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提前二十分钟进了厅。
不是因为我勤快——好吧，可能确实比昨天积极了一点。但我跟自己说，新人嘛，早点来熟悉熟悉环境，跟其他主播多互动，总没坏处。
暧昧记号的厅界面我很喜欢，粉紫色调的UI，logo是两个重叠的圆圈，像在互相试探又不敢碰到一起。贵宾位在最上面，下面是主持位，再往下是七个主播麦序，按编号排成一排。
我挂上七号麦的牌子，把头像换成了一张自己画的Q版小人——扎着双马尾，手里捧一碗酒酿圆子。
开厅前五分钟，其他主播陆续上线了。
一号麦小甜豆是个声音甜甜的妹子，比我早来两周，算是半个前辈。她在公屏打了个招呼：「七号今天来好早呀」
我赶紧回：「紧张嘛，新人要多努力💪」
二号麦御姐乔还没来，三号麦是个叫“深海”的男生，话不多但声音很好听。四号麦“阿乐”是厅里的搞笑担当，打字速度飞快，已经在公屏上开始热场了。
五号麦“橙子”是唱歌最好的那个，六号麦“小凡”比较安静，不太说话。
主持阿七准时在八点整开了麦。
“晚上好晚上好，欢迎来到暧昧记号，我是主持阿七，”她的声音干练又亲切，“今天是我们七号麦璎落上麦的第二天，大家多关照啊。”
听到她提我名字，我赶紧在公屏打了个招呼：「大家好我是七号璎落，请多关照🙇♀️」
公屏上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回了“欢迎新人”“七号好”。
我扫了一眼在线列表。
没有那个粉色头像。
轮麦开始了。一号小甜豆先上，她今天讲了个关于自己猫的糗事，公屏反应不错。二号御姐乔接上，声音慵懒又性感，聊的是今天逛街遇到的奇葩店员。
三号深海唱了一首民谣，四号阿乐讲了个段子，五号橙子唱了首新歌。
我一边听一边在公屏打字互动，偶尔接个梗，偶尔发个哈哈哈。
但我的眼睛时不时会瞄一眼在线列表。
六号小凡讲完，主持阿七说：“接下来有请七号麦璎落——”
我打开麦克风，深吸一口气。
“晚上好呀，我是七号璎落，”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更自然一点，“今天衢州没下雨，但还是很冷，我感觉自己已经不是泡发的银耳了，是冻干的银耳，就是那种——拿水泡都泡不开的那种。”
公屏上飘过几条哈哈哈。
我正想继续聊，余光扫到在线列表里跳出来一个熟悉的头像。
粉色。动漫小姐姐。戴着一朵小花。
耶耶宝宝进入了房间。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呃——”我顿了一下，差点忘词，“所以，所以就是说，大家要注意保暖，不要像我一样变成冻干银耳，那个口感不好，真的不好。”
「耶耶宝宝：哈哈哈哈冻干银耳是什么鬼」
她来了。还在笑我。
我稳住自己，假装没有特意注意到她：“哎我看到有朋友在笑冻干银耳，我跟你们说，这是很严肃的科学问题，冻干技术是航天用的，我是航天级银耳，很贵的。”
「耶耶宝宝：那你值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
“我无价，”我笑着说，“无价的意思就是——你买不起。”
「耶耶宝宝：🥺」
又是那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我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不知道该怎么接。主持阿七适时插话：“七号麦今天状态不错啊，要不要唱首歌？”
“好啊，”我顺坡下驴，“唱昨天那首吧，《小酒窝》，昨天有人说我跑调，我今天练过了。”
我找到伴奏，开始唱。
这一次我真的练过了。中午吃完饭对着手机唱了七八遍，邻居家的狗都学会了副歌。
“我还在寻找，一个依靠和一个拥抱——”
唱到这里的时候，公屏上跳出一条礼物提示。
「耶耶宝宝」送出了🥛「吨吨奶茶」x1
又一杯奶茶。
我的声音稳住了，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谁替我孤单取笑——咳，”我轻咳一声，“谢谢耶耶宝宝的奶茶，我唱完再谢，不然又要破音了。”
「耶耶宝宝：哈哈哈哈好」
我继续唱完剩下的部分，最后一句刻意放慢了速度，声音也放软了一些：“幸福开始有预兆，缘分让我们慢慢紧靠……”
唱完最后一个字，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样？”我得意地问，“今天跑调了吗？”
「耶耶宝宝：没有，今天唱得挺好听的」
「小甜豆：七号唱得不错呀」
「深海：好听」
「用户3726：好听+1」
公屏上零零散散的夸赞飘过来，我的脸有点热。
“谢谢谢谢，”我笑着说，“耶耶宝宝你看，你不说我跑调的时候，我就唱得好。这说明什么？说明我需要鼓励式教育，批评不得的，一批评我就摆烂。”
「耶耶宝宝：那我以后只夸你」
“那也不用，”我嘴快，“该批评还是要批评的，不然我飘了怎么办？”
「耶耶宝宝：飘了就飘了呗，我接着」
我看着这条弹幕，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这人说话怎么……
主持阿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好的感谢七号麦，下面我们轮回到一号麦——”
麦序切了。
我关上麦克风，靠在椅背上，心跳比唱歌的时候还快。
公屏上，耶耶宝宝还在和其他人聊天。粉色头像在众多默认头像里格外显眼，像一堆灰色石头里开了一朵小花。
我忍不住点开了她的资料页。
注册时间：两年前。
签名档写着一行小字：「听歌睡觉，不要熬夜」
