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
快的是时间。一转眼，距离下个月十号只剩十天了。护照要办，签证要准备，行李要收拾，药要带足。洛云初请了长假，专心处理这些事。她跑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朋友，做了很多准备。但越准备，心里越不安。
慢的是等待。每一天，洛失语都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一天天变绿，看着阳光一天天变烈，看着春天一天天走向深处。她知道，樱花要开了。东京的樱花，琵琶湖的樱花，那棵千年樱树的樱花。
她偶尔会收到云无咎的消息。很简短，很平常，问她在做什么，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她也简短地回复，不多说，不多问。她们之间好像有了某种默契，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不去谈那些梦，不去谈那些警告，不去谈那个仪式，不去谈……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汹涌的暗流。
这天下午，又下雨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细雨，是夏初那种急骤的、带着闷热气息的雨。雨点很大，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色暗得像是傍晚，但其实才下午三点。
洛失语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手里拿着那支玉簪，手指轻轻抚过簪身上的裂痕，抚过那四个小字——不离不弃。
簪子很凉，凉得像玉该有的温度。但握久了，会慢慢变暖，暖得像在吸收她的体温，暖得像……有了生命。
她想起云无咎说“这簪子跟了我很多年了”。很多年是多少年？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
她又想起沈清秋的话——“那支玉簪，也可能是诱导物之一。”
诱导物。这个词很冷，很科学，也很残忍。像在说，那些温柔，那些深情，那些没来由的熟悉感，都可能是被设计出来的，被诱导出来的，被……操控出来的。
她不信。但心里那个小小的、怀疑的种子，已经发了芽，长了叶，开始缠绕她的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云无咎：
下雨了。你那边雨大吗？
很大。她回复。
记得关窗，别着凉。你容易感冒。
知道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长乐路，云裳阁门口。雨中的梧桐树，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还有那扇黑色的木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云无咎说。
洛失语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种冲动——她想过去，想去那家店，想坐在那盏昏黄的灯下，听着雨声，看着云无咎熨衣服，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只是待着。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打字：
巷口那些人，还在吗？
在。每天都来，像上班一样准时。云无咎回，语气很平淡，不过今天下雨，她们换了位置，在对面的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店门。
洛失语的心沉了沉。她想起那两个人，黑色的外套，黑色的伞，空洞的眼神。像影子，像幽灵，无声无息，但无处不在。
她们到底想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等。云无咎说，等一个结果。等一个……她们等了很久的结果。
什么结果？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洛失语闭上眼睛，心里那股无力感又涌了上来。她好像永远在问，云无咎永远在回避。永远隔着什么，永远看不清真相。
小语，那边又发来一条，别想太多。等到了东京，一切都会明白的。现在想，只会让自己更累。
我知道。她打字，我只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真相不是我想的那样。怕你……不是我想的那样。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骗局，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这条消息发出去，她自己都愣住了。太直白了，太尖锐了，像一把刀，直接插进了她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信任”的纸。
那边沉默了。
雨声在耳边放大，哗哗啦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洛失语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消失，又出现，又消失。
最后，云无咎只回了一句话：
如果你觉得是陷阱，可以不来。我尊重你的选择。
很平静的一句话，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任何情绪。但洛失语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疲惫，听出了失望，听出了……一种深沉几乎绝望的平静。
像一个人，等得太久，找了太久，痛得太久，终于……累了。终于，不再试图说服，不再试图挽留，只是静静地，等着那个早就注定的结局。
洛失语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她打字，手指在颤抖：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害怕。
我知道。云无咎回，我知道你害怕。我也怕。怕你不来，怕你来了又后悔，怕你……最后恨我。
恨你？为什么？
因为有些真相，知道了，可能会恨。因为有些选择，做了，可能会后悔。因为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洛失语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了。她想起那些梦里的离别场景，想起梦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想起梦里那句“下一世，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如果那些梦是真的，那她和云无咎之间，一定有什么，是很深、很重、很……痛的东西。痛到，即使转世了，即使忘记了，还是会梦见，还是会心痛，还是会……没来由地悲伤。
我要去。她最终打字，很用力，很坚定，我要知道真相。无论那真相是什么，无论结局是什么，我都要知道。而且……我相信你。不是完全相信，不是没有怀疑，但我愿意赌一次。赌你不是骗我，赌你不是在利用我，赌你……是真的想帮我。
那边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洛失语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久到她准备放下手机，消息才来：
好。我等你。在机场，在东京，在樱树下。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来，或者……等到你不来。
然后，没等洛失语回复，她又发来一条：
雨停了。看窗外。
洛失语抬起头，看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雨真的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金灿灿的，照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照在积水的路面上，照在……这个刚刚被雨水洗净的世界。
很美。像某种预兆，像某种希望，像……黑暗之后，总会有的光。
她打字：
我看见了。很美。
嗯。云无咎回，所以，别怕。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结局是什么，至少……这一刻的雨停了，天晴了，光来了。这就够了。
洛失语看着这句话，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温暖又酸楚的泪。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楼下花园里，孩子们又跑出来玩了，踩着水坑，溅起一片片水花。笑声清脆，像银铃。
一切都很平常，很美好。但洛失语知道，这平常之下，是即将到来的、未知的风暴。这美好之后，是那个在东京等待的、可能是悲剧的结局。
但她不后悔。就像云无咎说的，至少这一刻，雨停了，天晴了，光来了。至少这一刻，她做出了选择，她决定去相信，去面对，去……走向那个未知的未来。
这就够了。
很够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云层渐渐散去，露出大片大片的、干净的蓝天。鸟又开始叫了，清脆的，欢快的，像在庆祝这场雨的结束，也像在……迎接某个新的开始。
洛失语站在窗前，看着这片雨后的晴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东京有什么，不知道那棵樱树下有什么，不知道那个仪式是什么，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会去。会带着姐姐，会带着那支玉簪，会带着那些破碎的梦和没来由的悲伤，会带着……对云无咎那份复杂的、说不清的感情，去东京，去琵琶湖，去那棵千年樱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