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晴事件之后的第三天,林墨收到了陈墨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放学后,旧机房。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这是平衡者内部的第一次正式召集。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时间和地点,然后在下午四点二十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没有和王浩一起去电玩城,没有去天台观察数字,而是径直走向了教学楼四楼最东侧的那间废弃计算机房。
旧机房的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写着“设备维修中,请勿进入”,落款日期是三年前。林墨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像很久没有被唤醒过。房间里弥漫着灰尘和旧塑料的气味,十几台老式台式机整齐地排列着,屏幕上都蒙着一层灰。但林墨注意到,最里面那排机器的灰比其他的薄一些——有人经常在这里活动。
陈墨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平衡者内部网络的界面。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林墨见过的——体育课上那个被苏晚宁影响过的跑步男生,名字叫刘洋,高二(4)班,头顶数字目前是478。另一个是林墨没见过的女生,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高中生,她的头顶数字是612,但数字的颜色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不是银白色,而是一种偏蓝的冷色调。
“坐。”陈墨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折叠椅。林墨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陈墨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这两位是平衡者的核心成员。刘洋,能力是‘感应’——他能感知到半径五十米内所有命运数字的变化趋势,不需要用眼睛看。方晴,能力是‘分析’——她能读取命运数字背后的事件信息,比你的观测之眼更精确,但范围更小。”
林墨看了方晴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台正在待机的机器。刘洋倒是朝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是谁”的了然。
“从今天起,林墨正式加入平衡者,担任观测组的副组长。”陈墨的语气像在宣读一份行政命令,“他的观测之眼可以覆盖全校范围,并且能看到命运片段,这是目前观测组其他人不具备的能力。”
方晴开口了,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你的观测之眼能看到多远未来的片段?”
“不确定。”林墨如实回答,“通常只有几秒到十几秒。但有一次,我在接触苏晚宁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很遥远的画面,不确定是什么时间。”
方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刘洋歪着头看了看林墨,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你的头顶没有数字。观测者不应该没有数字。沈老师说过,观测者的数字是隐藏的,不是不存在的。但你的头顶,什么都没有。连隐藏的痕迹都没有。”
林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向陈墨,陈墨没有否认刘洋的话。“沈老师的研究资料里提到过一种可能性,”陈墨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当观测者的能力进化到一定程度时,命运数字会从‘隐藏’变成‘融合’——数字不再显示在头顶,而是成为观测者身体的一部分。这种状态下,观测者不再是被动的记录者,而是主动的……”
“命运的定义者。”林墨替他说完了。
陈墨看着他,那双像刀背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转瞬即逝。“你知道这个?”
“我猜的。”林墨没有提那个梦。他还没有准备好把梦的内容告诉任何人。
方晴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说回正事。周晚晴的事件,我已经做了分析。”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图表,各种颜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神经元的网络图。“周晚晴使用的命运力转移公式,和沈老师的研究资料完全一致。但问题是,沈老师的研究资料在2011年之后就封存了,只有陈墨有访问权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墨。
“我没有泄露过资料。”陈墨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我怀疑有人在我之前就接触过这些资料。沈老师失踪前,他的研究室曾经被盗过一次。当时学校说是普通盗窃案,丢了几台电脑和一台投影仪。但我后来调查发现,真正丢失的是一箱手稿——沈老师关于命运力转移的所有原始笔记。”
“那箱手稿现在在哪?”林墨问。
“不知道。”陈墨说,“但周晚晴使用的公式和那箱手稿里的内容高度吻合。这意味着有人拿到了手稿,并且在暗中传播这些知识。”
方晴在图表上又加了一条红色的线。“我分析了周晚晴最近一个月的通讯记录和行动轨迹。她在两周前去过一次旧书店——学校后门那家。”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旧书店。顾老板。
“那家书店的老板叫顾长河,”方晴继续往下说,“六十岁,退休教师,在这所学校教过五年书,时间正好是2009年到2014年。他和沈知行是同期的同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林墨想起顾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铁皮盒子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沈老师失踪了”时手指微微颤抖的样子,想起他把照片翻过来时指腹在“平衡者解散”那行字上停留的瞬间。顾长河不是旁观者。他是参与者。
“我需要和顾老板谈一次。”林墨说。
“不行。”陈墨的回答很快,“你现在去见他,等于告诉他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他。如果他真的是手稿的传播者,你的出现会打草惊蛇。而且你和他认识五年,他如果对你有隐瞒,说明他不想让你知道真相。你去问,他不会说。”
“那怎么办?”
“等。”陈墨说,“他如果真的是在暗中传播这些知识,那周晚晴不会是最后一个受到影响的人。下一个受害者出现的时候,我们就有机会顺藤摸瓜。”
林墨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陈墨的逻辑是冷的,但冷的逻辑往往最接近正确。
会议结束后,林墨最后一个离开旧机房。方晴和刘洋先走了,陈墨在收拾笔记本电脑。林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你之前说,平衡者的真正目的是完成沈老师未竟的事业。”他说,“那现在平衡者在做什么?除了观测和记录,你们有没有真正帮助过任何人?”
陈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你帮赵宇的时候,平衡者没有干预。你帮苏晚宁控制能力的时候,平衡者没有阻止。你参与处理周晚晴事件的时候,平衡者提供了全部信息和资源。这就是平衡者在做的事情——不是替能力者做决定,而是确保他们有做决定的机会和环境。”
“那苏晚宁呢?你之前说她应该被送到该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是哪里?”