关注了十七个主播，我是最新的那个。
我盯着那行签名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
第二轮轮到我，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这中间耶耶宝宝又刷了几朵小花，不是给我的——是给五号橙子的。橙子唱了一首《遇见》，她刷了三朵小花。
我在公屏上看到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地酸了一下。
然后我就觉得自己很可笑。
人家给谁刷礼物是人家的自由，我一个七号麦的小透明，有什么资格酸？
但就是……有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第二轮轮到我的时候，我决定不唱歌了，聊天。
“轮到我了，”我打开麦，“今天不想唱了，怕把你们的耳朵唱聋。聊会儿天吧，你们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随便问，我选择性回答。”
公屏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冒问题。
「用户3726：主播多大了」
“永远十八。”
「小鱼干：有男朋友吗」
“没有，下一个。”
「耶耶宝宝：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我看着这个问题，眨了眨眼。
“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念出来，故意拖长了音，“耶耶宝宝，你问这个干嘛？”
「耶耶宝宝：好奇🥺」
“那我告诉你，”我清了清嗓子，“我喜欢——声音好听的，会唱歌的，长得好看的，性格好的，最好还会给我刷奶茶的。”
「耶耶宝宝：你直接报我身份证得了呗」
公屏炸了。
「哈哈哈哈」
「耶耶宝宝自投罗网」
「七号被撩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报你身份证！”我急了，“我说的是一般标准，一般标准你懂吗？就是——等等你不是女生吗？你本来就是女生啊我问你干嘛？”
「耶耶宝宝：对啊，所以我说你报我身份证嘛」
“……”
我深吸一口气。
“主持，”我转向阿七，“我能不能申请提前下麦？”
阿七的笑声从麦克风里传出来：“不行哦七号，你的时间还没到。”
“那我能申请换个星球生活吗？”
「耶耶宝宝：不行，地球挺好的，你就在这儿待着」
公屏上又是一片哈哈哈。
我捂着脸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耶耶宝宝，”我假装严肃地说，“你是来听歌的还是来怼我的？”
「耶耶宝宝：都是，不冲突」
“行，”我点点头，“你赢了。我今天不跟你掰扯了，我唱歌。”
我随便点了一首最近在听的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是首慢歌，歌词黏黏糊糊的，讲的是暗恋。
唱到“不敢告诉你，我有多想你”的时候，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在线列表里那个粉色头像。
她在听。
那个粉色的小花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列表里。
我突然觉得这首歌好像……有点太应景了。
唱完之后，我飞快地说了一句“谢谢大家我们下一轮见”就关了麦。
然后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给自己降温。
手机震了一下。
CC语音的私信。
粉色头像。
「耶耶宝宝：你刚才那首歌是唱给谁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你猜。」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
这四个字比直接回答还要暧昧。
耶耶宝宝很快回了。
「🥺 我猜是我」
我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起来。
「你猜对了有奖吗」
「耶耶宝宝：你想要什么奖」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
最后发出去的是：
「再刷两杯奶茶我就不跟你计较你今天逗我的事了。」
「耶耶宝宝：哈哈哈哈好」
「耶耶宝宝：但我是故意的，下次还敢」
我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耶耶宝宝一直挂到散厅。
最后一轮轮到我道晚安的时候，她又在公屏上发了一串“晚安七号”“晚安璎落”“晚安银耳”。
我跟她说了三次晚安才关掉麦克风。
散厅之后，我收到了一条私信。
「耶耶宝宝：今天的《小酒窝》确实没跑调，但第二首那个慢歌，你有一个字咬得不太对。」
「耶耶宝宝：不过没关系，好听就行。」
「耶耶宝宝：晚安，衢州的银耳女孩。明天见。」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一条一条地读完，又倒回去读了一遍。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CC语音的私信界面。
粉色头像。动漫小姐姐。戴着一朵小花。
我翻了翻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