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生的时候,母亲给她起了个名字——可可夏。
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名字,母亲只是随手翻开一旁的书,随便指了一个单词。
龙语——“泥浆”。
母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龙族女孩儿,父亲是个人类。
他们相爱,以为爱能够跨越艰难险阻。
可是那些艰难险阻远比她们想象的更加艰苦。父亲先死了,死在龙语魔法下。她的母亲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丈夫自己已经怀孕了。
心灰意冷的母亲虽然生下了可可夏,却没有对她倾注一丝一毫的母爱。
母亲只爱她的丈夫。或许她还是有些在意这个孩子的,给她取了名,给她了点食物。没让她饿死。但也就这些了。她根本没有想过一条小龙需要吃多少才会吃饱。
营养跟不上,可可夏长得矮小,身高最后只有一米五左右。
站在同龄的龙族孩子中间,就像是个小鸡仔一样。
母亲对这个矮小的家伙更不耐烦了。
十岁那年,可可夏被同龄的龙族孩子们围住,“杂种”,“混血”……各种侮辱谩骂接踵而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竟要被这样对待。她只觉得害怕。
她觉得那些孩子好高好高,好像遮住了她的太阳。
石子砸在她身上,她也咬咬牙不让自己哭出来,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因为她知道,哭出来了会更惨。
一声不吭,像块石头,这样他们觉得无聊,就会自己走开了。
十八岁是龙族的成年礼。
那天,所有的小龙都需要进行化龙仪式,只有化形成龙才算是真正成为龙族。
只有这样,才能知晓自己的血脉从何处而来。只有这样才能受赐姓氏,成为完整的存在。
轮到可可夏的时候,举行仪式的老龙皱了皱眉。
这是谁家的孩子?长的如此矮小,额头上的角也没有发育完全。看着就不像是龙族该有的样子。
不过这些都是琐事,只要她能化成龙形,她就是龙族。
她本以为自己也会顺利化形成龙,然后成为真正的龙族。
她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是不是只要自己也能变成龙,就不会被叫做混血,不会被叫做杂种。是不是妈妈就会多看她一眼。
可是,她毕竟不是纯血龙族,她铆足了劲也只显现出了一层可笑的铠甲外装。
举行仪式的老龙勃然大怒。这样的混血如何称为龙?这样可笑的铠甲简直是为龙族蒙羞!
可可夏不仅没能在今天获得姓氏,成为真正的龙族。她也失去了家乡。
龙族不需要杂种。
于是,她跌跌撞撞地走向人类的国度,想要在那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
可在人类的国度并不比龙族好多少。她长得不像人。
金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竖瞳,额头上还有一对小小的角。
孩子们追着她喊妖怪,大人们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她。
她试过在村庄的边缘生活。帮人干活,不求回报,只求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每次,她的发色,她的角,她的琥珀色竖瞳都将她与人类隔离开来。
“滚滚滚,看着就晦气。龙族的杂种,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发狂变成龙一把火给庄稼烧了?”
有一次,她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
那孩子的父母赶来时连忙对她跪下来磕头感谢,可是看到她的样子之后,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怪物,抱着孩子慌忙的逃走。
于是,可可夏不再期待,不再伸手。
她就像是一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风吹到哪,她飘到哪。
哪里都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就这样漂泊。一直漫无目的的走下去,直到走不动的那天,直到终于厌倦了的那天。找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消失,就像她妈妈给她起的名字一样,做一片真正的“泥浆”。
如果有的选,她一定不会选择出生。
直到那个夜晚,她流浪到了一个叫做“白崖城”的地方。
那天晚上雾气很大,雾里好像有什么怪东西……
她并不害怕,因为大不了就是死。
可是那怪物说“你的存在是错误的,你不应该存在。这世界上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或许是因为戳到了她最痛的伤口。她逃了,逃到了回响圣所。
她缩在回响圣所的角落里,把头上的兜帽压的很低,她怕这里的人认出她的样子,让她滚出去。
她看着那面密密麻麻的刻满名字的墙。
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她连字都不认识。
但是她知道,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人,一个现在存在着的人,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也刻在了某面墙上,大概是不会的。
她有名字,可她没有姓氏。没有人接纳她,没有人思念她。
然后,她看到另一边的角落里有个人,那个人把自己埋了起来,像是个鸵鸟。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一定是自己的同类。
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可是那个人又和自己不一样,其他人认识她,担忧的看着她,尽管她没有发现。还有个孩子担心她,给她糖吃。自己没有。
后来有个穿着铠甲的狼狈女人拖着三个人进来了,那个人急切的冲过去,她有担心的人,和自己不一样。
没错,那个人虽然和自己是同类,但是她和自己不一样。
后来,被叫做虚灵的怪物要来了。
可可夏以为终于要完蛋了,这里是绝对守不住的,所有人都得死。
可是那个人站了出来,她只是吃了块糖,就要出去和那种怪物战斗。
怎么会有这种人?她是傻子吗?
可可夏不由得被那个人吸引了目光,看着她与虚灵缠斗,被扯下一条手臂。
“傻子,这下完了。”她以为那家伙一定没救了。被扯断手臂,一定站不起来了,站不起来就会被杀。
可事实上尽管那个人已经倒下了,她还是站起来了。
尽管没什么用。
可可夏的心感觉被什么触动了。
她和自己是同类,她又和自己不一样。
她有牵挂的,自己没有。
所以自己得去救她。去替她死。
可可夏冲了出去,召唤出那被龙族称为可笑的铠甲。将她从虚灵缠绕的丝线里撞开。
“走。我的血铠只能撑三分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毕竟她已经有好几十年没有说过一次话了。
可可夏不理解的是,这个傻子为什么,为什么自己都决定替她死了,她还不逃?
她都已经看到了,自己是龙族混血的怪物。
可可夏第一次有了希望,想着会不会她不一样,会不会她会接纳这样的自己。
会不会,她们都能活下来。
可是她的时间还是到了。她第一次恨自己的血脉不够纯粹。
如果自己真的能化龙,说不定就能救下她了。
于是,可可夏不要命的冲向虚灵,抱住那怪物。
求求你了,快逃吧。我不想你死。只有我一个人死在这里就好了,我早该死了。
可可夏在心里哀求着。
可是那个断了一条手臂的人还是没逃。她跃向空中,像是一轮月亮。
她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挥出一道银色的剑气,虚灵被打败了。
那轮月光,也照到了可可夏干涸的心里。
她们都活下来了。
那个断了一条手臂的人,居然在笑呵呵的打趣她自己的断臂。
可可夏不由得疑惑。“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那个人却皱了皱眉,说什么自己怎么比她还不高兴。
她用一只手摸索了半天,竟掏了一颗糖出来。
“呐,吃颗糖开心开心。”
还没等可可夏接下那颗糖,她就撑不住晕了过去。
那颗糖滚到可可夏脚边。
可可夏悄悄将它捡了起来,塞进口袋里。
现在,也有人给自己糖了。
被遮住了太阳的孩子,在泥浆里苦苦挣扎。就在她将要认命的时候。一轮月光照进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