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去看在线列表了。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习惯。我明明知道的。
晚上七点四十五，我提前十五分钟挂进了厅里。七号麦的牌子亮起来的时候，其他主播还没来几个。公屏上稀稀拉拉几个挂机的老粉，安静得像图书馆。
我打开麦克风试了试音。
“喂？喂？一二三——”我压低声音，怕被还没来的主持抓到，“测试测试，听得见吗？”
公屏上飘过一条弹幕。
「用户3726：听得见」
“哎呀有人，”我赶紧正常音量说话，“晚上好晚上好，我是七号璎落，还没到开厅时间，我先自己跟自己唠会儿。”
「用户3726：你今天好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我笑着说，“早开麦的银耳有人夸。”
「用户3726：哈哈哈哈」
我一边闲聊一边扫了一眼在线列表。
没有粉色头像。
没关系，才七点四十五，还早。
八点整，主持阿七准时开麦。
“欢迎大家来到暧昧记号，我是主持阿七，”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今天是周三，本周已经过半啦，大家再坚持坚持，周末就在眼前。”
公屏上飘过一片哀嚎。
“一号麦小甜豆在吗？准备好了吗？来，三、二、一——”
轮麦开始了。
小甜豆今天讲的是她昨天去理发店翻车的事，说托尼老师把她刘海剪成了西瓜太郎。公屏笑成一片，二号御姐乔接上的时候还在笑场。
我一边听一边在公屏上打字互动，但眼睛每隔几分钟就会瞄一眼在线列表。
还是没有。
八点二十。
八点四十。
九点。
粉色头像一直没有亮起来。
四号阿乐讲了个很冷的笑话，五号橙子唱了一首很甜的歌，六号小凡难得开了麦聊了几句。轮到我的时候，我打开麦，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轮到我了，”我说，“今天衢州……嗯，今天衢州没下雨，也没出太阳，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阴天。我下午睡了个午觉，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你们懂吗？”
公屏上有人说懂，有人说不懂。
我继续说：“然后我就躺在床上玩手机，玩了半个小时，发现其实被全世界抛弃也没什么，反正手机有电、WiFi有信号、外卖还能点。”
「哈哈哈哈」
「真实」
「人间清醒」
我看着公屏上的反应，笑了一下，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粉色的头像。
少了那句“哈哈哈哈你好搞笑”。
少了那个🥺。
我唱了一首歌，是昨天唱过的那首慢歌。唱到“不敢告诉你，我有多想你”的时候，我差点咬错词。
唱完之后，公屏上有人刷了几朵小花，我谢了一圈，然后麦序切到了下一轮。
我关上麦克风，盯着在线列表看了一会儿。
还是没来。
我拿起手机，点开私信对话框。昨天和耶耶宝宝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说的“明天见”。
我打了两个字：「今天……」
又删掉了。
不行。太主动了。人家可能就是今天忙，没空上CC，我发消息过去显得我多在意似的。
虽然我确实有点在意。
但我不能让她知道。
九点二十三分。
我正在公屏上回一个用户的提问，突然看到在线列表里跳出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粉色。动漫小姐姐。戴着一朵小花。
耶耶宝宝进入了房间。
我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然后，公屏上炸开了。
「耶耶宝宝」送出了💎「梦幻城堡」x1
梦幻城堡。
CC语音最贵的礼物之一。三百二十块钱。
整个厅的公屏瞬间被特效刷屏了——漫天的星光，粉色的烟花，一座晶莹剔透的城堡从屏幕中央缓缓升起，BGM响彻整个直播间。
我整个人呆住了。
公屏炸了。
「小甜豆：？？？」
「深海：哇」
「阿乐：卧槽大佬」
「橙子：？？？城堡？？」
「用户3726：牛」
「小鱼干：天呐」
主持阿七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哇，感谢耶耶宝宝送出的梦幻城堡！这是送给我们七号麦璎落的吗？还是送给大家的？”
弹幕飘过来。
「耶耶宝宝：给七号的。今天加班，来晚了。璎落，这首《小星星》给你，补偿我没听到你第一轮。」
然后又是一条礼物提示。
「耶耶宝宝」送出了🎵「点歌台」x1
点歌台，十五块钱，附带留言：「唱《小星星》」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干。
“耶耶宝宝，”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一些，“你……”
我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你加班到现在？”
「耶耶宝宝：嗯，刚下班，饭还没吃」
“那你先去吃饭啊！”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刷什么城堡啊？三百多块钱够你吃一个星期的饭了！”
公屏上飘过一串“哈哈哈主播急了”“主播在心疼”。
我没理他们。
「耶耶宝宝：不饿，想听你唱歌」
“不饿也得吃，”我说，“你现在去吃饭，吃完了我唱，你不吃我不唱。”
公屏又炸了。
「小甜豆：七号好凶哈哈哈哈哈」
「阿乐：第一次见七号这么硬气」
「用户3726：主播好严格」
我看着公屏，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过了。人家刷了三百多块钱的礼物，我在这边凶人家去吃饭，这像话吗？
但下一秒，耶耶宝宝的弹幕飘了过来。
「耶耶宝宝：🥺 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盯着那个表情，心跳又快了起来。
