生会在东京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她们自投罗网。而且,仪式必须在樱花满开的那一夜完成,那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危险的机会。
“我可以帮你。”苏瑾说,眼神很认真,“但你需要听我的,完全听我的。因为这不是游戏,这是生死之战。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洛云初答应了。她没有选择。妹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走向那个所谓的“解脱”。
但她也知道,妹妹不会听她的。从妹妹看云无咎的眼神,从妹妹谈起东京时的神情,她知道,妹妹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个选择,可能会让她失去一切,包括生命。
“为什么?”昨天夜里,她问苏瑾,“为什么是小语?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是被选中的人。”苏瑾说,声音很轻,“因为她和云无咎之间,有一场延续了千年的宿命。因为她们的灵魂,是唤醒神女最完美的钥匙。就像一把锁,只有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而她们,就是那把钥匙。”
“可是为什么?”洛云初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宿命?为什么是她们?”
“这要问千年前,在琵琶湖边发下誓言的那两个人。”苏瑾说,眼神变得悠远,“她们用生命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却不知道,那誓言触怒了神明,变成了诅咒。她们以为是在表达爱,实际上是在给自己,也给所有转世,套上了永恒的枷锁。”
“那打破诅咒的方法……”
“只有一个。”苏瑾说,表情变得严肃,“用发下誓言者的生命,终结诅咒。但云无咎不知道的是,那个方法,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是往生会设下的局,目的就是让她们心甘情愿地成为祭品。”
“那真正的打破诅咒的方法呢?”
“没有。”苏瑾摇头,“至少,我不知道。千年了,无数人试过,都失败了。轮回就像一条闭环的河,起点是终点,终点也是起点。跳进去的人,只能一遍一遍地循环,永远走不出来。”
这话很绝望。但洛云初不放弃。她是姐姐,是妹妹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就算所有人都说不可能,她也要试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我。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个人,查一个组织。对,很急。三天之内,我要所有的资料。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快,要准确。”
挂了电话,她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彻底枯萎的玉兰。花瓣已经全部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凄凉。
她想起苏瑾昨天夜里说的话——“玉兰凋谢,只是开始。下一个征兆,是樱花盛开。等东京的樱花开满时,就是仪式开始的时候。”
樱花盛开那是下个月的事。也就是说,她最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去准备,去计划,去……救妹妹。
一个月太短了但她没有选择。她必须去做,必须去试,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把妹妹从那个所谓的“宿命”中拉出来。
哪怕那个宿命,是妹妹自己选择的。
哪怕那个选择,可能会让她失去妹妹。
但至少,她努力过。至少,她抗争过。至少,她没有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这就够了。
她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护照,签证,机票,钱,药——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她都要准备好。然后,在妹妹做出决定之前,她就要先去东京,先去探路,先去……布置一切。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可能是危险,可能是死亡,可能是一无所获。
但她不怕。因为爱,有时候就是一种不计后果的勇气。因为爱,有时候就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
因为她是姐姐,是洛失语在这世上,唯一的、最后的守护者。
而她,会尽她所能,守护到底。
哪怕结局,依然是悲剧。
哪怕命运,依然不肯放过她们。
但至少,在悲剧发生之前,她会战斗。在命运降临之前,她会反抗。
就像樱花,明知七日后凋零,依然要在最灿烂时盛开。
就像她,明知可能失败,依然要在最后一刻,奋力一搏。
因为这就是爱。这就是守护。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窗外,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