陈墨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它装进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站起来,和林墨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落满灰的旧课桌。“苏晚宁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一万倍。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改写者。她是沈知行失踪前最后一个经手的人。”
林墨的血一瞬间变冷了。“什么意思?”
“沈知行失踪的那天晚上,他在实验室里和苏晚宁在一起。”陈墨说这话时没有看林墨的眼睛,而是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苏晚宁那时候才三岁。她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她是沈知行带进来的。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沈知行为什么要带她来。唯一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实验室发生了巨大的命运力波动,整个学校的数字都在同一瞬间跳动了至少十点。然后沈知行消失了,苏晚宁被送到了福利院,后来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
林墨靠在门框上,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摇晃。苏晚宁三岁时就和沈知行有过接触。她的改写者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来自那次事件——或者,她本身就是那次事件的原因。
“她知道自己小时候的事吗?”林墨问。
“不知道。”陈墨说,“她的记忆被清洗过。不是自然遗忘,而是有意识地被抹除。谁做的、用什么方法做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苏晚宁找回那段记忆,她可能会想起自己真正的身份。而那个身份,可能会颠覆你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认知。”
林墨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里传来值日生倒垃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他才开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不会相信。现在你亲眼看到了周晚晴的事,亲手签了平衡者的加入协议,亲耳听到了刘洋和方晴的分析。你已经在这个漩涡里了,现在告诉你,你才会当真。”
林墨盯着陈墨看了五秒。“你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陈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背起双肩包,从林墨身边走过,走出旧机房的门。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林墨,我不是你的敌人。但我也不是你的朋友。我是平衡者的副会长。我的职责是保护这所学校里的每一个能力者——包括苏晚宁,包括你,包括所有被命运亏待的人。如果有一天我的职责要求我做出让你痛苦的决定,我会做。不是因为我冷血,是因为没有人替我做。”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墨一个人在旧机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橘红,又变成深蓝。他的手机震了好几次,是苏晚宁发来的消息。第一条:林墨,你今天怎么没来天台?第二条:叶琳的数学竞赛初赛过了!她好开心!第三条:你在哪?我去找你。第四条:你不会又去见那个陈墨了吧?第五条: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反正你也不会说。第六条:猫猫生气表情包。
林墨看完所有消息,打了一行字:我在旧机房。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今天有事,明天见。发送。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弯腰拿起书包,走出了旧机房。锁门的时候,他注意到门把手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不是旧伤,金属的切口还很新,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用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物理上的刺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命运数字跳动时的那种震颤。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不是陈墨,不是刘洋,不是方晴。因为如果是他们,不会在门把手上留下这样的痕迹。这种痕迹更像是——有人在门外偷听,身体前倾,口袋里的某个金属物品刮到了门把手。
林墨蹲下来,在门把手正下方的地面上看到了一小片碎屑。他用指尖捏起来,凑到眼前。那是一小片粉色的塑料,边缘有锯齿状的断裂面,像是从某个卡通贴纸上剥落下来的。
他认识这种粉色。苏晚宁的笔记本封面上,贴满了这种颜色的贴纸。
林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站起身,把碎屑攥在手心里,快步走下楼梯。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苏晚宁在门外偷听了多久?她听到了多少?关于她三岁时和沈知行的对话,关于她被清洗记忆的事,她听到了吗?
他冲出教学楼,跑过操场,跑过花坛,跑到了学校后门。苏晚宁不在那里。他给她打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次,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林墨站在后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晚宁挂断电话,说明她现在不想和他说话。这可以理解——她刚刚在门外听到了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而且是从一个她信任的人(林墨)和另一个她不信任的人(陈墨)的对话中听到的。她没有冲进来质问,说明她需要时间消化。
但林墨不能等。因为如果苏晚宁知道自己三岁时就和沈知行有过接触,知道自己的记忆被清洗过,她可能会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尝试找回那段记忆。而找回记忆的方式,很可能和她的改写者能力有关。一个情绪不稳定、试图强行回溯记忆的改写者,会引发什么后果,林墨不敢想象。
他给苏晚宁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你听到了。不管你在想什么,不要做任何事。等我。明天学校见。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林墨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已读”两个字,心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力感——像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人被水流冲走,而你找不到船,找不到桥,连喊都喊不出声。
他收起手机,决定去找顾老板。陈墨说等,但林墨等不了。不是因为他不理智,而是因为他知道——苏晚宁也不会等。如果他不抢在苏晚宁做出行动之前搞清楚真相,下一次他看到的可能就不是周晚晴那种级别的命运力波动了。
旧书店的灯还亮着。林墨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顾老板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经营不善的旧书店老板没有区别。他看到林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神情。
“小林,这么晚还来?这周没进新货。”
林墨走到柜台前,把攥在手心里的粉色塑料碎屑放在柜台上。“顾叔,沈知行失踪那天晚上,你在哪?”
顾老板翻书的手停住了。风铃在门外又响了一下,夜风吹进来,吹动了柜台上的碎屑。碎屑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了一本泛黄的诗集旁边。
顾老板摘下眼镜,用那块发黄的绒布慢慢擦拭。和上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不是因为他不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在实验楼门口。”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那天晚上,我替沈老师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