“……我在关心我的榜一，”我嘴硬，“榜一饿死了谁给我刷城堡？”
「耶耶宝宝：哈哈哈哈那我先去吃个三明治，五分钟就回来」
“三明治不算饭，”我说，“三明治是零食。你好好吃一顿，不用五分钟，我等你。”
公屏安静了一瞬。
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等你。
这三个字，比任何一首情歌都要暧昧。
「耶耶宝宝：好，十五分钟。你等我。」
粉色头像灰了下去——离线了。
我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深吸了一口气。
主持阿七的声音适时响起来：“七号，那我们先往下轮，耶耶宝宝回来的时候你再唱？”
“好，”我说，“谢谢阿七。”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我感觉比两个小时还要长。
四号阿乐讲段子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五号橙子唱歌的时候我在公屏上机械地打“好听好听”。六号小凡说话的时候我盯着在线列表，等那个粉色头像重新亮起来。
九点四十一分。
粉色头像亮了。
耶耶宝宝进入了房间。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耶耶宝宝：回来了，吃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碗泡面」
“不是说三明治不算饭吗？”我说，“泡面也不算。你明天能不能吃点正经的？”
「耶耶宝宝：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先唱歌🥺」
我笑了一下。
“行，《小星星》，对吧？”
我找到伴奏，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这首歌送给耶耶宝宝，”我说，“谢谢你今天的城堡，虽然我说过不用刷这么多，但你刷都刷了……那我就收下了。”
我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加班到这么晚。好好吃饭。三明治和泡面真的不算饭。”
然后我开始唱。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这首歌很简单，旋律平缓，不需要什么技巧。但我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段很长很长的句子，而不是在唱一首儿歌。
唱到“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的时候，公屏上耶耶宝宝发了一条弹幕。
「耶耶宝宝：你眼睛也很好看」
我差点破音。
“……谢谢，”我稳住声音，继续唱完最后几句。
唱完之后，公屏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涌上来一堆弹幕。
「好好听」
「七号今天唱得好认真」
「耶耶宝宝：比昨天好听」
我看着那条弹幕，嘴角弯了起来。
“耶耶宝宝，”我说，“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砸场子的？又是城堡又是点歌，其他主播会嫉妒我的。”
「耶耶宝宝：让他们嫉妒呗」
「阿乐：我已经嫉妒了，七号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笑出了声：“阿乐哥，这跟我没关系，这是耶耶宝宝自己的选择，对吧耶耶宝宝？”
「耶耶宝宝：对，我自愿的，跟七号无关，我就是喜欢听她唱歌」
公屏又炸了。
「小甜豆：哦～～～」
「橙子：哦～～～」
「深海：哦～～～」
「阿乐：哦～～～」
我看着满屏的“哦～～～”，脸烫得能煎鸡蛋。
“你们哦什么哦，”我假装凶巴巴地说，“好好听歌不行吗？”
「耶耶宝宝：就是，好好听歌不行吗」
“你别学我说话。”
「耶耶宝宝：我没学你说话」
“你在学。”
「耶耶宝宝：我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这个话题。
那天晚上，耶耶宝宝又刷了几个小礼物，加起来可能又有大几十。她在公屏上一直跟我聊天，问我衢州今天冷不冷，问我吃没吃鸭头，问我明天唱什么歌。
我一一回答，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天。
不，比朋友还要更……我说不上来。
最后一轮轮到我道晚安的时候，厅里人已经很少了。
我打开麦克风，声音比平时轻。
“最后一位啦，七号麦给大家说晚安。”我顿了一下，“今天谢谢耶耶宝宝的城堡，谢谢所有挂机听歌的朋友，谢谢主持阿七，谢谢各位主播兄弟姐妹。暧昧记号，明天同一时间，不见不散。”
“耶耶宝宝，”我单独点了一下她的名字，“早点睡，明天别加班了。”
「耶耶宝宝：你也是，别熬夜」
“我熬不熬夜取决于我几点下播，我下播取决于主持，主持取决于大家散不散，”我说，“所以这个锅我不背。”
「耶耶宝宝：那我把锅背了，是我让你聊到这么晚的」
“你背不动，”我笑了，“三百多块钱的城堡你都刷了，锅比城堡重。”
「耶耶宝宝：那我们一起背」
我看着这五个字，沉默了两秒钟。
“晚安，耶耶宝宝。”
「耶耶宝宝：晚安，璎落」
我关了麦。
手机震了一下。
CC语音的私信。
粉色头像。
「耶耶宝宝：你今天唱的《小星星》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版本。」
「耶耶宝宝：比原唱还好听。」
「耶耶宝宝：晚安，衢州最甜的银耳女孩。明天不加班，早点来。」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一条一条地读完。
然后回了一条：
「好。明天见。」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的，像有人在里面放烟花。
城堡。
她今天送了我一座城堡。
而我好像……也想送她点什么。
但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