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几天过去，可可夏其实早就想走了。
只是每次她站起身来，江璃都会抬头静静地看着她。
江璃的眼神并不是刻意挽留，更像是一句无声的询问：“你要走了吗？”。
就是这一眼，她就又不忍心了。
那天江璃发现自己握住了她的手，她就像个小孩子找到了心爱的玩具一样怎么都不肯撒手了。
可可夏面无表情地看着江璃。
“看什么嘛，我就一只手啦，苍蝇搓手的动作都做不了了，你的借我摸摸怎么了。”
“搞不懂你。”可可夏虽然嘴上不情愿，指尖却轻轻回握住了她的手。
江璃立马憨憨地笑了起来。
守忆人推门走了进来，看着此时像是个小孩子一样的江璃，无声的叹了口气。
“看来恢复的不错。”
“嘿嘿……全靠您老体贴，对我这么上心。”江璃坐了起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无妨，这是我分内之事。”守忆人在一旁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江璃，眼神没有什么波澜。“那么，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那天的那个怪东西……叫虚灵的那个，那是什么？”
守忆人沉默了一会儿。
“虚灵，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没有什么确切的历史记载。不过，回响圣所记录的某些只言片语里曾提到过这个东西。”
“从雾中出现，会吞噬人的‘存在’，并不是杀人，而是比死亡更加彻底的东西。让他不记得自己是谁，让别人不记得他是谁。切断他和世界一切的联系。那个人就将不复存在。”
守忆人顿了顿。
“还记得那面墙吗？”
“那面密密麻麻刻着字的墙？”江璃想起了那一晚，守忆人给伊莱拉的名辉“充能”的时候。
“嗯，它是用来刻下名字的。”守忆人的思绪似乎飘向了远方。“每一个孩子出生，都要把名字刻在那面墙上。刻在墙上，就不会被遗忘。但重要的不是墙，是人。有人思念，名字就在。没有人思念，刻在哪里都没用。”
“据说，曾经世界远比现在辽阔，不同的种族各居一方，名字也千差万别。如今，却都挤在了一起。”守忆人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这些传言，一代代的传下来。已经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了。我曾经以为或许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故事罢了。”
江璃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小小的白崖城会有这么多风格迥异的名字。
“直到那一天，虚灵真的来了。它蛊惑人心，让他们主动走入迷雾，然后忘记自己是谁。”
“好诡异的怪物哦。”江璃有些后怕，原来当时自己出门不仅仅是因为担心伊莱拉，还有虚灵在悄悄影响自己。
守忆人盯着江璃，像是在审视她的灵魂一般。
“孩子，我知道你很迷茫，从那晚你来到回响圣所我就知道了。你不认可你的名字。不过，你确实不是她，但你可以是她。这个世界的名字锚定人的存在，没有人可以抢走别人的存在，除非那个人是自愿的。”
江璃愣住了。自愿的？怎么可能会有人自愿把存在让给别人？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那个自己没有斥责她，只是轻轻地抱了抱她。
她没有再问，只是把那个名字再念了一遍。
“江璃”，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守忆人走了以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江璃和可可夏两个人。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那样沉默着。
屋子里安静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步子听上去有些重，还有些迟疑。
伊莱拉停在门口。她换了一身轻快的衣服，脸上的伤也都痊愈了，恢复了往日的光彩。
但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衣服是新的，眼睛不是。
“看起来你们的关系不错。”伊莱拉看着可可夏握着江璃的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空气一瞬间凝固。
可可夏看看伊莱拉，又看看江璃，轻轻挣开江璃的手，慢慢站起身。
“我去外面，你们聊。”
她走了，经过伊莱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伊莱拉还.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江璃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知道该看哪里。
“还疼吗？”伊莱拉轻声问道。
“不疼了。”
“骗人。”
伊莱拉的声音有点哑。“怎么可能不疼啊……整条手臂都被硬生生的撕了下来。换药的时候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是咬着自己的袖子一声不吭……你以为没人看见。可是我都看在眼里。”
江璃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莱拉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盯着江璃那条空荡荡的袖子看了很久。
“你跟她一样。”伊莱拉突然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却看上去比哭还难过。“受了伤也不吭声。还总是反过来安慰别人。”
伊莱拉顿了顿。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抱歉啊……那天，我只是有点接受不了。你不是她，但你又是她。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跟她不一样。她不会怕，她不会自己逃跑，她一定会挡在所有人身前。她从来没有哭过，你不一样，你会怕，会逃，会哭……但是，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江璃，泪水从眼角滑落。
“你又跟她一模一样。你也会站出来，挡在所有人身前。哪怕自己断了一条手臂，痛的要命，也会想着让别人不要为你担心。”
江璃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来。她也有点分不清了。
“我分不清你们。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你不是她，可我也没办法不管你。你叫着她的名字，用着她的身体。你就是她，可你真的不是她。”
伊莱拉的声音越来越小。
江璃突然又想起了那个神明的话：在旅途中知晓生命的意义。
是啊，或许她真的应该去经历一段旅途。为了知晓生命的意义，为了知晓她究竟是谁。
“我打算去旅行。”江璃轻轻开口道。“过两天就走。”
“我又没说要你走。”伊莱拉有点急了。
江璃摇了摇头。“我想去走一走，走一遍她走过的路。那两年多的记忆就像是隔着一层迷雾。或许，走过那段路，我就能知道为什么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了。”
伊莱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江璃，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棱形瞳孔的眼睛，和江璃不一样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